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亂世華衣>似此星辰非昨夜(六)

亂世華衣 似此星辰非昨夜(六)

作者:華楹

若梨驚得從榻上跳起,藥碗裡濃黑黏稠的湯汁,聞起來並不苦澀,甚至還帶著幾分草藥的甘香。她從來不抗拒吃藥,因為比起生病時的難受,嘴裡苦一會,實在算不得大事。但是這一碗熱熱的藥汁,讓她從心底透出恐懼來。

"你……怎麼可以這樣?"若梨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他,前一刻,她還在想,要怎麼開口說這件事。或許,一切都已經那麼明顯,不需要再說什麼。他總有辦法可以護得自己安全無恙的。

但是這一刻,若梨就不得不面對現實,他不要這個孩子。要親手扼殺這個孩子的,不是別人,不是那些看不清、卻時時都在的別人,而是從珂。他本就是這孩子的父親,不是麼?

她可以理解做一個皇帝有很多無奈,比如不能承認這個孩子的身份,比如至今仍然只能把自己用囚禁的方式留在宮中。但是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除去這個孩子呢?新帝至今沒有可以繼承大統的血脈純正的孩子,但是他遲早會有啊。也許他擔心別有用心的人,會想盡辦法擁立這個幼子,可是孩子根本還沒出生,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這根本不能成為要除去他的理由。

“你不想要他,我可以自己養……”若梨低下頭,她並不是屈服,也不是哀求。從無法相信,到為了保住他四下奔逃,幾次面臨幾乎要失去的惶恐不安。這只是一個母親的天性,感受到腹中一點點傳來的溫熱和悸動,哪怕是一株花草,被照顧了幾個月,或者一隻小貓小狗,被豢養了幾個月,都希望它能好好地生長,更何況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

“你不要得寸進尺!”從珂捏起若梨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我可以不計較這幾個月的發生的事,因為我……到底還是喜歡你,可是我不能容忍這個汙點存在?”

什麼?他說是因為喜歡?還說這個是汙點?若梨被他捏得生疼,心底卻沁出一絲冷汗。她陡然明白過來,原來他一直以為自己跟元勝贏離開,是因為跟他做下苟且的事情。

“你……你在想什麼?這孩子不是他的……”因為羞惱,若梨臉色漲得通紅,她自幼受詩書教誨,本來是個端莊嫻雅的閨秀。她做過最出格的事,就是一次又一次偷偷出城,跟單騎趕來的從珂相會。

城破受辱時,本也非她所願,但是事已至此,她又怎麼可能委身他人?不肯原諒、不肯相信的人,究竟是誰!

“難道你想說是我的?從我離開汴京至今,已經有半年時間,你這孩子,才有多大?”從珂不自禁地加力,幾乎捏得若梨喘不過氣來。

她低頭去看自己的腰身,只是略顯笨重而已,比起尋常六個月身孕該有的樣子,的確是太小了些。但是這能怪誰,她整夜整夜的無法入睡,不知道元定熙和錦月能否安然活著,不知道元緒兒會不會再做出什麼衝動瘋狂的事來,也不知道元勝贏會被怎樣處置。對她不好的人,她要小心提防,對她好的人,她又承受不起這樣的負擔,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在村中的這段時間,雖然心情平穩一點,可是農家院落、兵荒馬亂,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吃。秦叔和小晚,已經儘量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她,那也只不過是豆子、粟米而已。

她本來就不是一個擅長為自己辯解的人,此刻的沉默,反而被從珂當成了預設。見她不再說話,從珂也就和軟下來,把藥碗向前推一推,說:“喝了,以後我照舊……”照舊怎樣,他卻說不出來。

若梨被徹底的悲涼淹沒了,如果沒有信任的基礎,再多辯解也沒有用。更何況,即使不肯、不願意、不接受,從珂仍然能夠強迫自己喝下這碗藥。這裡到處都是他的人,他的力氣本就大得很。

“叫一個御醫來吧。”若梨撥開他的手。

“醫女已經在外面等,藥是我親自叫人煎的,很溫和,倘若有什麼事,她們隨時可以進來照顧。”從珂不肯動,仍舊盯著那碗藥。

他說的是醫女,並不是御醫。醫女其實也只不過是宮女而已,只不過略通些醫術,能夠做些煎藥、照看之類的事情。看來他果真把這孩子當做心頭刺,連御醫都不肯叫,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今夜發生的事。

“叫醫女進來,我馬上就喝。”若梨平靜得反倒叫人不安。

從珂一揚手,有醫女低著頭小步進來,在從珂面前跪下行禮。這在他,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那醫女年紀已經不小,應當是早些年就進了宮,一直留到現在。

若梨端起碗,一口口地喝下去,藥汁滑過舌尖,竟然嘗不出任何味道,只覺得心頭的苦澀,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小小的一碗,很快就喝乾了。殿內的氣氛沉滯到令人窒息,醫女仍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等候他們示下。

“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最愛吃什麼東西?”若梨把藥碗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

從珂很詫異她會忽然問起這個,不過想了一下,仍舊回答:“你愛吃薑汁糖,總要我買給你。”

若梨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是薑汁糖,沒錯。其實我只跟你說過一次,即使是那一次,我也沒有叫你買給我,我只是說,有一次我吵著要吃薑汁糖,爹爹卻不準,因為這個,我還哭來著。”

她眉頭一皺,又接著說:“從那次以後,你每次來,都先繞到城裡,買了薑汁糖,然後再跑回城外,假裝說糖是路上遇到買的。那時,我說的話,你都記得,也都相信。”

從珂臉色一變,想要說什麼,又忍住了。

“其實我已經不大愛吃薑汁糖了,比它好吃的東西有很多,但是惟獨這樣東西令我印象深刻。因為小時候有一次,過年的時候生了病,不能出去玩,娘就拿薑汁糖哄我。那幾天冷冷清清,只有薑汁糖的味道是甜甜的。後來病好了,他們就不准我多吃糖了,可越是不準,我就越想吃。到後來,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喜歡薑汁糖,還是喜歡順從自己心意的感覺。”若梨絮絮地說著,都是從前的往事,聲音靜謐安然。

藥力已經開始散發出來,一陣陣絞痛從腹部傳來,若梨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一片清冷。她對上從珂的眼,問:“你呢?你分得清麼,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一樣樣奪回從前得不到的東西?”

“若梨!”從珂伸出手去扶住她,卻被她抬手開啟。

“從現在開始,你仔仔細細地看清楚。”若梨雙眼發紅,踉蹌後退兩步。劇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但她扶住桌沿,勉強支撐著站住。

裙下開始滲出血來,很快就染紅了她的下裳。從珂靠過來,要抱她到內室去,她卻掙扎著不肯去。每掙扎一下,血就流得越多,她漸漸支撐不住,靠著桌沿軟軟地倒下去。

“若梨,你不要這樣……”從珂顧不得滿地血汙,伸手攬住她。若梨卻再度推開他的手,掙扎著向後退去,嘴裡吐出四個字:“不要你管。”

“若梨,別鬧了,很快就過去,很快就好。”從珂壓住她,手上卻不敢用力,他不知道怎麼能有那麼多血,從她嬌小的身子裡流出來。

“不要你管。”若梨始終不肯再說別的話,只有這四個字,低低的,又重複了一次。

醫女在旁邊看得心驚,地上寒涼,這樣恐怕會留下病根。她壯著膽子上前,小聲說:“陛下,不如讓奴婢來照看吧。”

從珂微微點頭,退到一邊,眼睛仍然緊緊盯著若梨。他並不想傷害若梨,他只想除去橫亙在兩人中間的障礙。返回汴京當天,就有宮人告訴他,元勝贏帶著若梨逃了,他在宮宴上親口承認,與若梨有私,還說出了兄娶弟妻這樣的話。

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若梨追回來,捆也好、綁也好,永遠不准她離開。有人來稟告說,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從珂就立刻帶著心腹近衛趕去。在小村子裡,他剛好看到若梨,穿著尋常農婦的衣裳,一粒粒地剝豆子。

不用近看也知道,她一定剝得很慢、很笨,這些動手的事情,她一向不大行。可是元勝贏在旁邊,按著她的手教她。一粒豆子,他們竟然剝了那麼久。兩人都帶著淺淺的笑,看上去,就像盼望孩子出生的尋常夫妻。

在林子,元勝贏竟然肯向他服軟,那個從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懇求他善待若梨。他又怎麼會看不出,若梨肯乖乖地回來,都是為了留住元勝贏的命。什麼時候,輪到這兩個人在自己眼前,彼此迴護?

“陛下,陛下,”醫女在一旁輕聲叫,“已經好了。”

地上四處是血汙,若梨伏在血汙之中,身上衣衫幾乎完全染紅了,醫女正從血汙中包起一團血肉。從珂只覺心下一驚,從來不曾發覺原來流血是這麼可怕的事。

“給我。”若梨面色慘白,嘴唇青紫,氣息微弱到只能一字一頓地說話,說了兩個字,便再也沒有力氣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