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繚亂紅顏何所依(二)
若梨拉起錦月,向外急奔。也許是嚇壞了,錦月竟坐在地上連連搖頭,嗚嗚咽咽地說:“出去會被殺死的,殿下會來救我。”
不容她哭鬧,若梨奪過惠明,抱在自己懷裡:“不要指望別人,錦月,我們得自己救自己。”
若梨拉著錦月,鑽進向各殿引水的通道。為將溫泉水及時送入各殿供親貴們享用,這條路是湯泉行宮中最快捷的道路,初建時就設計在其中。通路低矮,兩人只能躬身前行。
不過片刻,鑽出狹小通道,喊殺聲已遠,兩人都生出恍若隔世之感。若梨脫下薄紗羅披帛,沿較長方向結成繩狀,攀系在宮牆上,叫錦月跳牆出去。
“不行,牆那麼高……”錦月一邊哭求,一邊後退。若梨一把抓住她手腕,硬拉到牆邊:“你真沒用,自己死了不要緊,難道也要害死惠明麼?”
看了一眼尚在酣睡的惠明,錦月知道再猶豫下去三個人都逃不掉。她拉著披帛結成的繩,攀上了宮牆。
正要翻身跳下,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傳來,幾名亂軍兵卒竟誤打誤撞衝到了此處。一人彎弓向牆頭的錦月射去。若梨情急之下將披帛一鬆,錦月翻落在宮牆之外,剛好躲過這一箭,但若梨手裡也再沒有了可供攀爬的憑藉。
“孩子,我的孩子……”錦月在牆外哭喊不休。
“錦月,你聽著,只要你活著回去,我一定把惠明好好帶回去。沒有你拖累,我早就跑掉了。”若梨隔著牆大喊,聽到遠去的腳步聲,看向那幾個殺紅了眼的亂兵。
從珂繞出後山時,便已覺察到異樣。輪值士兵裡混入了許多生面孔,而且目光閃爍不定,似在等待什麼。潛回房間,披甲、執劍、備齊弓箭,匆匆牽出颯影時,亂軍已經從湯泉行宮西面發難。以巨大木樁砸開宮門,亂軍如潮水般湧入,完全不講陣法,幾乎見人就砍殺當場。
趕至中殿,才發現永興帝急怒之下竟然頭風再度發作,他恨得睚眥盡裂,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從珂命人尋來御輦,揮起斬川砍斷車轅,扶永興帝后上馬。只要趕回汴京,自有大軍接應,亂軍不過一時衝殺勢急,大軍一到,便不足以相抗。
見帝后絕塵而去,從珂策馬向西,沿途搜尋。在慕皇后身邊,他沒見到若梨,心中已然升起不好的預感。他不知道錦月的存在,只想著若梨剛剛誕下孩子,如何能承受得了這般奔波。而倘若躲避不及……他握緊韁繩,不敢再想下去。
沿途到處是宮人的屍首,從珂從未覺得如此慌亂焦躁過,風從耳邊呼呼刮過,似乎整顆心都涼得徹骨。颯影與一輛簡車交錯而過,車中人的服飾在他眼前一閃而過。從珂猛地勒住馬蹄,一劍挑開車簾。車中只有元定熙一人。
“若梨呢?若梨在哪?”從珂只覺最後一分耐心也已經消磨殆盡。車中人卻只以沉默回應。
“告訴我,若梨在哪?”從珂把斬川橫架在他脖頸上,憤怒已極。
“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元定熙冷笑,“我問你,迎棠又在哪?”他返回寢殿不久便聽到陣陣殺伐之聲,迎棠自然早已不在原地。
“她既然嫁為我妻,我自然護她周全,”從珂的聲音像在寒冰中浸過,“我已叫她持我令牌往汴京大營調兵,天明之前,無論此處是否被踏平,她人都已經在汴京。”
“現在,你告訴我,若、梨、在、哪?”從珂將指節捏得喀喀作響,如果再得不到回答,只怕斬川就要割斷面前人的喉嚨。
元定熙無言以對,更被他氣勢所震懾,嘴張了幾次,才囁嚅到:“我沒見到她,不過晚上這個時候,她都在偏殿哄著惠明。”
惠明,那個……孩子。從珂心中竟湧起一股無名火,手上力道一鬆,斬川劍已經撤了回來。
在原地默默立了片刻,他忽然想到,若梨一向越是混亂之時越是淡定自若,她一定不會隨著驚慌失措的宮人亂跑,或許躲在某個不易被人發現的所在。
想到此處,從珂策馬奔上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抬眼四望,剛好看見北面宮牆處,若梨正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孩站在牆下。而距她幾步遠處,幾個叛軍兵卒正向她圍攏,一人彎弓瞄準,箭羽破空而出。
“若梨!”明知隔得太遠她根本聽不到,從珂還是忍不住失聲驚呼。
那支箭飛出的剎那,若梨轉身將小小的襁褓護在自己身內,箭沒入她的左肩,鮮血漫出來,把從珂整個視線染得血紅一片。
從珂瘋了一般打馬下衝,往日兩軍對壘,他也常常孤身衝入敵陣,只不過那時,他以斬川劍護住周身,無人能近前傷他,今天卻是臉白如紙,什麼都顧不得了。颯影似知曉主人心意,四蹄飛揚,遇到一處矮欄,騰身躍起。
一人一馬身在半空時,從珂從身後箭筒中抽出五支白羽箭,一起搭在弓上,手指先後鬆脫,三箭先發,直射向三名亂兵心口;兩箭後發,卻是射向傷害若梨的那名亂兵雙目。五箭破空呼嘯,同時而至。當胸一箭已經足以另那亂兵斃命,而穿透雙目的兩箭,則以近乎殘虐的方式宣洩憤怒。颯影躍近,又有數名亂兵從一側斜衝過來,彎弓射向從珂。從珂只顧若梨就在眼前,竟沒注意到轉瞬即至的危險。等到箭上鳴響傳到耳邊,已然躲閃不及,倉促間略一低頭,箭簇射中束髮的白玉冠,玉質應聲而碎,烏黑長髮陡然直瀉而下,在風中髮絲飄舞飛揚。
若梨方才被那一箭射中肩背時,那箭力道頗大,她被衝勢帶著,踉蹌前衝了幾步,才勉強倚著宮牆停住,腳下陣陣發軟,不自覺地滑倒在地上。
肩背處劇痛傳來,如火燒一般神思迷離間,若梨仍不忘回頭去看那三個亂兵的動作,眼前一幕卻另她難以呼吸。她只看見從珂馬踏虛空,銀甲閃亮,黑髮飄舞,線條分明的臉上融合著遺世獨立的俊美和鐵腕殺戮的決絕。他挽弓的動作如舞蹈般優雅無儔,清冷月光下,如戰神從天而降。
曾有傳說,人瀕死時,會見到絕妙的景象,將一生內心深處最深的渴望呈現在眼前。如果今天就要命喪於此,那麼,她眼中只有他一人!
“幼郎……”若梨用最後一點力氣,輕輕撥出這個名字。
從珂心中劇震,這是他幼時乳名,兩人正好時,若梨也時常這樣喚他。自從永州一場變故生生錯開了兩人姻緣後,再沒有人喚過這個名字。他急急撲下馬,連踏斷了馬鐙都不自知,將若梨連著那小小的嬰孩,小心抱在懷裡。
若梨冷汗涔涔而下,梨花白衣衫上整個背部都被鮮血染透,痛得說不出話來。她把懷中的嬰孩勉力推向從珂,用眼神哀求他帶著孩子平安回汴京。從珂雙手抖個不停,大滴大滴的汗沿著他面頰滾落下來,落在若梨臉上。他搖頭,不肯接過裹著嬰孩的襁褓,只把若梨摟得更緊,像要揉進胸膛裡:“我要帶你回去。”
傷口還在不斷滲出血來,這種作戰用的箭,前端鑄有倒鉤,會劃開一大塊血肉。從珂把唇輕貼在若梨唇上,他的唇涼而軟,像極了永州城外河邊樹下含笑而立的青衫少年。若梨輕咬那片薄唇,似乎一切痛苦都沒那麼痛了。因受傷而劇痛繃緊的背放鬆下來,強烈的睏意包裹住若梨。冷不防,從珂握住箭身猛抽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