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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滄桑不語情依舊(三)

作者:華楹

“做得好。”元勝贏低低稱讚一聲,收了陌刀,一把抄起若梨背在背上。士兵哪裡肯放他們離去,只是這些尋常兵丁都不是他的對手,三下兩下便被他掃開。幾個騰挪跳躍,元勝贏已經將追兵甩在後面,營地外圍是早就準備好的馬匹,還有他的近衛接應。跨上馬背,就算是安全了。

躍出營帳時,若梨茫茫然地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好幾個兵士把從珂圍在中間,似乎要去攙扶,卻被一把推開。漸行漸遠,終於什麼也看不到了。

營帳內,從珂依舊定定地站著,石像一般,古怪地保持著被射中一刻的姿勢。一隻手捂住左邊面頰,指縫間汩汩地流出黑色的血液。

“王爺,箭頭上有毒,還是趕緊療傷要緊。”匆匆趕來的軍中大夫小心翼翼地勸說。

從珂置若罔聞,眼中流動著恨和不甘:“你自己選的,休要怪我,我必馬踏汴京,火焚承天門!”

……

若梨軟軟地倒在馬上,元勝贏也一言不發。“將軍,沒有人追過來,咱們不用跑得這麼急了。”接應的近衛在後頭喊。

“都給我用足力氣,”元勝贏雙腿一夾,馬像肋生雙翅一樣,跑得四蹄生風,“今天我從他眼皮底下跑了,他肯定咽不下這口氣,只要沒死,他肯定恨不得把我生吃活埋了。”

“那一箭,真的不會致命麼?”若梨抓著他的衣袖,緊張地問。

元勝贏只覺一口氣堵在心口,說不出的不痛快,冷笑一聲:“就你那點力氣,射只兔子也死不了,那小子命硬得很,從前被一箭貫穿了肩胛骨,不是照樣活下來了。”

若梨知道自己那一箭的確沒什麼力道,能夠僥倖射中,實在是因為距離很近。稍微放心一點,靜靜伏在馬上不說話,心裡覺得有哪裡不對,卻也問不出什麼來了。難得元勝贏一路無話,若梨卻覺得更加壓抑,透著隱隱的難過。

到了營地,陳和早已牽著兩匹馬在等候。元勝贏把若梨放到馬上,說:“我的兵在這邊,他們的哨子兵過不來,你回汴京的路上應該很安全。我叫陳和送你,他經驗老道,一路上何時走、何時停,你都聽他的。”

若梨還要說什麼,元勝贏伸出一指放在唇上,不讓她說出來:“如果從前的仗還算是各為其志,今天一過,我跟他的樑子就是徹底結下了,不到殺個你死我活,這事完不了。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成敗各安天命,你不要管。”

話已至此,若梨明白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她一心想著消弭這場兄弟之間的戰爭,卻一步步推著這場仗,越陷越深,終於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陳和在旁邊跨上另外一匹馬,用軟繩將兩匹馬系在一起,囉嗦歸囉嗦,他的確是個細緻周到的人。因為這場戰爭的緣故,一路上流寇四起,沿途還有大批逃難的流民。幸虧陳和提早準備充分,兩人才沒有失散,順順當當地回了汴京。

宮城四圍已經是一片破敗,稀稀拉拉的幾個侍衛還在,不過大多聚在牆角,沒精打采地抱怨。軍營裡尚且天天有逃兵,更何況這裡,這些還沒有走的侍衛,多半也是實在沒有地方可去,與其跟著難民流浪,還不如縮在這裡,至少每天能吃上頓飯,夜裡也有個睡覺的地方。

中儀殿冷冷清清,如果不是得到確切的訊息,若梨幾乎要疑心這裡已經沒有人。慕太后蜷縮在被子裡,身上散發出陣陣令人慾嘔的氣味,那是久病在床的味道。

若梨伏在床邊,錦被寬大厚實,幾乎摸不到慕太后的身體。昔日風情萬種的國母,現在卻骨瘦如柴,身邊連個侍奉的人都沒有。她努力地張嘴,想要跟若梨說話,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

她還有很多話想說,想告訴若梨,那幾枚太極鎖片,不能讓從珂看到;想告訴她,將林煥澤打發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讓他回這裡來;還想告訴她,陸析是個危險的人,永遠不能相信。可惜,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只能看著這個乖巧的侄女,眼角默默地流出渾濁的淚來。

她一輩子都在算計別人,到最後,卻算不出自己的結局。

若梨伏在她身上,輕聲地叫“姑姑,姑姑”。其實她也有很多事想不清楚,還想問問姑姑,但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如果姑姑只剩下最後一點時間,那就讓她平靜安詳地離去吧。生前已經是步步走在刀尖上,死後就讓自己輕鬆一些吧。

“姑姑,抱抱若梨。”她輕聲重複小時候最常說的話,看到姑姑臉上終於如釋重負,慢慢露出一個看透塵世滄桑的笑來。錦被中的人,慢慢失去了溫度。

慕太后的喪葬是悄悄進行的,一方面若梨希望姑姑能安靜地離去,另一方面,她需要拖延幾天時間來完成另外一件事。

一杯摻了迷藥的酒,加上一輛馬車,她要把元定熙悄悄送走。她瞭解從珂心底多年來壓抑的恨有多強烈,對元勝贏,他尚能保持敵手之間起碼的尊重,對元定熙,恐怕他只想殺之而後快。

宮裡的侍衛實在找不出可靠的人,想來想去,若梨找來了錦月,把計劃完完整整地告訴她,問她敢不敢陪著定熙離開。

錦月咬著嘴唇,依舊是那副小鳥依人的樣子,眼裡閃爍著幾滴淚光,問:“這是保住他性命的唯一辦法,是麼?”

她稱呼定熙為“他”,而不再是陛下。在這一刻,她真真正正把定熙當成了自己相守一生的丈夫,而不是倚靠終生來換取榮華富貴的帝王。

“錦月,你要想清楚,”若梨心中流過幾分不忍,“到了那邊,不管別人用什麼名義稱呼他,他都不再是個帝王了。陪著他,可能漫長的後半生都要做階下囚,甚至要時時面對種種侮辱,連普通的囚犯都不如。”

“錦月不怕,錦月願意陪著他去。”跪在地上的弱小女子忽然抬起頭,眼中淚痕猶在,目光卻很堅定。

女人看似柔弱,真正到了危急關頭,其實比男子更加勇敢,也能承受得更多。所以歷朝歷代,多得是逞義氣之勇的男兒,也多得是忍辱負重的嬌娥。

若梨點點頭,把一張地圖展開給錦月看。錦月從前只是個做粗活的侍女,從來沒有看過這種行軍用的地圖,看得滿頭霧水,心中焦急,差點又要哭出來。若梨一點點地講給她聽,要她帶著定熙一路往西,一直到太原駐軍大營。如果猜得沒錯,那個人一定在太原,而且他一定會留下定熙,用做自己的傀儡和旗號。

錦月向著若梨叩首為禮,她身份低微,見著若梨一直要行禮,但只有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若梨明白她的意思,安慰她說:“你放心吧,惠明會很安全,她是個聰明的孩子。”

為了不走漏風聲,若梨有意遣散了更多宮女內侍,趁著夜色,放定熙和錦月離去。定熙被騙喝了迷藥,一直在馬車中昏睡。睡夢中,他收起了所有不平和憤恨,眼睫輕輕抖動,依稀可見當年那個病弱少年的影子。如果不是有一個如此強勢的生母,說不定他可以做一個寄情山水的閒散王爺。若梨嘆一口氣,垂下車簾,惟願他能從半生迷夢中醒過來,憐取身邊一直伴著他的這個人。

景華殿裡空寂無聲,蠟燭將影子拉得無限長,像廟裡高大的泥塑造像,透著幾分猙獰,俯瞰萬物蒼生。若梨爬上寬大的牙床,拉起兩床被子蓋在身上,仍然覺得冷。那種冷,是從心底透出來的,怎麼樣都沒有用。

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輕輕爬上來,先是靠在若梨身邊,看她一動不動,慢慢揭開被子,伸手抱住她。

“澄碧,”若梨艱難地開口,“只有你陪著我了,他們都走了。”

澄碧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盡力抱著若梨,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若梨倚在她身上,兩個人默默地熬過了漫漫長夜。

天還沒亮,殿外已經傳來陣陣叫喊聲,伴隨著東西砸碎的聲音。澄碧跑出去看了一眼,面無血色地跑回來,喘著氣說:“宮門破了,外面到處都是兵,東西都被砸爛了。”

“澄碧,別怕,”若梨招手叫她過來,“一會你就躲到後面的枯井裡去,無論聽見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前頭進來計程車兵都很放肆,落在他們手裡,你就白白被糟蹋了。等他們的將軍進來,宮裡總要收拾乾淨,需要人做粗活的。那時你再出來,混在宮女裡頭就是了。”

澄碧安靜地點頭,忽然又跳起來問:“那你呢?你不用躲起來嗎?”

若梨苦笑:“我能躲到哪裡去?”見她臉色白的像紙,只好編個謊話安慰她:“那些士兵見過我,知道我的身份,主將沒來,他們不敢隨便處置我,放心吧。”

隔著窗格向外看去,先闖進來計程車兵,一面把宮殿裡珍貴值錢的東西塞進自己懷裡,一面拉住慌張奔逃的宮女,隨意宣洩自己的慾望。宮女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夾雜著士兵肆無忌憚的笑聲和粗俗不堪的話語,一聲聲傳進若梨的耳中。皇宮內最後的寧靜也已經蕩然無存,外面的景象,與地獄無異。

她轉身坐在鏡前,勻面、描眉,將齊腰的長髮梳理整齊,換上一件素白衣衫。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屋外的血腥味陡然隨著一陣風湧進來。回身望去,只覺門口站著的人銀甲閃亮,令人無法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