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素手錦裳染天闕(四)
宴會已開,歌舞昇平。絲竹雅樂紛紛而起,妙齡舞女翩翩而來,太極殿中流光瀲灩,燻人慾醉。宴中諸人卻各懷心思。
若梨拈著一隻白玉杯,瞧見元定熙時不時向她回望。信已經送出去有些時日,信的內容她也親自看過。字字句句都是元定熙親筆所書,從幼時亂軍中逃難,到大一些四處奔波,講的都是兄弟間的往昔情誼。如今汴京的局面,也都講得清楚,懇請他帶兵入京相助。然而直至此刻,既沒有收到回信,也沒有見到元勝贏出現。
歌舞已換了兩批,耶律光才大搖大擺地進殿,嚮慕皇后躬身為禮,向元定熙卻只略一抱拳。若梨打量著來人,耶律光生得鷹鼻隼目,姿容狂野,眼神間透出倨傲。
“小王受契丹汗所託,來此朝賀中秋佳節。小王亦是契丹汗的兄長,除大晉皇帝之外,便無需對他人跪拜了吧。”殿中眾人尚未說話,耶律光已經替自己打好了圓場。只是這幾句話,更加顯得倨傲無禮,殿中人無一不是敢怒而不敢言。
“父皇龍體有恙,不能親迎,左賢王就請隨意盡興。”元定熙向他一笑,表示不與他計較。如今的契丹汗,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孩童,契丹真正的兵權朝政,都掌握在這個飛揚跋扈的左賢王手裡。
“小王此來還帶了件禮物略表賀意,大晉皇帝不在,卻不知道要獻給哪一位?”耶律光揚手擊掌三聲,便有兩位鐵塔似的勇士,抬了一隻鐵籠進殿,籠內裝著一隻碩大的獒犬。
“這獒犬乃是千裡挑一的猛獸,在我契丹,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資格豢養。這一隻,更是不同凡響,從出生起便與其他獒犬同養,不喂任何食物,只讓它們互相撕咬啃食。數百隻裡頭,也只活了這麼一隻,特別獻給大晉皇帝以示敬意。”話雖這麼說,耶律光臉上卻全無敬意,只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那獒犬,渾身毛色烏黑油亮,體型足有一匹小馬那麼大,在籠中便不住低吼,不時用身體撞擊鐵籠。耶律光點頭示意,一旁的契丹人便將籠門開啟,獒犬一躍而出,連吼數聲,抖動渾身毛髮。此時再看,竟比方才在籠中更顯得高大,原來籠中狹小,它還只能半躬著身子。離得近的幾位官員,已經嚇得面色發青,身子不住地向後躲。
耶律光仰天大笑道:“大晉堂堂男兒,竟無一人敢受小王的禮物。”神情裡的鄙夷,連掩飾也不需要了。說話間,殿外走進一名契丹女子,以輕紗遮面,上身上卻只穿了一件短小的毛皮,露出窈窕的腰身,下身是一條箭褲,在足腕處繫住,赤裸雙足上各栓著一串銀鈴鐺,隨著步伐叮咚作響。眾人一來沒見過如此大膽的裝束,二來這女子蜂腰豐臀,走起路來極盡妖嬈,一時都看得呆了。
那女子走到獒犬身邊,俯身臥下,一雙玉臂攬住獒犬的頭。獒犬見了這女子,竟像尋常小狗見了主人一樣,伸出舌頭舔她的臉頰。女子雙眼彎彎,似在微笑,將手伸進獒犬的嘴裡。眾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倘若獒犬此時發狂咬下,這樣一個美人就要血濺當場了。那獒犬卻只是張著嘴,鼻子在她身上拱來拱去。
“哈哈哈,”耶律光心情大好,“我契丹女子尚有如此膽色,不知大晉何人來接受此物?”言語間,擺明瞭是在譏諷大晉無人,竟連一個契丹女子也比不過。
朝中眾人面面相覷,也有武將躍躍欲試。但是一來契丹只令一名女子馴服此物,倘若用強力制服了,面子上依舊不好看。二來耶律光一直說此物是要獻給大晉皇帝的,貿然接受恐怕有僭越之嫌。眾人都把目光投向元定熙,看他如何應對。
元定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自小體弱,武力自然是不行,如何制服得了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正在此時,席間響起柔柔的女聲:“殿下,不如讓臣妾代父皇接受此物。”循聲望去,若梨從席間盈盈立起。耶律光也忍不住打量起這個女子,想不到這樣一個看上去嬌怯瘦弱的女子會有這般膽量,更想不出她有何妙法。
看她神態自若,似乎頗為自信,元定熙便點點頭。若梨走至殿中,看看那獒犬,又看看那馴獸女子,向耶律光一笑說道:“鬥膽向左賢王多討要一件禮物,不知左賢王肯不肯割愛呢?”
耶律光看她目光一直在馴獸女身上打轉,以為她想連這女子一併要去,這樣便無需接觸獒犬,只要叫馴獸女帶它下去就可以了。他冷哼一聲,心想漢人也不過就會玩些口舌伎倆罷了,不屑地說道:“這女子是小王心愛之人,斷不能割愛。”想想此話又覺得太過小氣,接著說:“除此女以外,但憑你開口。”
若梨等的就是這句話,笑意嫣然地福身為禮,說道:“謝左賢王,怎敢強要左賢王的心頭所愛,不過是想要她這一身衣裳。”
耶律光一怔,若梨又接著說:“左賢王請看,我大晉衣冠,華貴典雅,但卻簡練不足。如果帶著這些綾羅綢緞、廣袖長裾去抱這犬,未免太不方便,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短衣。我看這位姑娘身上的衣衫甚是合適,鬥膽借用,願向這位姑娘送上公主儀制的釵鈿禮衣一身,以表謝意。”
向旁邊一招手,已有宮女捧了衣衫和全套的鈿釵上前。衣衫上雲紋飄逸,釵上鑲嵌著龍眼大小的東珠,很是名貴。那馴獸女見瞭如此精緻的衣裝,一時也愣在當場,眼中流露出豔羨神色。
早已有言在先,耶律光不好拒絕,只能命那馴獸女隨若梨去更衣。像這等經過馴養的獒犬,大多憑味道辨認主人,犬的嗅覺本就極為靈敏,若梨故意要來馴獸女的衣衫,便是想借著熟悉的氣味和裝扮,消除獒犬的敵意。
若梨摒退宮女,親自幫馴獸女穿好禮衣,又挽了髮髻,最後插上滿頭珠翠。除去面紗,那馴獸女也生得頗為美麗,沒有尋常中原女子的中規中矩,反倒帶了幾分野性。
第一次穿上繁複的禮衣,女子有些緊張羞怯。若梨幫她勻了個素淨的妝面,貼著她的面龐說:“穿這衣衫,要緊的是儀態雍容,你只把滿殿的人都當做是一隻只獒犬,心裡就不怕了。”馴獸女聽了“撲哧”一笑,繼而對若梨心生好感,知道她必定身份尊貴,卻把自己帶著汗的短衣穿在身上,神態自若,全沒有嫌惡之色。想到此處,又把那獒犬的喜惡挑要緊的說給若梨聽,言談之間,竟然是發自內心地替若梨擔心。
殿中眾人等得焦躁,正要派人去請,馴獸女已經先著禮衣出來,按照若梨教的方法,向殿前眾人拜倒行了一禮。胡人特徵分明的臉,襯上中原衣冠,反倒生出別樣的美感。
一邊眾人盯著馴獸女還在看,另一邊若梨已著了獸皮短衣盈盈而出。輕紗遮面,只露出一雙剪水秋瞳,足腕輕揚,鈴聲輕蕩,恍恍間如天女墜凡塵。不似先前馴獸女的妖嬈魅惑,這一身衣裳,竟被她穿出幾分飄渺出塵的滋味。腰肢纖細,似不足盈盈一握,行走飄搖間,既有弱柳扶風的細緻,又糅合著幾分迎風不折的柔韌。殿中眾人,連同耶律光,都瞪大眼睛望著她,竟好似忘了身在何處。
若梨走到獒犬身側,緩緩平蹲至與它平視。那獒犬的眼睛,竟然也漆黑如墨。若梨心中一痛,身子晃了幾晃。她幼年時很怕狗,連帶著對帶毛的小動物都怕。有一次被從珂發現了,故意尋了條小狗來逗她。那狗一跳,她就嚇得半步都不敢挪動。還是從珂告訴她,要與它等高平視,你不怕它,它也自然不怕你。昔日談笑宴宴,人語聲彷彿依舊在耳際,今日卻物是人非,不得相見。
她平平伸出手去,雙眼看向獒犬的眼。獒犬本來充滿敵意,脊背緊繃,但聞到熟悉的氣味,又有幾分疑惑。它不動,若梨也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它。這樣停了片刻,獒犬“嗚”的一聲伸出舌頭,去舔若梨的手心。若梨一面伸著手任由它舔,一面用另一手去撫摸它的背。獒犬甩動粗大的尾巴,神態親暱,顯然已經把她認作主人。
“多謝左賢王相贈。”若梨向耶律光展顏笑道。耶律光原也是豪爽之人,雖未能如願折辱大晉朝臣,但見若梨以女子之軀有如此膽色,亦是朗聲長笑。
若梨正要將獒犬送回籠子,側面席上忽然轉出一人,半是欣喜半是小心地說:“嫂嫂真是厲害,連獒犬也收服得了。看嫂嫂一身汗,用這絹帕擦擦吧。”話音未落,元緒兒已經將一方素絹帕子向前擲來。若梨剛開口叫了一聲:“別……”絹帕已經在空中抖開,帕子裡麵包裹著一捧香粉,紛紛揚揚地落在她頭上、肩上。
這些尋常的香粉,對人自然沒什麼害處,但是落在獒犬鼻中,卻是極其刺激的氣味。本來剛剛與若梨相熟,這時聞道異味,獒犬天性中的兇殘一面被陡然激發出來,張大了獠牙巨口,便向若梨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