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亂世華衣>此身如寄心無歸(一)

亂世華衣 此身如寄心無歸(一)

作者:華楹

明日一早,青檀寺裡的人就會發現惠明不見了。若梨已經留下書信,說帶惠明提前回宮,只是回宮也需要一個藉口,山中蚊蟲太多,導致小公主急病,就是最恰當的理由。

蠟油滴在身上很是難受,惠明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響,雙腳蹬個不停。若梨怕她哭起來會驚動旁人,不想惠明只是動來動去,眼睛有時看一看手臂上凝結成白色硬塊的蠟油。

佈置妥當,若梨才叫起人來,宮婢原以為五皇子妃要過些日子才回來,都各自睡得死沉。聽到傳喚,才匆忙起身。

若梨若無其事地問了幾句閒話,又問道:“殿下今夜宿在何處?”有伶俐的宮婢答道:“殿下今夜獨自在中殿。”

“殿下這些日子可是政事勞累?”若梨殷殷詢問,旁人以為她是關心夫婿,其實她只是想知道,從珂是否已經離開駐地。如果陸析計劃得逞,應該會有訊息送入汴京,借皇帝的手下旨誅殺從珂。

“回皇子妃,殿下每日辰時前往陛下的書房,酉時返回,很是操勞,今天更是直到亥時才返回寢宮,想必是累得很。”小宮女小心翼翼地回答,言辭間透著伶俐。

“你叫什麼名字,平日怎麼沒見過你?”聽聞元定熙今日在永興帝書房留至亥時,心下了然。永興帝現在頭風症狀日重,精力不比往日,每日酉時一過便要歇息。如果不是有重要事情決斷,絕不會拖延至夜中。

“奴婢名叫澄碧,不比諸位姐姐手巧,不會梳髮,也不會插花,所以沒有福分近前侍奉皇子妃。”小宮女回答得竟是不卑不亢。若梨在心中暗暗稱讚,方才她言語神色間流露出讚賞之色,如果是尋常宮婢,早就藉機諂媚,好求得平步青雲的機會。這個小宮女卻不簡單,不誇耀自己的本事,反倒說“不會梳髮,也不會插花”。在這後宮中安然度日,不管是妃嬪還是宮女,總要有一技之長,她如此說不會這些尋常侍奉的技巧,換句話說,她擅長的,正是察言觀色、打探訊息。

“澄碧,好名字,”若梨揮手叫其他人退下,“心思澄澈如碧洗。今天有哪位大人入宮見駕了麼?”

“回皇子妃,今天下午,石長海石大人曾經急匆匆地入宮,不知道稟奏了何事,令陛下大發雷霆。”澄碧依舊跪伏在地上,小心稟奏。

“你好大膽!”若梨用手在桌上重重一拍,“身在後宮,卻窺探朝中大臣行蹤,更私下打探陛下的起居,居心何在?”若梨並非真的發怒,自從隨帝后前往湯泉行宮那日起,她就已經注意到,後宮中幾乎到處都是慕皇后的人。不知道她從何時開始潛心籠絡安插,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這後宮中,沒什麼事能瞞得過姑姑。若梨並不想一味依附姑姑,因為她發現,姑姑的野心和手段,已經遠遠超出了她所能想象和了解。要在他眼皮底下作出自己的安排來,像澄碧這樣不顯眼卻靈巧機智的宮女,正是她最需要的得力助手。

“皇子妃息怒,奴婢並非刻意打探,”她毫無驚慌之色,語氣依舊小心翼翼,卻也依舊平淡,“澄碧每日做的都是最下等的粗使活計,倒夜香、生火、取份例食材……自然難免要在宮中各處走動。今日到宮門口領取分發的燈芯,剛好看見石大人入宮,他雖穿了朝服,腰間的玉佩卻戴反了,顯然是匆忙入宮未來得及好好整理衣裝。至於陛下,奴婢今日去御膳房取殿下的夜宵,卻被擋了回來,說陛下頭風發作,大發雷霆,連晚膳都砸了滿地,整個膳房小心翼翼地候著,就怕陛下隨時重新傳膳。奴婢不過是照實轉述罷了。”

果然是個聰明人,能見微知著,做粗使活計卻不自怨自艾,反倒對周邊的人和事善加利用。若梨對這個不起眼的小宮女更多了幾分讚許。

“明日一早,本宮要帶小公主去父皇宮中探視。夜已經深了,不必驚動旁人,暫且由你來幫本宮梳洗更衣吧。”若梨不動聲色地背向她,“做好自己本分的事,總會結下善緣的”。侍奉貴眷梳洗,在宮中向來是有頭有臉的體面活,一般貼身服侍的宮女,在其他宮女面前也更硬氣些。若梨命澄碧梳洗,已是結契之意,同時又暗示她不必對外宣揚,仍舊做原來的粗活。

澄碧不負所望,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幫若梨淨面,一邊輕聲說:“陛下每日辰時之前會飲補品,有時是人參湯,有時是燕窩粥。服侍陛下早膳過後,各宮才能依次傳膳。五皇子殿下用過早膳後,就會往陛下的書房裡去了。”

若梨聽得清楚明白,澄碧是在暗示如果若梨想與永興帝單獨相見,五皇子用罷早膳之前的這段時間,恰是最合適的空閒。

梳洗完畢,待要上妝時,若梨忽然又問:“你可聽說過從前父皇身邊有個衛夫人?”

“聽說衛夫人絕色傾城,可偏偏紅顏薄命,先是輾轉飄零,後來好不容易回到陛下身邊,沒幾年就故去了。宮裡姐妹閒著沒事時,也議論過衛夫人,當真是個傳奇。”澄碧停了停,探著頭小心地問:“皇子妃可是想要梳個衛夫人梳過的髮式,這個……這個奴婢可不會。”

若梨搖頭輕笑,畢竟是小丫頭,想到哪裡去了,如果單靠模仿就能讓永興帝改變心意,後宮中早就有新人得寵了。“隨便梳個家常的髮式就行了,妝也要淡淡的,你只把聽來的關於衛夫人的事講給我聽就是了。”

澄碧的手的確算不上巧,梳成的髮髻比玉荷差得多,不過是勉強挽在一起罷了,看來世上的確沒有人能十全十美。但她的心思卻比玉荷聰慧得多,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隻言片語,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再講出來時,不但條分縷析、十分細緻,還能發現傳言中彼此矛盾之處,加以提示。換好衣裝,時間已經差不多,澄碧告退前往御膳房候膳。若梨抱了惠明,只帶了茶和幾樣水果去永興帝的寢宮。

宮人通傳了片刻,出來傳話說:“陛下剛起身,五皇子妃有心,請先回吧。”若梨跪在廊下,再度祈求:“懇請轉告父皇,元緒兒與惠明在山寺中幾日,都很是思念父皇,臣媳代她們聊表孝心。”永興帝元承照向來對兒子嚴苛,對女兒卻寵愛非常,惠明年紀尚小,說她思念皇祖父,未免太過刻意,只有假借元緒兒的名義,希望能求得一見。

不多時,宮人再次出來,引了若梨進殿。永興帝斜臥在榻上,臉上滿是疲憊神色,比起在豫王府時見過的幾次,明顯蒼老了不少。“緒兒可還好?”永興帝抬眼示意她免禮,開口便問起緒兒。

“回父皇,緒兒妹妹在寺中經常惦念父皇,所以今日聽說父皇龍體違和,才專門趕來看望,回頭帶個口信過去,好叫緒兒妹妹放心。”若梨見永興帝神態和煦,行禮之後便抱了惠明上前,老人見到孫輩,心情自然便好了些。

“朕的女兒最是乖巧,哼,偏偏朕的兒子都不省心。”永興帝看著惠明,眼中流露出慈愛神色。

若梨知道他所指正是元從珂擅離駐地的事情,卻不答言,只在旁邊拍打惠明。桌子一角堆著好些文書,若梨偷眼去看,竟然都是聯名彈劾元從珂的。書冊散落,字句看不完整,只瞥到幾句,大概是說從珂離開鳳翔後,在黃龍莊逗留一日。城中裨將楊丞素來與從珂不和,趁機關閉城門。從珂無法回城,又無處可去,只能在城外徘徊。

看樣子楊丞並沒能夠調動城中的兵馬,否則,他大可以直接對從珂下手,自己佔據鳳翔。到那時,即使永興帝震怒,也無可奈何。

石長海聯合瞭如此眾多的朝臣彈劾從珂,恰說明從珂此刻仍舊安然無恙。若梨心下稍定,命宮人取來滾水,把切成小塊的水果跟茶葉一起放進紫砂壺,用水沖泡。澄碧剛剛跟她說起,衛夫人曾經用類似的方法把水果與茶同泡,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她沒有任何立場為從珂求情,如果貿然開口,只會引起皇帝的懷疑。永興帝雖然發怒,卻仍稱從珂為“朕的兒子”,可見他對從珂仍念有舊情。若梨能做的,就是勾起他這份舊情,讓他不忍殺從珂。

她把茶盞奉到永興帝面前,水果的芳香混合著茶葉的清冽,頓時滿室飄香,永興帝臉上竟然浮現出幾絲柔情:“多少年沒有喝過這樣的茶了,只有阿秀那麼調皮的人,才能想出這樣的方法。”

“臣媳跟宮裡人學來的,聽說宮裡人如今還用這方法泡茶呢。”若梨壓低聲音,緩緩地講著從澄碧那裡聽來的舊事。衛夫人的確是個傳奇的女子,行事出人意表,即使故去多年仍舊為人所津津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