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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莫道相思不蝕骨(四)

作者:華楹

自從天佑帝后薨逝後,興慶殿就一直廢棄未用。今日新人拜舅姑,選在了中儀殿。

元承照原本就是孤身一人,從步兵營最微末處起身,並沒有什麼龐大的家族親人。坐在中儀殿下首的,是他慣常信任的軍中將領。

元定熙牽著若梨的手,緩緩步入殿中。身著新制的禮服,一對新人越發顯得俊朗無雙,定熙本就文秀可親,面帶幾分淺得恰到好處的笑意,面如冠玉,貌似金童。若梨容色嬌羞,一抹胭脂塗上面頰,跨過門檻時,似是腳下一軟,幾乎被絆住。元定熙從旁攬住她的肩,待她站穩,才拉著她小心地跨前一步,又回身半俯替她輕提起曳地裙裾。

一旁的宮婢瞧見新郎官如此體貼入微,知道今日帝后歡喜,也都大著膽子吃吃發笑。站在慕皇后身邊的玉容姑姑躬身湊到她耳側說:“皇子殿下這會也懂得心疼人了,娘娘可該放心了吧。”

慕皇后笑而不語,但看得出也是十分歡喜的。兩人在御座前恭敬下跪,叩首為禮。又有女官捧了茶壺茶盞上前,若梨親自斟了,先奉給永興帝,又奉給慕皇后。

永興帝知曉若梨與從珂的一段往事,一時心下唏噓,反倒升起幾分感慨,說道:“好孩子,終究是做了我家的媳婦。”慕皇后從旁解勸:“才一日,陛下就要偏疼兒婦不疼兒子了麼?只盼熙兒得了如此中意的妻子,也如哥哥們一般做個頂天立地的兒郎才好。”

女官再度捧上茶來,若梨望向御座之下的兩張紅木椅,都空空如也。

“贏兒請命往北地追繳契丹流寇,醜時便已點兵開拔,軍情緊急,也由不得許多禮數。”天佑帝見若梨端著茶杯發愣,便開言安撫,瞥見元從珂的座席也空著,心中不悅,向左右問道:“珂兒呢?他怎麼也不來?”

有內侍跪伏殿中,回稟說已經多次派人催情,只聽說三皇子宿醉未醒,尚未起身。

永興帝自初帶兵時起,就最恨人醉酒誤事,聽得內侍回稟,不禁勃然變色,怒道:“豈有此理!就是綁也要把他綁來,你們帶著朕的龍泉劍,再去叫!”

內侍見永興帝動了怒,不敢怠慢,趕忙領命跌跌撞撞地去了。

若梨猶在暗自回想天佑帝的話,慕皇后對她招手笑道:“本宮方才想起,哥哥專門帶了些信陽的好茶,是上好的仰天雪綠,口感清冽,有云霧之香。就讓若梨取來,與諸位共嘗。”

繞出中儀殿,若梨才鬆一口氣,北地契丹人性情彪悍,騎術不凡,向來是個大患。他們居無定所,常常要深入草原千里追擊才能挫其鋒芒。若梨忽然恨極了自己此刻的心緒不寧,無論如何,今天不用當面向那烈火似的人以弟妹之禮敬茶,總歸省了許多尷尬。

正垂頭思忖間,沒留神被廊下一人絆住了腳。若梨剛一回頭,已經嗅到撲鼻的酒氣,低頭辨清那人的面目,只覺腦海中轟然炸響。席地坐在廊下的,正是永興帝派人去叫的據說宿醉未醒的元從珂。

青衫落拓,幾處褶皺,幾處酒痕。身旁草地上,還稀疏地堆著十幾只酒罈,一路蜿蜒,不知他從哪裡一路喝到此處。

元從珂的神色卻出奇的平靜,眼睛定定地盯著手裡的酒壺,似自語,又似在問來人:“究竟怎樣才能喝醉?為什麼我喝了這麼多,還記得那麼清楚?”

聲音低迷苦楚,像極了午夜時分的夢囈。若梨喉鼻酸澀,幾乎忍不住要衝下淚來。

他自嘲似的輕笑一聲,抓起酒壺胡亂向口中灌去。淺小的酒壺早已變空,從珂將酒壺隨手丟在一邊,露出一絲苦笑:“為什麼不該醉的時候兩杯就醉了,今天想求一醉卻這麼難。”

他撐著欄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剛好看見若梨就站在他面前,新婦紅妝,雲髻如墨,恰是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模樣。

“究竟是醉了,還是沒醉?”他的目光十分疑惑,竟伸了手去觸控眼前的人像,“難到是想得太多次,所以白日夢現?”

手指將要觸到時,若梨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指尖。

“三哥,父皇在找你。”她原想表現得平靜些,裝作已經完全忘記或是根本就毫不在意,最後卻只勉強說出這七個字。

從珂似乎被那一聲“三哥”燙到,急急地縮回手。他似是極費力地將目光凝在若梨身上,不去看她的臉,卻只勉力去辨認她髮間的珍珠。

“東珠束新發啊。”從珂喃喃唸了兩次,忽然想起件事,伸手去懷中摸索,手指不知因為酒醉還是急切,抖了幾次才摸出一隻絲絛打成的平安結。

若梨呼吸一滯,捏在從珂指尖的正是她從前送給從珂的那枚平安結,兩隻結在上面的珍珠耳墜晃動不休,光澤黯淡卻直灼人眼。

“贈君雙明珠,長使勿相忘。”從珂嗓音低迴,又唸了兩次,忽然變得悲怒不已,“這些話都不算了是不是?你已經嫁給別人了,我永遠也等不到你了。永遠也等不到了!”

他雙手加力,珍珠在指尖化為齏粉,撲簌簌地落下。

若梨胸膛急劇起伏,強行壓住心潮翻滾,對從珂說:“是你先背棄諾言的,你憑什麼怨恨我?我都沒有怨你,你憑什麼怨恨我呢?”

雖然直視著面前人一動未動,大滴大滴的淚從若梨眼中滾滾而落,似傳說中深海鮫人的珠淚。

“是,我有什麼資格怨你,”元從珂將手一揚,平安結跌落在汙泥之中,“身份尊貴的慕皇后所生的嫡子,自然比我這個不知生父何在的養子好太多了。差點忘了,你也是出身尊貴的小姐,年紀小時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嫁人時當然還是要選門楣相當的公子。”

若梨被他灼灼目光逼得後退兩步,用手壓住胸口,好像要壓住許多不該有的情緒。他的一路艱辛,他的隱忍謀定,她都懂得。如果不是造化弄人,站在身側一同笑對風雲變幻的人,原本該是他啊!

淚水滾落,眼前人英挺的面容卻愈發清晰。若梨轉身欲逃開,卻落入身後另一個少年人的懷抱。

“若梨,我怕你不熟悉宮裡的路,特意稟明父皇母后陪你同去。”元定熙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脆歡脫,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過他內心壓抑的恨意,真會把他當成一個不解世事煩擾的皇子。

他手上加力將若梨拉在胸前,繡有青鸞的寬大衣袖剛好遮住她的臉,籠在袍袖之間的聲音又恢復了怨毒和嘲諷:“你既然喜歡在人前表演,我就陪你演得徹底一點。”

他將若梨驀地打橫抱起,對從珂朗朗一笑:“三哥,父皇正派人四處找你,快些到中儀殿去吧。若梨大概昨晚累壞了,我帶她去拿母后的好茶,順便陪她休息一會。”他裝出羞澀天真的樣子,竟然也裝得十分像,對從珂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三哥,可不要告訴父皇啊,我怕父皇責怪若梨失禮。都是我不好,應該多顧惜她的身體才是。”

從珂失魂落魄地奔出去好遠,才扶著一根廊柱站定。他在人前一向禮數週全,從沒有過這樣落荒而逃的舉動。酒意上湧,他張口欲嘔,卻覺腹內空空,火燒一般難受,什麼也吐不出來。

中儀殿由原本的中儀、尚福兩殿合併而成,供慕皇后日常起居和統御六宮之用。兩殿本就離得很近。眾人等得略有些不耐煩,卻不敢在帝后面前表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