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繚亂紅顏何所依(五)
陸析清風朗月似的一笑,將杯盞一一送至眾人面前:“我少時輾轉途徑滇藏之地,偶得此茶名普洱,口味厚重,歷久彌香。”
若梨把玩茶盞,見茶湯紅明透亮,輕啜一口,滋味濃鬱醇和,果然與慣常所飲的中原茶不同。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曾經流落滇南之地。
趁陸析去取新水,若梨尋個藉口溜出來,跟到溪水邊。
“子言,”她像小時候一樣,稱呼他的表字,“我一直不知道,中州陸氏發生了這麼多變故,而你流離失所,嚐盡了苦楚。”她頓一頓,終於還是繼續說下去:“我知道,經歷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別人傷害過你,你恨,你怨。可是,別人犯下的錯誤,我們不應該改變本來的自我來懲罰啊。”
陸析寂寂無言地從溪流中掬起清涼的河水,盛滿一隻青瓷小罐,轉回身,偈語似的對若梨說:“評他人事易,觀自己心難。你自入汴京至今,就從來沒有變過麼?”說完,轉身離去,只把若梨一個人留在原地。
怎麼可能沒有變過,在永州的十幾年,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任何人,而現在,她卻誰都不敢輕易相信。
晚飯時分,侍女催請了好幾次,都不見元緒兒過來。大家隱約猜著原因,都忍著笑,最終還是若梨說:“我去她屋裡看看。”
還沒進門,就看見平常跟著元緒兒的婢女都縮在門口,剛一抬腳,屋裡傳出茶杯碎在牆上的聲音,還有元緒兒又氣又惱的聲音:“沒叫你們,誰都不許進來,聽見了沒有?”
強忍著笑,若梨踏進房內。不同與其他女眷房間的妝鏡生輝、粉裝玉綴,這間房裡,迎面立著一人高的鎖子軟甲,牆上依次排列著馬鞭、銀弓、短劍,更像是個武將的住處。元緒兒趴在床上,頭臉整個矇住。
“嫂嫂。”她偷偷瞥了一眼來人,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不管她如何掙扎阻止,若梨硬把她從床鋪上拉起來,一看她的臉,若梨忍了再忍,終於沒忍住撐著床沿大笑起來。
這位從來不知粉黛為何物的小姐,竟然轉了性要描眉。大概是不好意思向別人問起,就自己摸索著描畫,一邊又細又長,快要到鬢中,另一邊可能想畫個彎眉,卻挑得太高,倒像在瞪著眼睛生氣。兩邊合在一起,比戲臺上的丑角還要滑稽。
“嫂嫂,連你也笑我。”元緒兒撅著嘴,又想把臉埋回去。
“不對著鏡子,怎麼畫得好呢?”若梨拿溼帕子擦去了她臉上的痕跡,幫她勻了個卻月眉,淡雅中帶著幾分少女的活潑。拉她到水盆前,元緒兒欣喜地左照右照。
畫眉用的青黛很易折斷,並不是宮裡常用的貢品螺子黛,若梨不由得發問:“你從哪找來的黛筆?”元緒兒手叉著腰答說:“我看見掃地的丫頭拿這個畫眉,就搶過來了。”
若梨撐不住又是“噗”地一笑,放著宮裡的貢品不用,跟掃地丫頭搶這最便宜的青黛,恐怕也只有這位緒公主做得出來。
仔細端詳了片刻,元緒兒忽然拉住若梨的手,又扭捏起來:“嫂嫂,我是不是,太不溫柔、不賢淑?是不是不會討男人喜歡?”
若梨在她鼻子上一刮,打趣道:“真羞,真羞,緒兒什麼時候開始,要討男人喜歡了?”
不料,元緒兒平日雖膽大,這時臉皮卻很薄,坐在床邊捂著臉說:“我就知道,只有嫂嫂這樣輕聲細語的才惹人愛,我就是太粗獷了,難怪三哥喜歡你,二哥也喜歡你,現在五哥也要把你捧在手心裡。”
言者無意,卻觸動了若梨的心中隱痛,這其中的牽扯糾葛,實在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她拿下緒兒的手,輕言安慰:“不需要為了別人偽裝出一個不真實的自己,這世上,總會有一個人,懂你,愛你,註定屬於你。”元緒兒似懂非懂,只眨著眼睛,看著水盆裡映出的眉。
鬧了一天,惠明早早就被奶孃抱去睡了。入夜時分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若梨肩上的箭傷隱隱作痛,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索性披衣起身,四下走走。撐著傘在綿綿如泣的雨裡,一時不辨方向,竟走到了慕皇后暫宿的房間附近。
若梨正要返身回去,忽然覺得說不出的怪異。房間裡黑漆漆的,沒有燈火,周圍也不見一個值夜的人。這實在不像慕皇后的風格,她在宮中時,便很怕黑,經常整夜整夜點著琉璃罩宮燈,夜裡房門口也總是不離人的。而且,房間四周彌散著薰香的味道,似杜蘅清鬱怡人,在雨夜之中卻久久不散,顯然是極上等的香料,不是荒山野寺應有。
疑惑未定間,房中忽然傳出陣陣意亂情迷的喘息聲,在一片清肅雨聲中,聽得分外分明。若梨雖已成婚多年,卻向來無夫妻之實,此刻聽到這靡靡聲音,只覺羞赧難當。
恰在此時,房中傳出一個男子勾魂攝魄的聲音:“玉霓,答允我的事,可不要忘記了。”若梨如被天雷擊中一般挪不動腳步,這男子聲音,入耳極為熟悉,分明就是陸析。
慕皇后的聲音是若梨從未聽過的綿軟甜柔:“只要你騙出元從珂,我自然有一百種法子讓你有順順當當的理由回汴京。不過,”她拉長了聲調,“你要如何保證元從珂一定會上當?”
“你放心,”陸析答得爽快,“那青玉鐲子是慕若梨從小帶著的玩物,我六七歲時去永州就見過。那時她尚小,腕子上戴不住,就在手裡拿著玩。這東西,從珂不可能不認得。”原來白日抓周禮用的鐲子,也是早就設計好的套子,就為從若梨身上騙下一件貼身之物。
“認得歸認得,”慕皇后仍舊不放心,“他若狠下心不出來救若梨,或是根本不相信那封信,又該如何?元承照的身體不行了,他死以前,我得替熙兒除去這些絆腳石。”
“你不信我又何必跟我合作?”陸析的聲音似有魅惑人心的魔力,雨夜裡聽來,好像忽遠忽近的遊魂在耳邊呢喃。這邪魅的聲音,竟讓慕皇后不再作聲,黑夜中只剩床帷摩挲的聲響。
陸析卻似怕她仍不放心,慢慢地說道:“從珂若果真有你這般狠心,早就在李重吉死時自立為帝了。更何況,關心則亂,他向來沉穩,可因為若梨作出的蠢事還少麼?”
想起從珂淡漠不語的樣子,慕皇后就覺得這個養子實在是最大的敵手,比勇武無雙的元勝贏更加可怕。如果能提前除去他,或是引得二人相鬥,自然是上策。
若梨縮在屋外陰暗一角不敢作聲,雖然已經親眼見過,她還是無法相信,白日的清雅絕倫與夜晚的邪魅入骨,可以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她也清楚知道,如果被陸析發現她聽到了這個秘密,只怕他不會容自己安然活下去了。今日的陸析,已經不是昔日中州陸氏有神童之名的少年了,而是個玩弄權術於股掌之間的惡魔。
雨水淋漓而下,不敢撐傘,若梨已經全身溼透。屋內似乎由瘋狂歸於寂靜。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似乎是慕皇后想要點亮燈火,卻被陸析制止。“我不喜歡別人看見我的身體。”他的聲音冰冷毫無溫度。
“我聽說,天佑帝見到你,驚為天人之姿,尋巧手為你紋刺了滿身錦繡……”慕皇后似是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陸析暴怒截住:“不要在我面前提前李重吉那個老賊。”他如此之深的怨恨,在天佑帝葬身火海之後仍未有半分消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