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亂世華衣>莫道相思不蝕骨(五)

亂世華衣 莫道相思不蝕骨(五)

作者:華楹

慕皇后叫來一個小宮女,要她再去後殿看看。小宮女剛出殿門,又掩口笑著返回。不多時,元定熙挽著若梨進殿,殷殷地用袍袖替她拭去腮邊淚跡,柔聲勸慰:“過些時日陪你回永州探望岳父岳母,別再哭了,讓父皇母后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若梨低著頭,從女官手裡取過茶具,洗杯,落茶,懸壺高衝,關公巡城,一氣呵成。這原本就是世家女子演練熟悉的技法。仰天雪綠的清洌悠遠的芳香四散開來。將淡綠茶湯注入茗杯之中,若梨拈起一碗,便要放在從珂面前的几案上。

手腕一緊,被元定熙從旁托住,將小小的茗杯一直送到從珂眼前。

“三哥,請飲了我們夫婦奉上的清茶,從此就是一家人了,請三哥多多照拂。”定熙的話語肯切無比,聽在從珂耳中,卻好像刀刺一樣。他故意把夫婦二字咬得極重,又把若梨捧杯的手推到從珂面前。

從珂直愣愣地盯著白玉茗杯,不說話,也不伸手。

下首席上有人“哼”地冷笑一聲,接著陰陽怪氣地說:“五皇子殿下真是深情,不過老夫有一事不明白,老夫早上來時,聽見值夜的宮人議論紛紛,說殿下大婚之夜不肯安歇,非要傳喚一箇舊日隨侍的奴婢,不知這又是何道理?”

元定熙畢竟年輕,一下子被人說出這樁事,一時訥訥無言。若梨循聲望去,發現那人是在天佑帝宮宴上見過幾次的樞密使石長海。

這人平日裡大的本事沒有,專門擅長搬弄是非。此外,還尤其喜好給人做媒,家裡的女兒、妹妹、侄女、外甥女,恨不得都嫁給朝中權貴。文官武將不願與他衝突,背地裡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做“樞密丈人”。

當日元定熙著近太子冕服列席朝賀,石長海便開始盤算家裡還有哪個適齡的女子可以用來攀上這門親。孰料慕毅笙進汴京朝賀,當眾將若梨許配給元定熙,讓他的如意算盤落空。

若梨心知不能讓他散播出新婚不和的傳聞,定定神對他盈盈而笑,含羞帶怯地說:“閨閣中事,石大人非要當眾提及麼?若梨初為人婦,心裡害怕得很,夫君憐惜,這才叫了熟悉的侍婢來在旁伺候。那錦月,我早先也認得,很是乖巧溫柔,沒料到惹得旁人以訛傳訛。”

若梨大大方方地說出婢女的名字,石長海反而無話可說。話音剛落,若梨忽覺手臂上溫熱粘溼,竟是一大團鮮血噴在腕上,連杯中清茶也給染紅了。若梨將目光微微上移,正看見從珂臉色慘白,唇邊卻是一抹濃烈的猩紅,觸目驚心。

宮婢大驚失色,亂成一團地上前欲換一杯新茶。從珂卻從若梨僵硬的手指間挖下那杯舊茶,和著其中的血跡,一口口喝了下去

從珂的面容本就生得酷似生母,此時神色悽楚,讓永興帝看得心中大慟。當年得知阿秀嫁給別人時,他也曾如此這般幾乎地獄裡來去一趟。後來囤兵一方,終於不顧一切帶回阿秀時,她已時日無多。也正是因為阿秀臨去前的殷殷囑託,他才對這個沒有血緣的養子始終另眼相待。

自敬茶這日後,永興帝頭風舊疾發作,有時夜間病發,滿面是汗,頭痛欲裂。有時白日病發,神智不清,無法理事。元勝贏尚在北地未回,軍中事務便由從珂決斷,而朝政則漸漸由定熙草擬批件,再稟奏天佑帝加蓋印信。

若梨有時在永興帝的寢宮侍奉湯藥。殿中燻著極重的香,氤氳的煙氣從銅鼎中散出,籠得殿內如雲霧仙境一般。若梨自從那一晚被天佑帝灌了一次仙湯後,便對香味有些敏感,太重的香味會引得她頭痛。每次進殿,她都想盡辦法掩住口鼻。

轉眼已至初秋,定熙與若梨相安無事,有時在宮中遇到,便作出一幅舉案齊眉的樣子來。

因為不喜歡香味,若梨也不再用茉莉頭油梳髮髻。好在她一頭黑髮像錦緞似的,光可鑑人,不用頭油也一樣梳得齊整。

若梨在妝鏡前閒閒坐著,正思量今日去不去姑姑的中儀殿,平日裡給她梳頭的小丫頭玉荷走進來,說有事請皇子妃裁斷。

若梨一向不大理會雜事,一應事務都交給宮裡的女官自行處置,不知她有何事要跟自己說。這個叫玉荷的丫頭,偏偏說起話來顛三倒四,有極其囉嗦,簡簡單單的一件事,被她說得雲山霧繞。

聽了半天,若梨才明白個大概。原來是景華殿尚服女官交待幾個小丫頭整理皇子妃的服飾,以備秋來慶典之用。不成想發現一個雙鸞點金臂釧不見了。找來找去,在錦月的房裡發現了這隻臂釧,想必是她偷了。因為知道五皇子一向對錦月不同旁人,不敢私下處置,所以才來請皇子妃示下。

皇宮其實跟高門大院沒什麼兩樣,下人們那些互相使絆子的伎倆,若梨在家中時也多少知道些。這種偷竊之事,是最容易栽贓的。錦月平日得定熙垂青,哪裡會貪圖一個小小的臂釧,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不過若梨不想管這閒事,把梳了一半的頭髮開啟重新細細地梳理,滿不經心地問:“這事情按規矩可有處置的定例?”

玉荷又是顛三倒四地說了半天,若梨趕忙截住她的話頭,說:“照規矩辦就是了。”

傍晚時分,若梨在房中翻看醫書,這半年得閒時,她也會學些醫藥之道,以防不時之需。

大門嘩啦一聲被人一腳踢開,元定熙懷中抱著個人影闖進屋來。

“慕若梨,我早知道你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沒想到你下得了如此重手。”夾槍帶棒的指責撲面而來。

若梨看了一眼元定熙懷中的錦月,頭髮披散,身上幾處血痕,躲在定熙懷裡嚶嚶地哭個不休:“且問殿下我下了什麼重手?”

元定熙恨恨地一咬牙:“你這惡毒婦人,叫人把臂釧藏在錦月枕下,今天又故意去搜出來,好叫人毒打她。錦月向來孱弱,你竟能如此對她。”

“殿下,你親眼瞧見我栽贓,又親眼瞧見我命人打她了?”知道定熙必不肯善罷甘休,若梨反而好整以暇,只看他們要如何收場。

“給我滾出來!”元定熙朝身後踢了一腳,玉荷變連滾帶爬地來到面前。

“這是你日日使喚的梳頭丫鬟,若不是得了你的令,借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定熙似是動了真怒,又抬腳向玉荷身上踢去。玉荷畏痛,卻不敢躲避,只是一味哭告哀求,說是若梨吩咐了按規矩辦。

若梨冷眼看著,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這些人分明是看準了自己不理雜事,設下這個套子好讓自己往裡鑽。玉荷或許是被人利用了,來做個傳話的導火索。錦月卻是實實在在演了一出苦肉計,那身上的幾處鞭痕並不中,與擦破皮無異,只是看起來可憐些。真想要人命,宮裡多得是不見傷痕卻剝去一層皮的方法。

“既然殿下認為冤枉了錦月,不如這樣,把這事有關的人,連我也算上,一個個分開單獨盤問,弄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管我是偏聽偏信,還是用人失察,都弄清楚來龍去脈,也好還錦月一個清白名聲。”若梨知道無論多麼精巧的說辭都禁不起反覆盤問,哪怕只是一遍遍地讓她們各自講述事情的經過,也終究能發現蛛絲馬跡。

錦月自然也曉得這個道理,再往定熙懷中縮了縮,用極委屈的聲音說:“殿下,錦月的委屈算不得什麼。只是,可憐錦月腹中的骨血,畢竟是殿下的骨肉,若是被人傷了,豈不是錦月的過錯?”

原來如此,若梨至此已想透了大半。定熙神情歡欣驚訝,不似假裝。錦月想必自知有了這個孩子,故意用這方法叫大家知曉,好惹得定熙憐惜,又迫使若梨處於不利的境地,目的無非是保住這孩子。

雖想得明白,若梨卻不急著回答。錦月也算得上有些聰明,懂得為自己爭取有利的境地,只可惜受出身所限,眼界實在低微。這個孩子若梨並沒打算要傷害,只是不能讓她自以為得意得太容易。

“這倒是一樁喜事,既然如此,就傳彤史來看吧,只要記錄查驗無誤,我自然稟告母后,為你正了名分。”若梨著一名小宮女去宣彤史。

錦月沒料到事情如此順利,只等查明瞭景華殿的起居記錄,便完事大吉。想到更又可能從此飛上枝頭身份迥異,她更因這意外之喜暗自得意。都說這五皇子妃出身不俗、心思靈慧,看來也不過是個軟麵糰。

彤史女官帶了起居冊匆匆趕來,從大婚之日起仔細查詢。若梨用一隻銀鉤子去撥弄簷下鳥籠裡的食盒,一隻黃頭牡丹鸚鵡在金絲籠裡踱來踱去。時不時地,她還言語柔和地提醒彤史務必查驗仔細,皇室血脈不容混淆。

彤史手指在紙頁間穿梭,錦月起先的得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反而看得冷汗直流、臉色煞白。彤史中根本沒有關於她的任何記錄。沒有了身份證明,這個孩子非但不能帶來榮耀,反而成了罪證。

“殿下,殿下救我,”她顧不得繼續偽裝傷重的樣子,跪倒在元定熙面前,淚如雨下,“錦月的事情,殿下是最清楚的啊!”

元定熙是真真正正的不理雜事,每日在御前看摺子,幾乎已經佔去了他全部精力。永興帝精明幹練,本就難以應對,再加上慕皇后時常額外考校他辨人識物的功力,他每日凝神應對才可不出差錯,哪裡還有餘力過問這些宮闈之事。此刻看了彤史呈上來的記錄,明知有異,卻不知該如何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