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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滄桑不語情依舊(四)

作者:華楹

 那人向前幾步,卻始終不說話,右手裡的劍上還有溫熱的血正一滴滴滑落。半邊臉清秀俊朗,另外半邊臉上卻帶著純銀打製的面具,冷酷中帶著妖嬈。

若梨對他一笑:“從珂,你這麼快就來了。”

從珂走到若梨面前,漆黑的雙眸直直地盯著她,巨大的壓迫感讓若梨幾乎想要逃離,但她沒有,她也默默地注視來人。

“我說過,你會後悔的。”從珂用劍尖挑起若梨的下頷,這張臉,他愛極了,也恨極了。恨不得用斬川在上面劃出一條條傷疤,但是終究下不去手。

“我不後悔。”她輕輕地說,見到了姑姑最後一面,也如願送走了定熙,她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聽在從珂耳中,卻全不是這個意思。他覺得若梨仍舊在嘲諷他,嘲諷他對她下不了狠心,嘲諷他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要以為我不敢……”話說了一半,窗中又跳進一個人來,什麼話也不說,揮刀就向從珂砍去,把他沒說出口的半句話生生截住。

斬川劍揚起,輕輕鬆鬆化解了來人的攻勢,從珂不屑地說:“元勝贏,我以為你早就逃了,沒想到,你也是個沒腦子的,竟然還敢出現在這裡。”

元勝贏的鎧甲被砍出一個大豁口,露出裡面的深色短衣,衣衫上全是溼溼的印記,不是水,而是血。他的動作明顯遲緩得多,連若梨都看得出,他一定受了很重的傷,只不過靠一口氣強撐著。

“你佔了汴京,做哥哥的怎麼能不來道賀呢?”元勝贏身上七八處傷都在流血,嘴上卻半點也不肯服軟。

“那就獻上你的人頭做賀禮,最合適不過。”從珂冷冷答話,斬川劍更加步步緊逼。

他攻勢雖然凌厲,招數卻並不致命,顯然是有必勝的把握,只等著對手體力不支,自己倒下。

元勝贏有一隊忠心耿耿的近衛,如果不是執意要回來,那些近衛拼死也能護送他安然離開。若梨眼見他腳步越發虛浮踉蹌,再也忍不住,撲身擋在他身前,抬起一隻胳膊虛虛遮住頭臉。

斬川劍在她身前一寸處停住,劍尖輕抖,握劍的手那一側傳來冰冷的聲音:“讓開。”

若梨聞道近在鼻尖的血腥味,說不出話來,只能搖搖頭。劍尖許久未動,若梨忍著喉嚨裡的翻滾,啞著嗓子說:“算我求你,留他不死。”

三人僵持不下,有士兵闖進殿來,向元從珂報告,搜遍了整個皇宮,沒有找到皇帝的蹤影。若梨自然知道元定熙此刻已經安然在路上,另外兩人略一思索,也猜到個大概。元勝贏先哈哈大笑起來:“從珂,你搶著進汴京,到底還是沒能抓著五弟,沒了傀儡,你這謀逆的帽子是摘不掉了。”笑時牽動傷處,帶來一陣陣的疼痛,一句話倒是斷續了好幾次。如果不是傷重到極點,他是絕不會顯露出來的。

“他去哪了?”從珂把劍尖又送前一寸,緊貼著若梨的耳際。

“少則十天,多則半月,你自然會知道。”若梨不肯跟他對視,雙臂攬住元勝贏,撕扯開他殘破的鎧甲,想要幫他止住血。

從珂的臉色陰晴不定,西面、南面各地都有人自立為王,元定熙對他們來說,正是可以劫持在手裡的傀儡皇帝。但是那麼多兵馬分散在各郡,若梨不肯說,他也吃不準要往哪個方向追。

斬川劍上傳來細膩涼滑的觸感,好像隔著這把劍,手指真實觸控到她光潔如瓷的脖頸一樣。在營帳裡的幾個日夜,從珂是從來沒有過的心安,這個她追尋了半生的人,就在眼前、就在身畔。她無所依傍,像只溫柔繾綣的貓,懶懶地趴在床上,等他不苟言笑地幫她擦藥、喂她吃飯。他不敢笑,也不敢多說話,只怕多說一句,多年的思念就會像洪水一樣將自己淹沒。

但是她終於還是走了,像從不留戀任何住所的貓。純銀面具下的傷處,隱隱作痛。她在乎元勝贏,在乎有名無實的丈夫,即使犧牲自己也要救下他們的性命。她唯獨從來不在乎這個愛戀多年的人,哪怕這個人追了她半生,連一片衣角也觸控不到。

“拖他下去,”從珂對愣在一邊計程車兵揮揮手,心裡仍然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又說道:“關進水牢。”有士兵上前,扯起元勝贏,他已經無力抬起刀,連繩索也不用,就被兩個普通計程車兵駕出殿外。

……

空曠的攬秀殿已經多年沒有人居住,從珂卻叫人把它收拾整齊,桌椅床櫃一律不許挪動,只在地上鋪了簇新的白虎皮。殿內有一股溼漉漉的味道,宮女熟練地敞開窗子,在銅鼎里加上清淡的百合香。不多時,殿中就芳香四溢,原來的陰冷悽清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梨蜷縮著坐在紅木圈椅上,遠遠看去只是小小的一團,像警惕性高的小獸。桌上擺著精緻的飯菜,用料簡單,做工卻繁瑣,倉促之間,顯然也是花了極大的心思準備。飯菜已經涼透,若梨還一筷子都沒有動過。

從珂踏進殿來,幾個乖巧的宮女立刻半躬著身子退出去。他換了一件竹青長衫,左半邊臉上,依然帶著那個純銀面具。面具緊緊貼合著他的輪廓,只露出左眼。燭光之下,面具上泛起清冷的光。

滿意地打量一圈殿內的陳設,他輕輕開口:“這是我母親未出嫁時住過的地方,據說我也是在這裡出生的。”

若梨一驚,她早就知道從珂並不是元承照的親生兒子,卻沒想到,他竟然出生在皇宮大內。衛夫人身上,究竟藏著什麼秘密?那幾枚從不同人身上得來的太極鎖片,一定已經在受傷那幾天被從珂拿走了,那原本就是屬於衛夫人的東西,若梨並沒覺得被他拿走有什麼不妥,此刻不知何故,忽然有一絲驚疑不定湧上心頭。

從珂目光炯炯盯著若梨,似乎在等她說些什麼,見她良久不語,也不追問,走到擺滿飯菜的桌邊坐下。

“為什麼不吃飯?”從珂拿起筷子,在幾樣青菜上夾了一口。鹹淡合適,滋味清爽。

“過來,跟我一起吃飯。”他對若梨招手,在眾人面前,若梨折了他的面子,如果換一個人,這時候早已經死了千次萬次。但他此刻對著若梨,仍然面色平和,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若梨瞪著一雙空茫的眼睛,盯著地面,細白的毛中間,夾雜了一小簇黑色的毛。她就盯著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小簇,默默地看。

從珂“啪”的一聲放下筷子,額上青筋暴跳,但仍勉強壓下怒氣,說:“過來吃飯,我就饒元勝贏不死。”

“你本來也不會殺他的,”若梨一動不動,幽幽地說:“他雖敗在你手上,新武軍至少還有六萬人馬,你殺了他,這六萬人永遠也不會真心歸降你。你只不過是折辱他罷了,明知道他腿上、背上都受了傷,還要把他關到水牢裡去泡著。”

從珂臉上最後一絲淡定的溫情也消失殆盡,無邊無際的恨意捲了上來。他把若梨從圈椅上扯起來,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我折辱他又怎麼樣?你的同情心是不是太氾濫了,誰敗了你就要幫誰?如果今天是我被人斬落馬下,你會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嗎?說啊!”

若梨被他箍住腰,動彈不得,銀製面具遮住了他的一半面貌,讓她覺得眼前的人分外陌生。

“你怎麼會敗呢?你有夫人統帥娘子軍,連自己的兄弟也敢趕盡殺絕,誰還比得過你?”若梨伸手推他的身軀,想要掙開桎梏,卻被他更緊地攬在胸前,一動也不能動。

“哈,原來如此,”從珂冷笑,“我還以為,即使你的心分成幾塊,總有一塊是屬於我的吧。我真可笑,真可悲,哈哈~”他仰著頭大笑幾聲,眼睛裡漫出越來越多的恨和悲涼。

“我就讓你看看清楚,你對我做了什麼?”他用一隻手緩緩摘下那副面具,露出的半邊臉,讓若梨忍不住尖叫出聲。半邊原本俊美絕倫的臉上,縱橫交錯著幾十道刀痕,皮膚呈現可怖的暗紅色,像乾旱的土地一樣,褶皺、扭曲。

若梨驚恐地大叫,想要後退躲開這可怕的一幕,卻被從珂牢牢抓住,視線絲毫沒有辦法移開。

“你射我的那一箭,箭頭淬有劇毒,只有一刀刀割破血肉,讓染毒的血液流出來,才能保住性命。如果我對自己沒有那麼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這三十幾刀,每一刀都是因為你,是你刺在我心上的。”從珂向前一步,將臉貼得更近。半邊俊美無儔,半邊醜陋不堪。

“不,不可能,他說那箭上沒毒,不可能的。”若梨惶惶然地掙扎,眼前駭人的一幕,徹底擊碎了她最後的冷靜。

“即使我半人半鬼的站在你面前,你也還是相信他的話麼?”從珂粗暴地將若梨反手捉住,扔在床上,排山倒海的狂怒湧進黑色的雙眼,“我一直以為,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你愛的是我。我一直等,一直等。現在,我不想等了,你註定要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