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梨花院落舊時月(四)
剛剛被這樣全力一推,若梨身子撞在旁邊一棵樹上,肩上一陣劇痛,還未站穩,又聽她劈頭蓋臉說了這樣一通話。她從沒見過妹妹發這麼大的火,更從沒聽過妹妹這樣說自己,那個小小的妹妹,總是跟在自己身後,撒嬌似的要姐姐做這做那,“姐姐梳的髮髻最漂亮”,“姐姐買的薑糖最好吃”。怎麼會突然之間,自己竟然成了妹妹最痛恨的那個人。若梨愣在當場,滿臉不可置信的驚惶。
從珂輕輕扶住若梨,在她耳邊低聲安慰:“沒事的,我去勸勸迎棠,她不過是鬧小孩子脾氣罷了。”
幾個人似乎都忘了,定熙還站在旁邊,此刻他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並不知道迎棠的左手曾經受過傷,剛才說她是醜八怪,的確有幾分挑釁的成分,可那也是因為姐妹倆都只把眼光放在從珂身上,視自己如無物。這後一句話,卻是完完全全無心的。沒想到,就是這句無心的話刺傷了迎棠。當他看到那隻無法伸展的左手,他就已經後悔了。
從這個脾氣倔強的小姑娘身上,定熙似乎依稀看到了幾分熟悉的影子。他自小身體瘦弱,從未習武,自然也沒能像哥哥們一樣上陣殺敵。在好武的父親和幾個驍勇的哥哥眼裡,自己是不是也跟一個殘廢一樣。
“迎棠……她叫迎棠……”定熙的口中飄出幾聲喃喃低語。
從珂繞進屋子,看見迎棠蜷縮在一張寬大的胡凳上,背影仍在抽泣不止。小小的身影襯託在硬朗的桌椅線條中,竟帶著幾分孤苦落寞,腳下還躺著一撮茶杯的碎片。
“我上個月隨父帥出戰,一不留神被對方砍中了右臂。”從珂坐在胡凳另一側,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低沉厚重,聽來頗令人心安。迎棠沒有看他,卻也沒有再發脾氣趕他出去。
“當時軍醫說傷了筋脈,恐怕不能再拉弓了。可是兩軍對壘,弓箭是最有效的武器,我當時心灰意冷,想著若是從此不能彎弓射箭,我在戰場上還有何用呢?”從珂講的都是實情,只不過他怕若梨擔心,從來沒有對她提起過。
“後來……你好了麼?”迎棠帶著隱約的哭腔,終於禁不住開口發問。
“可以說是好了,也可以說是沒好,現在右臂依然使不上力,但我練了十來天,現在可以用左臂挽弓,這樣一來,反倒比以前更有些出其不意的效果。”
“迎棠,”從珂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凝重,“你若上過戰場就會知道,也許昨天還跟你說笑的人,今天就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你看軍營裡的兒郎,大多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態,每個生命,都自有他的意義和價值。所以,即便是那些已經斷手斷腳的兄弟,我們也要盡力搶回來醫治。對他們來說,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恩賜,又何必苛責些許的不完美呢?”
沉默了半晌,迎棠終於再次開口:“從珂哥哥……如果我沒有額頭這塊傷疤,我會不會……會不會跟姐姐一樣好看?”聲音中即有希冀,又有緊張。
元從珂輕淺一笑:“你本來就是個好看的姑娘,我見過你用胭脂將傷疤勾畫成海棠,只要你自己坦然相對,就沒有人會嘲笑你,那樣只會顯得你心靈手巧,若你再多笑一笑……”話未說完,迎棠忽然回身猛地抱住了從珂,聲音陡然變得熾烈:“從珂哥哥,你有沒有後悔過……後悔那天救我,晚了一點?”
從珂感受到懷中傳來的溫熱,卻依舊只用看著小妹妹的眼神柔和地注視她,伸手在她頭上輕撫:“我一直都很後悔,如果我能再快一點,不讓那契丹人挾持你,你就不用受這些苦楚了。”
迎棠沒有聽懂他的答案,從珂也沒有聽懂她的問題。她真正想問的是,如果時光倒轉,你是不是還會毫不猶豫地先去救若梨,還是……會有哪怕一點點可能,先來救這個一直偷偷注視著你的小妹妹呢……
慕玉霓母子在永州,只停留了短短五日。元承照所統率的昭德軍要向南進發,差人送了信來,三人只能匆匆返回軍中。這五日裡,迎棠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任是叫都不肯出來。慕毅笙覺她失禮,發了幾次脾氣,奈何他也拗不過這個女兒,最後只能作罷了。
直到上了馬車,元定熙都還在回頭張望,希望那個海棠色衣衫的少女能再次出現。如果她出現了,一定要告訴她,自己從來沒有覺得她醜,只是惱恨她不肯多看自己一眼而已。車輪沉沉轉動,車簾重重垂下,他依舊不死心地掀開一角向外張望,沒有那抹海棠色,好像天地間的一切景緻都失了色彩,變成一片灰白,了無生趣。
寒來暑往,若梨已經年及十八,而迎棠也已經長成了十四歲的娉婷少女,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小女孩了。她的面容比若梨圓潤些,其實也是很美的。她自己找來一個擅長刺青的師傅,把她額頭上的那塊傷疤乾脆紋成了胭脂色的海棠紋樣,給她與原本就嫵媚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妖嬈。
若梨在前廳陪著慕夫人挑選刺繡的圖樣。府裡的簾幔有幾處破舊了,慕夫人想要做些新的換上。迎棠在後院漫無目的地閒逛,自從她左手受傷不能伸展,母親就很少叫她做什麼針線女紅,她也樂得清閒。
門房的小廝在廊下叫住一個內院的侍女,笑嘻嘻地作揖說道:“這有給大小姐的信,姐姐受累,給帶到大小姐房裡去。”迎棠心中驀地一驚,好像忽然有隻手攫住了她的心。若梨平常並不認識多少外面的人,那麼送信來的一定是從珂哥哥。
前廳裡,慕夫人和若梨仍在低聲細語,迎棠隔著碧茜紗望去,紅木桌上堆了一小摞還未看過的花樣。慕夫人本也是望族出身,年紀越大,精力越多花在這些吃穿用度上,也只有若梨有這樣的耐心,陪著她一點一點地挑選。
看完那一堆花樣,還要比較挑選,怎麼也還得一個時辰。那信裡有沒有一字一句提到自己?迎棠看四下無人,心中火燒似的再不得安寧。念頭一旦在心裡生了根,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不可遏制。她輕輕地閃進了若梨的房間,一顆心像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似的。
窗外有鳥蟲鳴叫的聲音,啾啾的聲響此刻聽來卻好似忽然乍起的驚雷。若梨平素喜靜,她的房間也佈置得很簡單,一張黃花梨妝臺上,只擺了一面鑲在錯金螭紋座上的銅鏡,鏡中此刻映出的,是一張因緊張而略顯蒼白的臉,嘴唇緊緊的抿著。額角殷紅的海棠,帶了一絲微微的悸動,如在風中。手指搖搖晃晃的,在空中摸索停頓了許久,才抓住了妝臺上擺著的一節竹管。
手捏著那段竹管縮回胸前,指節已經捏得發白,迎棠如風中落葉般搖晃踉蹌,細長的睫毛覆住了雙眸,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姐姐伏在從珂肩上的樣子。
若梨一直當迎棠是個不解事的小丫頭,與從珂的言談從來不避著她。迎棠曾有一次聽到若梨似羞似嗔、含情含怨地問從珂,軍中有許多傳遞密文的方法,為何送來這裡的信從來不曾封口,也不怕被別人偷看了去。
那攬著若梨的男子,笑得如月下佈滿清輝的湖面一樣,明明幽深寂靜,卻讓人忍不住被那點點光華晃花了眼。他不過一笑,就已經使錦緞一般的月色失了光彩,他開口時,連棲枝的夜鳥都不忍張翅。“我這信箋之中,左右不過是對你的一番相思罷了,被人看了去,又有什麼要緊。我只怕不能叫全天下人知道,若梨之於我,便如旭日之於荒原,溪泉之於莽山,有彼在時,萬物生輝,無彼在時,惟餘蕭索。”如此赤裸裸的情話,也只有他,能說得如此坦蕩赤誠。
“你們欠我的,都欠我的……”迎棠的眼裡浮上一層霧氣,低喃聲中,帶了幾分她自己都覺得驚詫的怨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