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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此身如寄心無歸(二)

作者:華楹

永興帝嘆了口氣:“想不到還有這麼多人記著她,朕以為除了朕自己,其他人早都忘記了。”

若梨知道話已奏效,不再多說,只把茶盞默默注滿,又把惠明抱在膝上。永興帝看見惠明胳膊上的紅腫印記,微微皺眉。

“在山中被蚊蟲咬的,昨天夜裡因為這個哭鬧了半夜,所以才趕著先回汴京了。”若梨拿捏著永興帝的情緒,試探著說:“這孩子也真是不易,那時候在湯泉行宮,真以為不能活著把她帶回來了。”想到行宮一場險遇,心中唏噓,竟真的眼圈泛紅。

永興帝沉默良久,喝光了杯裡的茶,說:“朕出生入死多年,也不知道多少次被困在敵陣中,總是珂兒衝殺回來,將朕救出。罷了,罷了!”他連嘆數聲,說道:“朕的幾個兒子,也早該封王了。”

若梨聞言心下一鬆,一番心思總算沒有白費。若是封王,事情就完全不同。守將擅自離開駐地,導致駐地丟失,是按律當斬的死罪。若成了藩王,駐地就變成了封地,藩王本就可以隨意出入封地,裨將楊丞的行為就成了謀逆之罪。

返回景華殿,卻沒有意料中的如釋重負,若梨總覺得還有什麼是她沒想到的。垂著頭邁進殿門,才發覺周圍一片寂靜。慕皇后正端坐在殿中,滿面怒氣。

若梨把惠明交給侍女帶走,躬身叫了一聲“姑姑”。慕皇后卻不應答,冷聲冷氣地說:“我可沒有你這樣手眼通天的侄女。”

她原本預料慕皇后要到天亮之後才會發現自己離開青檀寺,就算立即動身回汴京,也需要小半天時間。現在看來,自己走後不久,慕皇后就同時動身了。

沒有時間細想是何人嚮慕皇后密告了自己的行蹤,若梨對著姑姑盈盈拜倒:“請姑姑摒退旁人,若梨有話要說。”

宮婢知趣退下,慕皇后冷冷地盯著若梨。這件事不單單牽涉到從珂的生死,還關係到慕皇后與陸析之間見不得光的關係。

“惠明昨晚不知何故一直哭鬧不肯睡,我抱著她在寺中走走,不想在後山溪水邊見到陸析,聽到他與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說話。那人告訴他從珂已經中計被困在黃龍莊,鳳翔城中的守將卻無法調動城中兵卒,現在惟有聯合朝中眾臣上書彈劾,借皇帝的手除去他。”若梨這幾句話都是半真半假,關於鳳翔和朝中的動向,慕皇后也是今日一早才剛剛得知,一時不疑有他。

“當時我怕被陸析發現我在偷聽,不敢亂動,也沒有機會跟姑姑商議,”瞥見慕皇后臉色略見和緩,若梨才繼續說到,“便自作主張先回了汴京。陸析並非真心襄助姑姑,他不過是想攪動天下大亂。此時兩虎在外,定熙尚有一線勝算,如果從珂身死,只剩元勝贏手握重兵,一旦陛下薨逝,他必然踏平汴京,自立為帝。到那時,哪裡還能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你知道什麼?”慕皇后若有所思卻仍不肯鬆動口吻,“陛下已經病入膏肓,此事過後,我就會設法讓陛下下旨立定熙為太子。”

“姑姑”若梨抬起頭,直直看入她的眼,“倘若父皇真的去了,您認為是一紙太子詔書管用,還是百萬雄兵管用?”

慕皇后忽然不再言語,眼神轉了幾轉臉上神色陰晴幾變,終於開口問道:“那麼你說現在該如何?”

若梨知道方才的話已經讓慕皇后意識到了眼前的危機,便不再兜圈子:“元勝贏與元從珂各有兵馬,正如盤踞在汴京外的兩隻猛虎。兩虎都在時,誰也不願背上謀逆之名。為今之計,只有讓他們互相牽制。”

“這只是自保的下下策,”慕皇后不屑,“我要的是熙兒身登大位。”

“那也不難,只不過,不能由姑姑親自出面,”若梨細細而談,淨瓷似的臉上不再如以往一般恬淡無爭,反倒顯露出冷靜從容,“越是想要得到,越是不能表現出來。陛下立國以來,啟用了大量沒有軍功的文臣,這些文臣是最願意支援定熙登上帝位的。因為只有文治之主登基,他們才能繼任要職。”

若梨再頓一頓,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來:“如果姑姑願意,石長海便是最好的突破口。這個人慣常見風使舵,由他出面,自然能夠聯絡到願意支援定熙即位的大臣。”

還有一半的話沒有說出來,聽說新婚敬茶當日,石長海出宮時,因馬車不肯避讓而被從珂鞭笞。像石長海這樣心胸狹窄的人,必定會因此而記恨從珂,他又無法憑實力獲得元勝贏的青睞,只能選擇投機一次,把賭注壓在最年幼的皇子身上。

“若梨,我帶你來汴京時,沒有想到你變化如此迅速,假以時日,你的眼界見地都絕非凡品。”慕皇后深嘆口氣,“不過,你要記得,你唯一不能再碰觸的,就是情。若動情,必自傷。”

若梨垂首不言,忽而站起身,對慕皇后說:“若情為我所用,也可以是傷人的利刃,這還是姑姑教我的。”

“懇請姑姑,讓我能離開汴京幾天,我以性命起誓,我要做的事,都是為了將定熙扶上帝位。”她鄭重其事地開口。

“你以從珂的性命起誓,我就答應你。若你不全力襄助定熙,元從珂必死無全屍。”若梨在慕皇后陰寒冷鬱的目光裡有一瞬間的瑟縮,終於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點頭應允:“我起誓。”

用風帽遮住頭臉,若梨躲過宮城侍衛,跨上一匹五花馬。

三位皇子封王的口諭已經下達,只等禮部擬寫成正式的詔書就可以頒行。不過像這等涉及宗室封號的詔書,往往要先祭告宗廟,再擇吉日下詔。倘若有人別有用心拖延幾天,再把這訊息傳遞元勝贏,他可以軍中便宜行事的名義先斬後奏。

取道黃龍莊前往澤州原本是最快的路徑,不過現在絕不能跟從珂碰面。

若梨將馬駕得四蹄生風,自從在青檀寺聽到訊息,她已經兩晝夜未曾閤眼,騎在馬上有些搖搖欲墜。

黃龍莊以南一帶地勢險峭,茂林叢生,平時人跡罕至。若梨選擇的就是這條路。行至中途,密林中忽然響起另一隊人馬的馬蹄聲。若梨拉低風帽,將身子緊緊貼在馬上,雙腿夾緊馬腹。

“什麼人?站住!”那隊人馬隔著幢幢樹影大聲呼喊。見若梨非但不肯停下,還加快了步伐,幾人開始分不同方向包抄過來。箭簇破空的聲響貼著耳邊響起,利箭從身邊擦過,一支支釘在樹上。圍追的人顯然只想逼停她,並未真的下殺手。

若梨不敢停留,此處應當離澤州大營不遠,身後追兵很可能是新武軍的兵將。只要闖進大營,見到元勝贏,自然不足為慮。

前方似有隱約喝彩聲傳來,身後一人忽然加快馬步,在馬身將將超過若梨的馬時,揚起套馬索,勾住了馬蹄。

五花馬前蹄吃力,忽然跪倒,若梨收勢不及,栽落馬下。地上滿是碎石,翻滾中硌得生疼,向前滾了幾圈才停住。

她掙扎著站起,可是兩晝夜的不眠不休已經幾乎耗盡了她的精力,腳踝又在跌落中受了傷,稍一用力就劇痛鑽心。腳下一軟便要再次跌倒,所幸倚住一棵大樹才勉強站住。

前方人群紛紛向這邊看來,若梨這才看清,那是一群身著新武軍服飾計程車兵。人群正中圍繞著一名年輕將軍,身著短衣,虎目生威,正與一頭碩大熊羆鬥在一處。

“誰也不許過來幫忙。”年輕將軍的聲音帶著天生的自信,正是元勝贏,“待我宰殺了這頭畜生,與諸位下酒。”

那黑熊似被激怒,猛然直立向前撲來。元勝贏半伏下身,不閃不避,只等黑熊靠近撲下、身在半空之時,將手中暗藏的短劍向前一送。黑熊無處可避,被短劍刺中下顎,這一劍剛好劃斷了它的頸脈。黑熊厲聲長嘶,兩隻前掌在空中胡亂揮動,所過之處,樹木摧折。元勝贏在黑熊兩掌之間騰挪閃避,連連後退了數十步,黑熊在轟然倒地,不再動彈。

圍觀計程車兵爆發出潮水般的吶喊叫好聲,人群裡跑出一名女子,拿了帕子替元勝贏擦拭汗漬,聲音嬌媚無比:“爺,可嚇死小眉了,那黑熊要傷了您可怎麼好啊?”女子身段妖嬈豐盈,容貌中帶著幾分胡姬的特點,蛇一樣纏在元勝贏身邊。

“區區一隻熊,也能傷得了我?你膽子也太小了。”元勝贏伸手攬著小眉的腰,哈哈大笑。

“爺,不如把這黑熊皮賞給我吧,我冬天陪著爺出來狩獵時,正缺一件暖和的皮麾呢。”小眉膩在他懷裡,不住地撒嬌。看兩人的樣子,這小眉應該是元勝贏在軍中蓄養的姬妾之一。兩名幼弟都已成婚,元定熙更是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他卻仍然無意婚娶,終日將舞姬酒女帶在身邊。為這個,永興帝已經不知道斥責了他多少次,他卻始終不知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