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莫道相思不蝕骨(六)
“這可怎麼辦好呢,沒有記錄就證明不了身份,萬一是皇子,這可是當今陛下的長孫。我實在不願景華殿傳出什麼穢亂宮闈的醜聞,可若驚動了這些掌管譜牒的人,我也就身不由己了。”若梨慢條斯理地捻著銀鉤子,她這才明白了母親在府中為何一丁點兒小事也要細細地問、慢慢地斷。事情本是無可無不可,醉翁之意卻不在酒,重要的是立威。誰先慌亂、誰先害怕,誰就輸了。
錦月聽出她話中的意思,忙忙地撲到她腳前,連連磕頭:“求皇子妃救救錦月,孩子是無辜的,求娘娘讓我們母子活命,今後作牛作馬但憑娘娘差遣。”
“若梨,你也夠了,”定熙扶住錦月,“我不知道你耍了什麼手段,但我要定了這個孩子,不然,我不會讓你好過。”
若梨暗自嘆息,定熙比起他兩個哥哥,還是差了些火候,狠話人人會說,離了謀劃,都只是一句空話而已
“殿下的心意若梨亦是感同身受,相信母后也一定盼望早日添個孫兒呢,我去求她老人家就是。只不過,”若梨面色忽地嚴肅起來,“能保下孩子就屬萬幸,別的只能先將就些了。”
錦月噤若寒蟬,只能頻頻點頭,定熙雖萬般不悅,也只能忍下。這事只有若梨去向慕皇后提起,才有轉圜的餘地。
當夜,若梨在中儀殿陪伴慕皇后繪製繡樣。慕皇后年輕時的畫功極好,總能在尋常的樣子上別出心裁。那時女孩家繡牡丹,無非就是花開正盛的端荷花或是含苞待放的新荷,雖顏色細節不同,總體上卻是大同小異。慕玉霓未出嫁時,曾繪了一幅千蓮竟秀圖,將荷花枝葉勾連,每十朵組成一幅小圖,每幅小圖又可與其他小圖花葉相連,如此一生十、十生百、百生千,無論多大的布匹,都可以用這圖樣繡滿整幅。圖樣流傳出來時,永州人人爭相效仿,只是繡制太過耗費財力,真正用得起的人家並不多。如今位居中宮,慕皇后在這些圖樣上仍舊講究,即使不再親自描畫,也時常想些新鮮主意出來。
若梨仔細繪了幅百子圖,奉到慕皇后眼前:“也算得上精細了吧,比姑姑的千蓮竟秀自然是不成,比宮中尋常的圖樣總還強些。”
慕玉霓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片刻,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手指摩挲著上頭抱著錦鯉的一個娃娃,問道:“你從小不喜歡這些熱鬧圖案,今天怎麼花了這些功夫繪了這個?心裡有什麼事情,不妨直說出來。”
若梨斂身跪在地上,將頭伏在姑姑膝上。她低眉順眼時的樣子,常常讓慕玉霓在恍惚間想起自己的年少時光,柔順溫婉,卻又倔強淡定,沒有什麼人和事能改變她已決的心志。
“姑姑,定熙他前兩個月有一次與我鬧彆扭,他也是孩子脾氣,竟然召幸了一個宮婢。”若梨噘起嘴來,做出一副小夫妻鬥氣的樣子。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慕後莞爾,“有本宮在這,定熙他不敢苛待你,至於那個奴婢,隨便想個法子打發走就是了。”
“姑姑,”若梨把整個臉都埋在慕玉霓膝間,“我原也不想理會這事。可是今早那宮婢來告訴我,她有了定熙的骨血。我想著大度些,給她個名分,也算討定熙的歡心。可是彤史來查過,那晚並沒有記錄在案,如今可該怎麼辦呢?”她第一次在姑姑面前說假話,臉上燒得雲蒸霞蔚,反倒讓慕玉霓認為她是羞言此事。
事涉皇室血脈,慕玉霓也不由得面色嚴肅起來:“若梨,你畢竟年輕,有些事上面皮薄。子嗣這事上,可不能全憑天意,老天從來不幫可憐人。”
若梨瞪大雙眼,顯得迷惑不解:“不憑天意,還能怎樣?”
“自然是事在人為,”慕皇后撫摸著若梨柔若無骨的背,像撫摸著一隻聽話的小貓,“不然你以為熙兒如今是陛下惟一的嫡子果真是我們母子運氣好?衛夫人曾經得盡了陛下的寵愛,那又如何?她註定生不出陛下的兒子,而且紅顏必定命薄。”
衛夫人正是從珂的生母,慕皇后說起她時,忽然帶了陰惻惻的恨意。若梨忽然想起了永州家中一些模糊的往事,爹爹那些不知所蹤的美貌姬妾,還有未長大便夭折的小弟弟。那時她尚在慈母關護之下,不曾深想,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寒意森森。如果有一天別人擋了自己的路,難道也要一一除去?那豈不是在殺……人?
“姑姑,定熙很盼望這個孩子……”若梨垂下眼簾,她已經在心裡有了計劃,只是不想自己說出來。景華殿的彤史,雖不是她親自安排的人選,但在籌備大婚事宜時,她早已暗自將彤史女官的家人安排去了永州。這些暗中的安排,不能讓姑姑知曉,倘若姑姑知道她修改彤史記錄遮掩未與定熙圓房的事實,只怕更會疑心她舊情未斷、另有打算。天佑帝說得沒錯,帶上這黃金枷鎖,至親之人也再不能相互信任。
“既然沒有記錄,乾脆不用記了,”慕玉霓把半寸長的指甲在青花瓷杯上輕釦,“定熙的第一個孩子,母親必須姓慕,我會未你安排妥貼,若是個小女孩,也就罷了,若是世子,那個婢女只能怨自己命不好,用一條賤命,換兒子一世富貴吧。”
人命關天的事情,在慕皇后的口中說出來,竟如此輕描淡寫。若梨壓住心頭狂跳,淡淡地應了聲“是”。
第二日永興帝的病情忽然反覆,若梨親自在寢殿內煎藥,按太醫囑託三碗水煎成一碗,用小火慢慢地吊著,絲毫不敢大意。藥煎成時,若梨毫無預兆地昏倒在地,把周圍的醫女宮婢都嚇壞了。
慕皇后命人傳為永興帝診治的太醫過來為若梨診脈。若梨眯著眼偷偷打量鬍鬚已經花白的老太醫,猜到這一定是慕皇后安排好的人。果然,太醫捋著鬍子號了半晌,滿面喜色地向永興帝和慕皇后稟告說,五皇子妃有喜了。
永興帝不知道這背後的彎彎繞繞,自然是由衷地歡喜。不多時彤史攜起居注入殿答話,一切都照事先的安排天衣無縫。
轉至月底,太醫進言請永興帝往湯泉行宮療養,因溫泉水系有助於舒活經絡,也許對頭風有些裨益。正逢永興帝心情大好,慕皇后便提議攜定熙與若梨同去,山中清幽,剛好可令若梨安心待產。
隨行的人手都是慕皇后親自挑選安排的,或者忠心可靠,或者膽小不敢生事。若梨默默記住這些面孔,同時暗歎姑姑苦心孤詣的謀劃,看來她是不顧一切要將惟一的兒子送上高位了。
湯泉行宮在汴京以西三十里,原名熊首山,丘陵起伏,遠遠望去,像極了毛色蔥鬱的大熊頭東尾西地橫臥著。前朝開國皇帝領兵徵戰時,曾在此山中躲避追兵,身登大寶之後,便在此處修建了湯泉行宮。
行程算不得遠,永興帝只命元從珂帶一萬近衛隨行,其餘駐軍留守汴京。
錦月被混在隨行的宮女之中,一上路就被喚進若梨的車駕之中“伺候”。若梨自己用一件寬大的衣裙裹住身形,只剩伶仃細腕之上一隻鮮翠欲滴的鐲子露在外面,襯得整個人愈發若不勝風。
車馬甫動,元定熙突然探出頭來停住了自己的四望車,掀起袍擺跳下來,幾步躍到若梨的車邊。油壁香車四圍有幔幕垂垂,定熙打起一角香幔,興致盎然地說:“若梨,我跟你同乘一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