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繚亂紅顏何所依(三)
“唔……”若梨吃痛發出一聲悶哼,口中不自禁地用力,腥甜味道流入兩個人的喉舌間。從珂把箭簇“奪”地一聲戳進宮牆青磚之中,無聲發誓:若梨,你受過的痛,我都要給你討回來。若梨軟軟地靠在從珂胸前,面色慘白,血色全無,昏昏沉沉就要睡去。從珂把她抱在膝上,扯下衣襬扎住傷口,俯在她耳邊說:“別睡過去,休息一下,我們就出發。”
“是、是誰?”若梨艱難地開口。
從珂明白她的意思,心想說些事情避免她睡去也好,便慢慢講給她聽:“是西營的葛彥雄、朱從山,他們早就對父皇謀得帝位心懷不滿。這次打著為天佑帝報仇的名義,衝殺進來,帶的是自己的舊部。”
“這次之後……”若梨開口,聲音極輕,每個字都像耗盡了全身力氣,“皇帝……會疑心……你要先提出……換防……選遠地。……”雖然話不成句,從珂依舊明白了她的意思。永興帝受此劫難,定會草木皆兵,疑心手下諸將有異心。為求自保,最穩妥的方法便是主動提出將各營將士混合重新編隊,不再跟隨舊將,以防止串謀。永興帝依舊會將大半兵權交給兩個領兵的兒子,卻又不再全心信任他們,為免猜忌,自請駐守遠離汴京之地才是上策。
聽得若梨言語中殷殷關切之意,從珂反而悲慟更盛,只覺她好似在交待身後事一般。“不許你再說了,也不許你想別的事,今天,這一刻,你的眼裡、心裡,都只能有我。我會帶你回去。”
惠明不知何故突然驚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從珂從來沒接觸過這麼小的嬰孩,一時不知所措,漲紅了臉,想了半天才說:“她,她也許餓了,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能不能喂喂她?”
不料,若梨竟也突然神色大窘:“你說什麼,我哪裡能……”急切間拉到傷口,又痛得眉眼縮在一處。
從珂騰出一隻手抱過小小的惠明,極笨拙地想去搖她。惠明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也許是被他亮閃閃的甲冑吸引,竟然止住了啼哭。從珂心中驀地一動,想起一件事來。若梨小時常常手足冰冷,請大夫看過,也吃了藥,卻並不見效果。永州名醫林煥澤有一次到府上來,笑說這算不得什麼病症,長大成婚之後自然就好了,等有了孩子,便可根除。那時年紀尚小,還不懂得為何成婚後便會好。從珂伸手握了一下若梨的手,入手處冰涼如舊。雖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從珂卻已八九分確定,惠明並不是若梨所生,也許是某個侍妾或宮女,只不過假借了若梨之名而已。想到此處,他竟覺得心情大好,之前的鬱積之氣一掃而空。他脫下肩上披風將若梨裹住,揚起斬川割下垂身長髮,將惠明束縛在身上,一躍返回馬背,朗聲笑道:“若梨,我們去砍了逆賊門前大旗,一併返回汴京。”
颯影長嘶,從珂策馬逆向西行,英氣灼灼逼人。一路上已鮮少見到永興帝的兵衛,從珂一手攬住若梨,將一支箭簇橫咬在口中,另一手揮動斬川劍,途遇西營亂兵便斬殺當場。若梨仰起臉望向他,想要伸手抓緊他,身上卻軟軟地使不上力氣。撲滿視線的,是潑墨般廣袤無垠的夜空,和一閃一閃的星子。繁星耀眼,卻蓋不過眼前人的光華,星眸閃動,比群星更耀眼。行至將近西營,從珂將斬川收歸腰間,俯身縱馬疾馳。西營兵將此刻已佔據了湯泉行宮,見一人一馬奔來,也未想到有人敢如此孤身深入,便未予理會。從珂直衝至營門前,高臺上的守望兵才察覺有異,正要開口呼喊,從珂已將口中銜著的箭簇拿出,指上蓄力,那箭破空擲出,將守望兵未及出口的呼聲釘住。從珂一面從箭筒中抽出箭來,一面高呼:“元從珂在此,奉永興皇帝之命,取逆賊葛彥雄、朱從山首級,其餘人等退讓,勿白送性命。”
聲音中蓄足中氣,迎風遠播。話音未落,從珂已搭起四支白羽箭,將若梨輕軟細小的柔荑搭在宮上,輕握著帶引她拉弓而射。四箭齊發,將西營門前樹立的四面帥旗同時射落。
四面帥旗,兩在營門外,兩在營門內,距離不同,從珂卻一弦四箭同時射落。西營兵素聞從珂兵行險招之名,此刻又親眼見了這一手精妙箭術,驚得目瞪口呆,竟無人敢上前應戰。過了許久,才有領兵校尉壯著膽子喊道:“放箭,放箭!”
從珂再次抽箭,只眯著眼睛射向方才高喊之人,絃聲方響,那人已應聲從高臺墜地。雖一時震住亂軍,從珂心中卻不敢有絲毫大意,倘若亂軍發現他只是孤身一人,萬箭齊發,他也難以全身而退。更何況若梨似乎失血太多,已有些神志迷離。他抽出斬川,臂上蓄足力道,將大營門前丈餘高聳的瞭望杆從當中斬斷,斷杆落下時,劍尖穿過杆頂號令旗,將令旗挑起。塵土飛揚間,策馬遠去,離去時仍在馬上高喊:“三日內降者,既往不咎,拒不降者,有如此杆。”
颯影蹄下生風,從珂不再遲延,一路奔往汴京。若梨已感覺不到肩背上的痛,只是覺得很累很累,想要閉上眼,在這個安全的懷抱裡睡去。從珂拉緊韁繩,把自己的臉頰貼在她臉上,沒有想象中的滾燙。從珂心裡一鬆,沒有發熱,說明傷口的情況還不算太壞。他口中打起馬哨,颯影風馳電掣般速度更快,他自己的手輕輕用力捏著若梨,口中說著:“若梨,堅持一下,別睡,別睡。”他一連說了幾遍“別睡”,到最後聲音都有些發顫。若梨想要點頭答應他,身體卻不聽使喚,只能無聲地蠕動嘴唇:“我在這裡”。
永興帝此刻尚未進入汴京宮城,而是先到了城外的駐軍大營。營中守軍得到了迎棠搶先帶來的訊息,早已經整裝完畢。永興帝一到營中,駐軍便與追趕而來的亂軍交戰,將其逼退。饒是如此,永興帝仍舊大發雷霆。他半生徵戰,向來只有半夜裡追趕別人,還從來沒有被別人逼迫得這樣狼狽而逃過。
越是發怒,頭風發作得越是厲害,永興帝半為受辱、半為病痛,將營帳裡的東西砸了個遍。眾人在一旁皆不敢作聲。正在此時,有人進帳稟告“從珂將軍回來了”。元從珂懷中抱著若梨跨進帳來:“兒臣帶回惠明公主和……五皇子妃。”
一句“五皇子妃”,生生將兩人距離再度拉成了天涯與海角。他們不再是亂軍中彼此相依的兩個人,而又回到了這令人窒息的現實中來。
慕皇后見到若梨背上已浸滿血,趕忙叫人護著若梨下去醫治,又叫人抱走惠明。小小的惠明不哭不鬧,手指竟然還勾著鎖甲,當作玩具,瞪著眼睛瞧著來來往往的軍士。永興帝見了,贊到:“好,惠明雖小,這份膽色,才像我的兒孫。”
他回首見從珂烏髮散亂,不知發生何事。從珂垂首,任由隨侍的醫女將若梨從他懷中抽離,神情淡漠地略略講了衝回西營一路之事。聽到他孤身出入敵營,射落帥旗又砍斷瞭望杆後揚長而去,人人眼中都現出驚異之色。永興帝一拍面前几案,嘆道:“壯哉,我兒!否則我昭德軍一世英名,都要被人嘲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