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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一夕風雨何日晴(一)

作者:華楹

醫女不知所措,看看從珂,猶豫不敢上前。

“若梨,別再看了。”從珂把她摟在身前,抬手擋住她的眼睛。若梨搖頭掙脫,可是身上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只能低聲再重複一次:“給我。”

她渾身冰涼,額上冷汗涔涔,衣衫全都已經溼透,似乎是血漬,又似乎是汗水。手指觸過的地方,都是徹骨的冰涼。

從珂不忍,對醫女點頭,醫女走上前來,把用一塊襁褓包住的東西,放在若梨面前。若梨接在手中,身體明顯的一緊,卻不開啟看,而是送到從珂面前。

若梨艱難地轉頭,對醫女說:“你告訴他,這是幾個月的孩子。”每說一個字,都要深深的停頓,提一口氣才能繼續。

醫女看一眼若梨,只怕她一口氣提不上來,就要暈過去,不過她終究不敢欺瞞,叩首說:“單從胎兒來看,眉眼已經成形,應該有六個月了。”

“你說什麼?”從珂猛地抬頭,雙眼如炬盯著醫女。醫女在他似癲似狂的目光中瑟縮不語,好半晌才說:“奴婢不敢亂說。”

六個月之前,應當就是汴京城破不久,那時若梨被關在攬秀殿,從未外出。

從珂腦中一片紛亂,似乎有人在對他說,別看了,既然已經無法挽回,就快快送下去吧,手卻不受控制的揭開了襁褓一角。

小小的、未長成的嬰兒,像小貓一樣縮在裡面,眉眼都已經清晰可見。眼睛半閉著,露出一條縫。這麼小的嬰兒,根本看不出長得像誰,從珂卻忽然無端想起了若梨含嗔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樹下,穿著鵝黃衣衫,反綰著髮髻,扁嘴說:“你怎麼才來?”

往事一閃而過,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住眼前的,只有已經青紫的嬰孩,和只剩一口氣的若梨。

“若梨,我、我……”他想說是我的錯,可是說了又能怎樣,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你怎樣?”若梨不給他機會說下去,“你不要他了,你殺了他。”那個殺字,如炸雷一樣響在從珂耳邊,驚得他手上一鬆,襁褓落回若梨懷中。

若梨掙開手捧住,其實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沒能長到出生的孩子,只一眼,就覺得滿心都是痛,痛到麻木,痛到什麼也想不起來。嬰孩小小的身體上,還帶著血跡,她抬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這麼傷心,不是應該大哭一場麼?為什麼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若梨,原諒我,我們還可以……”從珂近乎哀求地說,卻在若梨空茫無物的眼神中停住了。那眼中,曾經嬌羞無限,曾經沉靜似水,現在,只剩深深的絕望。

“放我走吧。”若梨把臉貼在嬰孩已經冰涼的身體上。

“不,不,”從珂不肯鬆手,“我們還有後半生,我不會再讓你受傷害的。”

“放我走吧,”若梨不理他的話,只管喃喃自語,“你在亂軍中救過我,也曾經因為我受過苦楚,我用這一地鮮血還你。把欠你的還清,我們之間就再也沒有關係了。”

“不,我不要你還我,”從珂兩臂一收,將她抓得更緊,好像一鬆手,她就會隨時消失不見,“我傷害你的,你還沒有討還。哪怕你恨我,也不要你忘記我。”

“如果能忘記,那其實也很好。”若梨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她像掙紮在漩渦中央的一片葉子,被無數力道撕扯,無法推拒、無法擺脫,只能向幽深的暗底沉去。

暗夜無星,只有一陣陣風在嗚咽迴響。從珂坐在床榻邊,目光無神地垂落。若梨靜靜躺在床上,好像只是走了很遠的路,太過勞累,要好好睡一覺。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呼吸若有若無。從珂仔仔細細地看,才發覺她的確是瘦了很多。從前在永州,她也並不豐腴,但至少仍只是健康的瘦弱而已,但是現在,她幾乎薄得像一片紙。在昏睡中,她也很不安穩,有時輾轉反側,像被噩夢魘住,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就這樣一直坐到晨光微亮,從珂想不明白,為什麼若梨不肯解釋一句,偏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撕裂他犯想的錯。他想起若梨說的那句“你仔仔細細看清楚”,終於明白過來,她在那時就已經決定不留任何餘地。

過了午時,有宮女進來再三催請,說契丹使者已經在太極殿等候多時。

耶律光派來的使臣,已經到了汴京十幾日,卻一直沒能見到皇帝的面,已經頗有些心懷不滿。終於定在今日太極殿設宴,皇后連同文武百官都已到齊,皇帝卻仍舊遲遲不露面。使臣自覺受了侮辱,已經揚言要提早返回。

無論從哪方面考慮,能與契丹結盟,都是目前最有利的選擇。對於契丹人來說,他們可以選擇中原割據的任何一方,對於從珂來說,卻沒有其他的盟友可以選擇。迎棠在殿上百般好言勸慰,私下叫宮女連番不停地去催請。

菜已經上齊,卻因為皇帝未到而無法開宴。契丹使臣耶律洪也是皇族,只不過是遠支,眼見等了又等,神色已經很不耐煩。他對著迎棠一拱手,說道:“我等奉王命而來,大晉皇帝要是瞧不起咱們,只管直說就是,這樣推來推去,是什麼道理?如果今天再見不到皇帝的面,咱們也就告辭了,大晉公主是金枝玉葉,咱們也高攀不起。”

迎棠心下焦急,臉上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正要說話,宮女一臉喜色走上前,附在迎棠耳邊低語一番。迎棠如釋重負,舉起酒杯向耶律洪遙遙一敬,說道:“陛下誠心款待貴客,需要整理衣裝,請稍安勿躁,陛下即刻就到。”

正說話間,從珂已經款步踏入太極殿,面色陰鬱。雖然衣裝髮飾有尚服宮女專門整理過,眾臣仍然看得出,他精神很不濟,走到御座前,無限疲累地坐下。

見到皇帝的面,契丹使者也許是覺得終於能夠覆命,也許是覺得終於受到了重視,臉色終於和緩下來。管絃聲起,殿上諸人頻頻舉杯,氣氛重又融洽起來。

酒過三巡,耶律洪端杯起身,向從珂說道:“耶律洪今天奉王命而來,特向陛下求娶惠明公主,永結兩國之好,還請大晉皇帝恩准。”他用詞很不客氣,語氣也很倨傲。

從珂神色淡淡的,不說準,也不說不準,反問:“不知是為契丹哪位王子求娶?”

“自然是契丹天汗。”耶律洪神色自得,滿心以為從珂必定會應允。

“那麼,這位天汗,今年多大了?”從珂語氣中有幾分嘲諷。耶律光扶立幼弟,自己獨攬大權,是眾人皆知的事情。

耶律洪臉色變了一變,他也不是軟弱可欺的人,不過略想一想,就反唇相譏:“天汗今年十二,與惠明公主正好年歲相當。倘若大晉皇帝不滿意,契丹還有右賢王,還有撫遠王,只是公主嫁過去,不知道是做妾好,還是做兒媳好。”

大臣停了這話,都竊竊私語起來,如此挑釁的話語,實在太過分了。

迎棠眼見局勢又有變化,從旁解勸:“契丹天汗年少,假以時日,定能成為一代英主。難得他與惠明年紀相當,倒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說著,她向旁邊一招手:“請惠明公主上前來。”

惠明身量尚小,被宮女引著,隱隱約約擋住了大半。行至近前,宮女退到一旁,惠明怯怯地向從珂跪拜行禮。她與這個過繼的父皇鮮少接觸,向來對他有些畏懼。

從珂一見惠明,忽然申請大變,從御座上站起來,定定地盯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迎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惠明穿著尋常鵝黃衣衫,梳著反綰髮髻,臉上未貼花黃,只淡淡掃了長眉。衣裝打扮,說不上極美,卻與年少時的若梨,有七八分相像。

其他人並沒看出這其中的微妙之處,不知道皇帝為何忽然失態至此。耶律洪再次上前,拱手道:“請陛下下旨賜婚。”

從珂慢慢地坐回坐上,沉默良久,開口說:“朕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捨不得她遠嫁他鄉,婚事免談!”

殿中再次響起紛紛的議論聲,迎棠臉色如死灰一般。事隔多年,她在從珂心中,仍舊半分位置也沒有,她早已認了。只是沒想到,這辛苦奪來的江山,在從珂心中根本不值一文,一個小女娃,只因模仿了若梨從前的裝束,就能得他垂憐。

耶律洪沒有想到從珂竟然會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絕,一怒之下也開始口不擇言:“大晉皇帝如此武斷,日後可不要後悔。”

從珂用餘光瞥他一眼,說道:“朕還不需要用一個弱女的終身來換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