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繚亂紅顏何所依(六)
不再理會慕皇后的哀求挽留,陸析拉開門踏進雨中,身上只披了一件半敞的外袍。若梨趕忙把身子再向暗影裡縮一縮,生怕被他看到。陸析似有似無地向若梨藏身的位置掃了一眼,快步走開了。
……
鳳翔是汴京西南的一處要塞,堪稱護衛汴京的咽喉要地。從珂率二十萬兒郎在此駐守,又徵召了隨軍的雜役、侍女,漸漸將此處經營出幾分富足之象來,儼然成了亂世徵戰中難得的民居郡城。
他每日早晚在城樓上各巡視一次,此處戰事稍歇,便不再緊閉城門,而是允許商販農戶進出作些小生意。
申時巡視完畢,從珂摒退親衛,沿著街巷緩步而行。叫賣聲、茅草房裡的鍋鏟聲、孩子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帶著平凡世界獨有的暖意。如果沒有徵戰,他現在會跟若梨過上恬淡生活麼?可如果沒有徵戰,又用什麼填滿一個個漫長黑夜,好讓自己忘記枕邊人不是那個淡淡一笑就會臉紅的姑娘?
他在藥鋪前停下腳步,盯著金瘡藥發呆,暗想不知道她的箭傷好了沒有。那一箭幾乎大半都沒入她肩中,到現在都還記得拔出箭簇時,懷中人痛得發抖,自己的手也在抖。
想得入神,冷不防被一個滿身油汙的小乞丐撞了個滿懷。小乞丐似乎認出了他,口中連連喊著:“將軍恕罪,將軍恕罪。”邊喊邊跑遠了。
從珂本來也無心難為他,只是等他跑得遠了才忽然想到,這不正是市井中常見的妙手空空伎倆,吸引別人注意,趁人不備盜取財物。從珂伸手在懷中一摸,裝錢的錦囊還在,各色令符也一個不少,再向旁探,卻多出一個白絹包裹著的物件。
只一眼就認出,白絹裡裹著的青玉鐲子正是若梨從不離身的那隻。白絹上還寫著幾句話:“黃龍莊困梨花謝,銀蛟踐得馬蹄香。”
字跡似乎是用左手寫成,有些歪斜,辨認不出是何人的筆跡。從珂將白絹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兩句話無頭無尾,詞句不甚通順,應該是在暗示什麼。
黃龍莊,隱約記得是個地名,梨花謝,梨?!從珂竦然一驚,難道是在暗示若梨有危險。想到若梨,思緒忽然清明起來,銀蛟,應該指的是從珂曾在軍中演練銀蛟陣。第二句話,是在威脅說如果帶兵前來,若梨就會香消玉殞。送信人是在以若梨要挾,要他孤身前往黃龍莊。
從珂急奔回臨時建造的府邸,將汴京周邊的堪輿圖攤開在地上。果然,汴京以西一處平坦地界,標註的名稱正是黃龍莊。
這裡地勢略高,通向鳳翔一側地勢平緩,無處可以暗藏兵馬。而通向汴京和元勝贏駐守的澤州,都只有一條狹窄通路,倘若任何一方在此時發難,都輕而易舉可以形成合圍之勢。
但是,若梨……從珂將青玉鐲子收在懷中,穿好鎧甲。本已經傷了她的心,如何還能任由她在這亂世裡不得周全安穩。
牽出颯影,正要離去,一雙女子的手按住了馬轡:“不許去!”迎棠一身紅衣俏立,攔在馬前。
“讓開。”從珂翻身上馬,不打算解釋。
“元從珂,你一看到跟慕若梨有關的事情,腦子就壞掉了是不是?”迎棠一臉怒氣,胸口急劇起伏:“你看不出來這是要誘使你離開駐地、犯下軍中重罪?”
“我必須確認若梨安全。”從珂撥開她的手。
迎棠仍舊死死抓住他的馬鞭不放,眼淚滾滾而下:“你從不把我當妻子看,我沒有怨過你。今天,我不可能讓你去送死。我為了跟上你的腳步,練騎馬、練射箭、練刀練槍,為的是有一天能成為和你並肩而戰的人。為了你,我連自己的姓氏都可以拋棄不要。可是慕若梨她,是你五弟的妻子,如果戰事再起,她會幫助自己的父親、丈夫,而不是你!”
“迎棠,落子勿言悔,”從珂俯下身,直看到她眼睛裡去,“今日種種,早在你騙我喝下那杯摻了迷藥的酒時就該想到了。”他把馬鞭一抖,拂開了迎棠的手,馬蹄毫無留戀地踏去。
迎棠跌坐在地上,馬蹄捲起的塵沙,撲打在她臉上,和著半乾的淚痕。“元從珂,你休想丟下我,也休想一死解脫!”她的手指刺進塵土裡,甲逢滲出血來。
……
輕車搖晃,若梨抱著惠明倚靠在車中一角,眼前交錯著陸析的溫文爾雅和邪魅陰冷。陸析雖輾轉流離,卻仍保持著高門士族的習慣,衣飾日日薰香,且香料是單獨配置的。每個士族都有自己族中流傳的秘製香料,以彰顯身份尊貴。如此看來,永興帝寢殿中日日籠罩的濃重香味,是故意為了遮掩其他的味道才燻製的,那麼,若梨搖搖頭,不願相信自己的推論,陸析早就與姑姑結盟,誅殺天佑帝李重吉時,他幫的既不是元勝贏,也不是元從珂,而是昔日的豫王妃、今日的慕皇后。
初聞時的驚詫漸漸退去,若梨思緒飄轉,已經想到了大概,守將擅自離開駐地已然是軍中重罪,倘若鳳翔的天平軍中再有早已安排好的內應,趁機煽動士兵譁變,那麼無論從珂能否安然返回駐地,都難逃一死。
肩上的舊傷再次撕扯起來,若梨恨透了自己此刻的牽扯不清,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坐視從珂身陷險局。她將周圍認得的人逐一想了個遍,竟然找不出一人可以求救。元勝贏、元定熙這對兄弟,是絕無可能救助從珂的。爹爹遠在永州不說,他當年送自己如汴京,就已表明了要助定熙登上帝位。迎棠雖然一定肯救,但如果所料不錯,此刻鳳翔城內一定已經變天,出入訊息必定已經嚴密封鎖。
懷裡的惠明不知何時已醒,小手揮舞拍打著若梨,似是在衣襟內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圓滾滾的手拉扯不停。若梨拉住她藕節似的小手指,不讓她亂動,忽然觸到懷中揣著的一個冰涼物件。她在衣襟裡一拉,摸出了當日從石洞中帶出的薄片,藉著光亮細看,那薄片呈勾玉形狀,與太極圖單色一半的樣子差不多,在光亮處便沒有了螢光,入手質地堅硬,但絕非玉質。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覺得此物不像尋常的“飯含”用物,一時也想不出為何衛夫人死後會含著此物。
衛夫人?若梨眼前陡然一亮,都說永興帝元承照年少時就曾與衛夫人交好,直至兵權在握,仍然不忘舊情,將喪夫無依的衛氏帶到身邊,萬千寵愛。從珂既然能因衛夫人而得永興帝多年器重,今日一禍,解除的關鍵仍然要落在永興帝身上。
車入宮城,若梨從簾後伸出一隻手把出入的令牌給侍衛看。侍衛見是慕皇后的令牌,暗暗奇怪為何皇后深夜回宮,且不曾擺起依仗,畢竟不敢多問,開啟宮門放行。
匆匆回到景華殿,若梨不敢燃燈驚動他人,悄悄給惠明擦洗一番,又用簇新的襁褓裹好。她抱著惠明搖了又搖,看著她粉妝玉裹的小臉,喃喃說道:“惠明乖,從前救過惠明的人現在有危險,惠明也願意救他是不是?”小小孩童不懂得若梨在說些什麼,只是依依呀呀地動來動去。
若梨從紅木桌上拿了根宮蠟,藉著幔帳遮擋點燃,將融化出的蠟油一點點滴在惠明的手臂、脖頸上。蠟油灼熱,滴在小孩子吹彈可破的皮膚上,稍冷後再取下來,就會留下一塊紅紅的印記,很像被蟲子咬過留下的紅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