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繚亂紅顏何所依(一)
未及答話,定熙已經自己跳坐上來,將將好坐在斜側,雙腿還垂在外面。他笑意朗朗時,帶著十足少年人的純淨燦爛。若梨惱恨他輕佻無禮,笑道:“殿下未免看得太緊了,難道怕我在路上害了你的美嬌娘?”
元定熙將鼻尖湊到她面前,幾乎就要貼到她的臉:“你的舊情人看著你呢,我是守信的人,答應你演戲,就要演得盡職。”若梨抬袖想要擋開他迫近的面龐,車廂中太過狹小,已經緊貼到車壁上,仍然躲不開。
偷眼向儀仗侍衛一側看去,若梨剛好看見從珂一身錦服、面無表情地號令隊伍前行。他平素青衫簡練的樣子很是清逸出塵,在錦繡官袍下,卻無端多了幾分精雕細琢的俊秀。若梨只覺心口猛地一滯,腦海裡竟然蹦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是不是無論何人都會如此鄭重其事的儀服襯託得俊秀非常?
車輪轉動,若梨坐得不穩,向後微仰,卻瞧見迎棠一襲赤紅胡服,英姿颯爽地騎在馬上,趕至從珂身邊,與他並轡而行。從珂面如冰山、不言不語,她卻毫不在意,只緊緊跟上他的馬蹄步伐。
回頭再看定熙,果然面色鐵青,不再說話。若梨強打笑顏,說:“演得果然很好。”接著閉了眼不再理會他,將鼻目之間的酸意硬生生壓住。
自從到了湯泉行宮,若梨就很少離開房間,出行本就為了避人耳目,到了行宮自然更要分外小心。
永興帝到了此處,病情好轉,心情也變得好起來。每日與定熙談論國事,臧否得失,漸漸顯露出慈父一面來。更有元緒兒從旁妙語解頤,倒有幾分像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幾月之後,錦月在湯泉行宮生下一個小小的女嬰。臨盆當日,只有慕皇后和她可靠的心腹在場。痛苦掙紮了一整夜,錦月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女嬰就被強行抱走了。在對外的昭告中,這個女嬰是元定熙的正妻慕若梨所生。
孫輩第一個孩子的降生,另永興帝龍顏大悅,親自給她取名叫惠明。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嬰,便已獲得了封邑,實在是極煊赫的殊榮。
若梨一見到這粉團似的嬰孩,內心就融化了一般柔軟起來。一雙烏漆的眼睛,見到人就睜得大大地看。要是生在尋常人家,父母不知道要怎麼疼愛,偏偏生在了無情帝王家。
不知是不是溫泉中地氣過熱,惠明有點溼疹症狀。若梨冷敷了幾天沒有效果,想去尋點金銀花來沖服。
轉至幽僻處,似有人隱約話語聲傳來。若梨不想偷聽別人對話,抓了金銀花在手裡正要離開,沒頭沒尾的半句焦躁之聲忽然飄進耳廓“迎棠,難道你從來不明白……”
藉著如瀉月色望去,山花掩映間,定熙正抓著迎棠的衣袖,似低低哀求。水色衣衫的清秀少年,赤烈如火的爽利少女,如果沒有往事的糾葛,原也該是賞心悅目的般配。
迎棠神色冷淡,定熙說上半天,她才答一兩句,大多還只是一兩個字。
若梨躡手躡腳地沿著原路返回,行未遠,一個青衫身影急速掠過,身形步態,分明是從珂。若梨在暗處,並未引起他的注意,那身影卻讓若梨更加迷惑不解。看來處方向,他應當也瞧見了定熙和迎棠,卻好像並不打算過問。此時深入後山,又是為了何事?
好奇心起,若梨跟在他身後向漆黑荒蕪的後山行去。
從珂的步法三實一虛,看似閒庭信步,速度卻很快。若梨索性將裙襬拉至小腿,打了個結,好讓腳下更快些。
後山荒草叢生,從珂撥開一處茂密的蒿草,弓身鑽進山洞。若梨不敢跟得太近好在山洞雖曲折卻只有一條通路。從珂步履輕捷,似乎對這荒山路徑十分熟稔。沿著曲曲折折的山腹甬道轉了七八個彎,似是進入了一處空曠的石洞。從珂用手中火折點亮了洞中兩支兒臂粗的高燭。若梨在一塊大石後隱住身形,隔著搖曳石影,看不全洞中景象,只能看到從珂的一半身影。
從珂對著不知何物凝神看了許久,最終在地上撮土為祝,緩緩地磕了三個頭,待蠟燭將要燒盡,才起身離去。
待他走後,若梨閃身出來,藉著燭火將滅未滅的微弱光亮,掃視洞中。石洞四壁有刀刻斧鑿的痕跡,像是人工開鑿而成。石洞正中,與地面連為一體的石臺上,靜靜仰臥著一個人。
若梨心中突突亂跳,仍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一眼。她強抑住驚呼的衝動,不可置信地盯著石臺,雙眼竟驚駭得無法移動。
石臺上的女子看起來不過三十左右,神態安閒,面目栩栩宛如生時。細白皮膚中卻透著詭異的暗青,口鼻中呼吸全無。若梨曾聽人說過,帝王或是貴胄人家,有生殉的陋俗,以水銀灌注活人,封入地底石室,經年曆久仍可面目如生。這等殘忍手法,從來只有耳聞,不曾親見。
更另她驚異莫名的是,這女子面目分明像極了從珂,應該就是傳聞中姝色無雙的衛夫人。
若梨腳下發軟,只想快些離開,不料剛一起身,山壁四圍傳來一陣轟響,似有火藥在山側炸開,又似千軍萬馬踏山而過。石洞也跟著晃了幾晃,卻因與山勢連為一體而穩固如初。最後一豆燭火晃了幾晃,“噗”的一聲熄滅了。眼前陡然陷入一片黑暗,若梨慌慌張張地摸到石臺,穩住內心的恐懼。觸手處衛夫人的軀體毫無溫度,若梨嚇得縮回手,低頭處,卻發現衛夫人口舌間露出一角似鐵非鐵的薄片,泛著瑩瑩淡光。
依古禮,有在死者口中放入“飯含”的習俗,以祈求鎮驚辟邪、護體守靈。天子諸侯,一般用珠玉等貴重之物,普通人家則用錢幣,至於貧苦小民,往往只用稻穀之物代替。若梨只當那物件是衛夫人的飯含之物,雖害怕不已,想到那畢竟是從珂生母,便咬牙壯膽,伸手想把那薄片放回衛夫人口中。無奈試了幾次,那薄片是個微彎的回形,又急又怕間,怎麼都放不回去。
喊殺喧譁聲似乎越來越近,若梨惶惶驚驚,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只好把那東西抽出,放進懷中,想著改日來此再慢慢想辦法放回去。
沿著來時路摸索而出,山外已是一團混亂景象。兵馬紛沓,宮人四散奔逃,哭叫聲在清冷月色下彌散,狀如煉獄。
若梨抓住一個從身邊跑過的小宮女,問她究竟發生了何事。小宮女嚇得哭不出聲,只一邊掙脫一邊哀求:“我不知道皇帝在哪……我只是在膳房做雜事的……別殺我呀……”眼看問不出什麼,若梨將手一鬆,小宮女跌跌撞撞地逃遠了。
永興帝的兵馬雖多,真正的親兵卻只有不足五萬,其餘大多是從梁王或天佑帝的舊部收編而來。亂軍趁著行宮兵力不足突然發難,像是預謀已久,若梨猜到必定是懷有異心的降將,一時卻想不出究竟是哪一路軍將。
想到永興帝后的安危,若梨忽然心中一緊,惠明今晚被奶孃帶著在偏殿,亂軍突然而至,不知會不會有人想起顧念一個小小的女娃。
逆著逃散人流和奔突亂軍,闖回中殿,永興帝后都已不知去向。殿前東倒西歪地散落著殘缺車輦,車轅處被利刃斬斷,顯然是有人倉促間只取了駕車的馬輕便逃離。
衝進偏殿,物件四散狼藉,若梨凝神細聽,發現角落裡傳出陣陣啜泣。撥開零落一地的慢長,果然看見錦月抱著襁褓中的惠明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