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繚亂紅顏何所依(四)
第二日,永興帝親自整飭大軍回攻西營。又過兩日,元勝贏在北地聽聞此間訊息,亦引兵回援。西營叛軍本就已軍心散亂、不堪一擊,不過半月,葛彥雄、朱從山二人便在混戰中喪命,其餘兵將盡降。
自從這場便亂之後,永興帝果然對部下將士日漸生疑。好幾次將領奏請佈防事宜,都被莫名其妙地駁回,有時還會挨一頓訓斥。
從珂想著若梨當日說過的話,向永興帝進言,將全體兵卒重新編隊,原本在同一營的,分至不同的新營,將草草合在一處的麾下大軍,重新整合成昭德、天平、新武三軍。
永興帝因此對從珂大加讚譽,將新組成的昭德軍留作汴京護衛,將天平軍、新武軍分別交由從珂、勝贏掌管,又命從珂帶軍往鳳翔駐守,命元勝贏帶兵往澤州駐守。朝臣見此,紛紛議論永興帝畢竟還是信任自家人,將兵權給了自己的兒子。從珂卻憂慮不已,他看得出,永興帝分明已經不信任任何人。鳳翔與澤州互成犄角之勢拱衛汴京,兩人手中的軍隊,恰是對彼此最好的牽制,任一方對汴京欲有所動作,另一方都可以迅速馳援。
返回景華殿後,若梨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個月。箭簇留下的傷口極深,她只能側臥著,動彈不得。錦月再見到惠明,不住地哭泣,死死抱住不肯鬆手。
等到若梨好起來時,元勝贏跟從珂都已各自領兵前往駐地。惠明週歲生日將至,慕皇后提議往青檀寺祈願,順便為小公主辦一場抓周禮。
青檀寺在汴京城郊,慕皇后只攜了若梨與一眾女眷前往。山房內,坐塌上鋪了淺色蜀繡錦被,侍女擺放了筆墨紙硯、算盤、尺子、繡線、印章等物件。元緒兒笑嘻嘻地看了幾圈,搖搖頭說:“這些物件都太尋常了,咱們好歹也是武將世家,說不定惠明長大會成個女英雄呢。”說著,又叫人取來小弓、小刀、馬鞭等物,都是做給小孩的玩意兒,樣子討喜,卻用不得,混在一起擺放。
玉容姑姑在旁邊笑道:“到底是做姑姑的疼惠明。”正要開始,玉容姑姑又“呀”地叫了一聲,說:“只顧著準備這些尋常物件了,倒忘了備上金銀珠玉,惠明公主長大,多半還是做個太平富貴的公主。”若梨聽了這話,感慨萬千,富貴倒是其次,女子生在這亂世,能平安長大,嫁個自己中意的郎君,就是萬幸了。
慕皇后卻點點頭,說:“正是,該填上。不如就從母親身上加一樣罷了。”因來寺中,諸人的服飾都比平時簡素得多,未帶太多拆環佩飾,若梨只在手腕上仍舊帶著那隻青玉鐲子,便取下來,放在當中。
惠明帶著蓮花帽,項上掛著長命金鎖,咿咿呀呀地笑個不停,一放在榻上,就抓住印章不放。元緒兒拿起各色顏色鮮亮的物件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都只抓著印章不鬆手。玉容姑姑笑道:“小公主長大是要成個輔國的女相呢。”若梨聽了也只是一笑,心裡卻百味雜陳,生於亂世,若看不清,還能有片刻想象出的幸福和美來,若聰慧靈透,反而日日苦熬。
抓周禮後,又頌祝詞。若梨因著肩背上傷未痊癒,只抱了惠明片刻,就覺得痠痛難忍,支援不住,交給隨行的奶孃抱著。等到儀式全部結束,她才想起方才匆匆摘下的青玉鐲子忘記取回來了。轉身去尋,灑掃的小丫頭說抓周用的物件都已經被玉容姑姑命人收起來了。那鐲子算不得貴重,是尋常的青玉,比不得羊脂白玉細潤剔透,只不過從小帶慣了未曾換過。如果專門去問,反倒顯得小家子氣,只有作罷。
過了午時,惠明就被帶去午睡。慕皇后興起提議到青檀寺後山走走。方轉過一片濃鬱樹蔭,忽有陣陣清嘯聲傳來。聲如野馬桀奔,灑脫壯闊,忽而又急轉漸高,似鯤鵬振翅,直上九重天闕而去。待高至極致,聲音幾如一線,飄渺不可聞,又漸漸紛繁衍化,恍若遊走於星漢雲河之間,極簡單,卻又包羅永珍,極平和,卻又靈動不可捉摸。讓人陡然生出巡天遙看一千河之感,卻又不由得喟嘆人之渺小。眾人都被這高妙的清嘯聲震懾,直至嘯聲止歇,仍怔在當場,口不能言。
若梨亦暗自歎服不已,卻又偷偷奇怪,不知何人在山寺中作如此風雅之聲。自魏晉時起,士族子弟便有清嘯之風,與歌相類,卻不似歌聲那般直接,藉以抒發心懷。擅長清嘯者,往往被人看作率情任性、恣意而為的典範。動聲於登高臨遠之際,漸成高門士族間流行的風尚,甚至時常聚會相較,能聲遏流雲者,便會受到推崇和尊敬。
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一株巨大青檀樹下,怪石嶙峋之間,一清瘦男子的背影斜臥於樹下。聽到腳步聲,男子才徐徐回頭,發未束,衣帶半解,見到來人,毫無驚慌神色,緩緩起身作揖為禮:“子言莽撞,驚擾了各位貴眷。”正是自永興帝即位後便久未露面的陸析。他如此衣衫不整,分明無禮至極,但眾人卻生不出半點怨忿,反而覺得似乎自己驚擾了雅士,抱歉得很。平日裡元緒兒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臉上霞光一片,難得地默不作聲,躲在若梨身後,偷眼去看陸析。
陸析告罪到偏房換了衣衫,束腰廣袖,當真是儀度翩翩。他向眾人拱手道:“子言蒙天佑皇帝厚愛,發願在此日夜禱祝,今日思及往事,一時抑鬱難當,清嘯數聲,不想與諸位貴眷相遇,多有不敬之處,子言願以薄茶賠罪。”
慕皇后還未發話,元緒兒已經搶著說:“陸公子太客氣了,聞此雅音,我們歡喜還來不及,何來怪罪之說?既然有好茶,我們就叨擾一杯。”
元緒兒是永興帝元承照早年帶兵攻克緒州時出生的,向來極得他寵愛,平日裡就是沒禮也能講出三分來,從來不曾向人服軟。今日卻一反常態,對陸析如此低眉順眼地客氣應承,眾人都明白了幾分,心中暗笑。一襲白衣,配青木冠,腰綴璞玉,陸析衣冠行止處處透著名士風流,也難怪元緒兒這樣驕傲的小姐會獨獨看中了他。
若梨在最後敲無聲息地跟著,想到在天佑帝最後一晚所聽所見,心裡為元緒兒擔心不已。她性子嬌縱,心地卻天真不諳世事。戀上這樣心思詭詐的人,恐怕她一生難逃情劫。再普通不過的山房,白壁之上以草書直接題寫著謝安的四句詩:“朝樂朗日,嘯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鳴琴。”筆觸自在寫意,行雲流水一般,如果裝裱起來,稱得上上佳之作,偏偏卻隨意題寫在簡陋牆壁之上。
元緒兒看了半晌,嘆道:“好句,字更好!”陸析在一旁含笑應答:“公主謬讚。”並不過分自謙。
他在屋中一角拉出根雕茶桌,屈膝跪坐,以紅泥小爐煮水,向紫砂壺中投茶。以焚香合掌之法起勢,以丹霞蒸雲之法煮水,以法海觀潮之法候湯,以法輪常轉之法洗杯,以香湯浴佛之法燙壺,以漫天花雨之法沖水,以萬流歸宗之法洗茶,以偃溪水聲之法分茶,以普渡眾生之法禮敬。繁蕪步驟被他做得有條不紊,更將茶道與山寺禪意相融合,意態閒適,意境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