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似此星辰非昨夜(五)
元勝贏臉上有幾分不自在,輕咳一聲湊到秦叔跟前問:"路上還太平麼?"
"這一趟倒沒什麼大事,只遇上了幾夥牧馬賊,沒什麼亂子。"秦叔說得輕描淡寫,若梨卻禁不住"噫"了一聲。
牧馬賊是這一帶百姓對對契丹人的蔑稱,因為契丹人多以牧馬為生。在若梨的印象裡,契丹人聚居在北邊的草場地帶,南下中原必然是沿途劫掠財物。當年就是因為遇上契丹流寇,迎棠才受了傷。可聽秦叔的意思,倒不怎麼畏懼契丹人。
元勝贏看她一眼,目光同樣深沉如炬:"秦叔,這些牧馬賊見了你打的好酒,難道不想搶過去喝個痛快?"
他問得自然,秦叔全未生疑:"要是前幾年,在外面遇上牧馬漢子,多半要嚇破了膽。他們什麼都搶,吃的、穿的,甚至連女人和孩子都搶。可這幾年,牧馬賊只是大搖大擺地在街上逛,可沒見怎麼搶東西。"
秦叔看起來心情大好,抓起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若梨卻越聽越覺得心中驚恐。此處離汴京算不得遠,卻有契丹人行走,而這些契丹人,還難得的不搶東西。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就是野心勃勃的契丹人,找到了更快速、更便利的劫掠方法。
元勝贏見若梨臉色發白,已經猜到她心中所想,在她手上輕捏一把,以示安慰。其實他與若梨想的一樣,耶律光是個狠辣的人,眼下中原戰亂四起,他豈能放過坐收漁利的機會?契丹騎兵兇悍,只要他肯出兵相助,索要多少金銀財帛都會有人願意雙手奉上。
"燉好啦,燉好啦,快讓開啊你!"小晚用海碗盛出一碗兔肉,滿滿的香氣四溢。熱湯燙手,她喳喳呼呼地一溜小跑,竟然也沒把碗砸在地上。
"贏大哥,嚐嚐嘛,看我燉得怎麼樣啊?"小晚用筷子夾起一塊,在自己嘴邊吹吹,半是撒嬌半是獻寶地送到元勝贏面前,晶亮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元勝贏上身僵直,略皺一皺眉,還沒說話,將晚的暮色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像哨音卻又不是。
這聲音尋常人極難注意,可元勝贏帶兵多年,沒來得及多想,下意識地辨認出,這是箭簇破空而來的聲音。
他飛起一腳踢在小晚坐著的藤條胡凳上,反身撲在若梨身前,帶著她滾落在一旁。小晚被踢翻凳子,整個人跌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正要叫喚,一支白羽箭擦著她頭頂飛過,釘在身後木樁上。
若梨身形已經有些略顯笨重,側身倒在地上,站起來有些費力。她一手撐著地,想著但願孩子沒事,頭頂乍然響起一個令她如墜寒淵的聲音:"若梨,你還想跑到哪去?"
銀色面具在暮色下蒙上一層黯淡的陰影,映著另外半邊俊美卻晦暗如死的面容。若梨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意識到,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小晚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如今汴京裡的皇帝,只覺得他半邊臉雖然生得俊秀,面上表情卻叫人不寒而慄,剛到嘴邊的喊痛聲也給生生忍住了。
元勝贏不動聲色地站起身,片刻間已將小院裡的情形收在眼底。從珂不過帶了六七人,可這六七人個個目如鷹隼、身形精幹,一看便知身懷絕技。他們有備而來,元勝贏沒有半點把握能夠再次帶著若梨全身而退。更何況這幾個月得秦叔和小晚照顧,如果讓他們因此喪命,更加過意不去。
"借一步說話可好?"元勝贏向來人微微點頭,全無畏懼,好像他仍然是手握重兵的親王,面對的只不過是勢均力敵的幼弟。
從珂冷眼看著他,什麼話也沒說,眼神裡流露出不屑,他分明已經把元勝贏當作了籠中困獸,認為他沒資格跟自己講條件。
"人都在這裡,跑不掉,我只不過有件舊事跟你了結一下,用不了多久。"元勝贏作出一個請的手勢,不容他拒絕,自己先抬步向密林深處走去。
從珂向勁裝侍衛作個手勢,示意他們看住餘下三人,自己跟在元勝贏身後,走出十幾步遠。
"可以了,有什麼話就快說。"從珂已沒有耐心等下去。
“我想請你善待若梨,因為……”元勝贏指一指他的臉,“射傷你時,若梨並不知道箭頭上被我淬了毒。”他早已經看見若梨剛才的眼神,雖然她什麼也沒說,或者依舊會開口拒絕,他看得出,其實若梨願意跟從珂回去。更何況,她需要安身之所,孩子也需要父親。
但是從珂顯然誤解了他的意思:“你有什麼資格叫我要怎樣?我不是來請你們,我是來抓你們回去。”
知道他恨意難消,元勝贏不再多說,向他手裡的劍招一招手:“成王敗寇,早在上戰場的第一日就該清楚。”他微微苦笑:“我擅使陌刀,全靠臂力過人,我以右臂償還你,你也算不得吃虧了吧?”
……
若梨被幾個勁裝侍衛團團看住,知道這次再跑不掉。她拉拉小晚的手,叫她不必擔心。小晚畢竟只是個小姑娘,心裡忍不住害怕,一雙眼睛瞪著,四下張望。
過不多時,從珂從林子裡走出來,劍已不在手中,元勝贏也沒有跟在他身後。小晚伸長了脖子向他身後看去,黑黢黢的樹林,什麼也沒有。她忍不住問:“贏大哥呢?他怎麼不見了?”
還沒說完,若梨已經捏住了她的手,心通通直跳。雖然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兩人過往的種種恩怨她卻一清二楚,不安、恐慌漫過心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但她清楚從珂的脾氣,此時再多說話,只會更快地要了元勝贏的命。
兩人進入林子的時間很短,小晚雖然是個鄉間大夫,醫術卻不錯,從珂帶來的侍衛並不多……若梨把這些紛雜細節在腦海裡混成一團。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快讓從珂走,餘下的,真的只能祈求命運了。
她默默走到從珂面前,低垂著頭,問了一句:“步行還是騎馬?”
從珂倏地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掃過她略顯臃腫的腰腹,一言不發地拉著她跳上馬。從珂一拉韁繩,馬頭掉轉方向,朝著來時的小路行去。
若梨無處可靠,只能抓住他的衣襟,在他回馬時,惶急地問:“那些侍衛不一起走麼?”
馬蹄驟停,從珂捏住若梨的下頷,用一雙發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他怎麼會不明白若梨的意思,她什麼時候關心過侍衛幾時走、幾時停,她分明是怕侍衛留在後面,會殺人滅口。
從珂今天原本就沒打算殺任何人,他只是惱怒若梨的不信任,她從來不相信自己。“你最好別再惹我。”近乎咬牙切齒的聲音,貼著若梨的耳廓。若梨把頭低低地埋下去,錯開他交雜著憤怒和傷懷的目光。
“姐姐!難道你就這麼走了?你……”小晚從地上爬起來,眼看著若梨的身影越去越遠,“你到底有沒有心肝?”
有沒有心肝?多希望能沒有……若梨聽見小晚的哭聲傳來,清清楚楚地落在耳中,可是她不能答話,她只能儘快離開這裡。瞥見勁裝侍衛也已經跟上,若梨不再向後張望,老老實實地蜷在馬上。
直到馬蹄踏入皇城,若梨才知道元勝贏竟然揹負著她走了那麼遠。如果不是秦叔買酒時被人發現蹤跡,恐怕從珂一時半會還難以找到這個隱秘的小村莊。
皇城裡不能騎馬的禁令對皇帝自然無效,從珂帶著若梨一直行進到攬秀殿。翻身跳下馬,卻把若梨晾在馬上。若梨顧忌著孩子,不敢冒冒失失地跳,試試用一隻腳探向地面,始終差了一點夠不到。
她在馬上轉來轉去,終於紅了臉,低聲說:“拉我一把,好不好?”
這句話意外地讓從珂很受用,他轉回身,手搭上若梨的肩,攬著她跳下來。
若梨在地上還沒站穩,就先用手臂環住腰腹,自己理順了呼吸。從珂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頭火起,甩開手自己進了殿。
殿內陳設與離去前分毫不差,若梨一步一挪地走進來,想著這幾個月來的起伏經歷,也不由得心下唏噓。
從珂坐在廊下,被燈火拉成一個長長的剪影,孤零零地投映在牆上。他用手掐著一隻小碗,正是若梨此前住在這裡時,用來喝藥的白瓷小碗。手指尖無意識地翻來翻去,像在等什麼人來。
寥落的影子,看上去,真的好像一個人行走了千里萬裡,卻沒有任何人陪在他身邊。若梨坐在他對面,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她曾經說過,不管你奔波到哪裡,我總在永州等你。可是時過境遷,他們都已經不在原地。
若梨看著他,眼波平靜如湖面,在這寧靜無波的眼神裡,從珂的手卻莫名地抖起來。
“我總還是希望……”他的聲音乾澀凝滯,話說到一半,不可遏制的狂躁情緒湧上心頭,拳頭"咣"的一聲落在桌案上。
若梨被震耳的聲響嚇得一顫,卻沒有向後躲。她其實很想伸手撫一撫他擰成一團的眉。就在此時,有小宮女捧著藥碗進來,急匆匆地放在桌上,連一眼都不敢多看,就慌慌張張地退下。
“若梨,只要、只要你喝下這個,我仍然可以……”從珂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又像是在說一件無比艱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