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亂世華衣>一夕風雨何日晴(二)

亂世華衣 一夕風雨何日晴(二)

作者:華楹

一場原以為水到渠成的聯姻,就這樣不歡而散。

攬秀殿中寂靜無聲,若梨艱難地想要睜眼,人還未動,眼角已經滑下淚來。

手輕撫上小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無窮無盡的痛。不想回想,記憶卻仍舊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

口中發出一聲酸楚的呻吟,乾渴、疲累,像在沙漠中苦苦跋涉多日的旅人。

為什麼還要醒來呢?為什麼不能就此永遠睡去?睡去,就只記得好的部分,記得從未變過的少年身姿。

若梨剛剛一動,床邊就跳起一個身影,三步兩步奔到床邊:“嫂嫂,你終於醒過來了。”

元緒兒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看到若梨醒過來,她才好像如釋重負。

“嫂嫂,要不要吃點東西?”

“嫂嫂,要不要喝茶?我去倒給你。”

她依舊沒有片刻安靜,不停地問若梨要什麼,好像一定要幫若梨做點什麼事情才能放心。若梨此刻仍未完全恢復,被她吵得頭痛不已,卻只是看著她忙碌,不時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麼也不需要。

很久了,沒有這麼一個人,單純到像一張白紙。如果可以,真希望她能永遠做個不解世事的緒州公主,外面世界的金戈鐵馬,都跟她沒有關係。

就這樣有時昏睡,有時醒來,連晨昏交替都忘記了,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從珂一直沒有再出現,旁人不提,若梨也不問。

宮女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並不曾有半分苛待。元緒兒總是親自吩咐,安排若梨的飯食。三餐送到,她反倒像個年長的人,一點點餵給若梨吃。

將養了大半個月,若梨才能夠坐起來。元緒兒似乎比若梨還要著急,總是想著做些進補的東西,巴不得她一夜之間就能恢復如初。

被她折騰得沒辦法,若梨總會笑笑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就算是有妙手回春的神醫,也要一天天的把藥吃下去才行啊。"其實若梨自己知道,身上的病,總歸會好起來的,心上的創傷,卻不知道怎樣才能癒合。

不過是隨口一說安慰緒兒的話,卻被她當了真,整天想著到哪裡能夠找到一名醫術高超的神醫。

冥思苦想了幾天,終於叫元緒兒給想起個人來。

“嫂嫂,”她支著腮,趴在若梨床邊,“從前永州不是有個大夫叫林煥澤的麼?聽說他醫術很不錯,永州剛好也是嫂嫂的家鄉,要不嫂嫂跟從珂哥哥說一聲,回永州去住些日子吧?”

若梨聽了有些神色黯然:“我早晚都是要走的,我的事,為什麼要跟他說。”

“嫂嫂,”元緒兒爬上來,“我知道你心裡怨恨從珂哥哥,可是,可是,難道你們要永遠這樣僵持下去?”

她靠在若梨身側:“你一直昏睡不醒,御醫都沒有辦法,有人說要燒香草刺激你的穴位,可是從珂哥哥不準。他還記得你從前被灌過仙湯,再用香草,會藥性相沖。”

“這幾天,他叫我來陪你,也是怕你見了他,情緒不穩,會導致病情反覆。從珂哥哥天天夜裡來,就坐在門口地上,哪裡有一塊血跡,怎麼都沖洗不掉。”

“有時他想進來看你,聽見你睡中不穩,怕你知道他來過,只在門口看看就走了。”

元緒兒一直絮絮地說,若梨卻默不作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完整無暇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就像跌碎的瓷器,再怎麼修補,也只是碎片了。那些裂痕,永遠都去不掉。

“嫂嫂,緒兒也不想留在這裡了。不如你去永州治病,我也跟你去永州玩幾天,好不好?”她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起了這個念頭,一刻也等不得,不停在若梨耳邊訴說。

“嫂嫂,好嫂嫂,你就答應了吧,我真的快要悶死了。你不想見從珂哥哥,我去替你說。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若梨被她鬧得沒有辦法,想著反正早晚要離開,終於點了頭,看見元緒兒歡呼雀躍地往外跑,又跟她說:“收拾東西就是了,這裡誰也管不著我。”

元緒兒嘴裡答應,私下還是偷偷跟從珂說了,盜取佈防圖的事,迎棠沒提起,從珂沒有追究。可是直接拐走若梨,她還不大敢,這位三哥的手段,她還是知道的。

意外的是,從珂很爽快地答應了,將身邊一個叫郭興的近衛派去,沿途護送若梨。元緒兒要離開時,聽見從珂說了一句:“郭興功夫很好,路上不必趕得太急,每天早點找店家休息。”

若梨聽了元緒兒帶回來的話,竟然也很平靜,她的東西本來就不多,這幾年連遭變故,留下的更少。一邊收拾,若梨還一邊扔掉不用的東西,從前用過的耳墜子、束髮的簪子,她都撿出來,隨便賞給宮女。

有好些,連元緒兒也看得出來,是從珂買給她的。若梨素來不喜歡繁複的裝飾,卻喜歡在細節上做些別出心裁的裝飾。可是從珂買給她的,都是素雅簡潔的樣子,連顏色也很單一。

若梨一邊挑撿,一邊在心裡冷笑。就像一點小小的瑕疵,會破壞整幅繡品。仔細想來,兩人的想法其實本來就有很多很多不同。

“嫂嫂,給出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你不覺得可惜麼?”元緒兒在一旁看得焦急,按住若梨的手,不讓她拿出去。

若梨只是搖頭笑,挪開她的手,把東西遞給旁邊的小宮女。

“或者你不要了,丟在這裡就是了,幹嘛非要拿來賞人。讓從珂哥哥看見,他會多傷心。”元緒兒仍舊不肯放棄。

若梨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自己整好兩包衣裳,說:“現在出發,今天還來得及出城,再晚,可就要等明天了。”

元緒兒知道她不肯鬆口,只好拿起自己的東西出發,走到門口,猶猶豫豫地問:“真的不去跟從珂哥哥告別麼?”

若梨只是在她頭上一敲:“還想有地方住就快走。”

郭興已經在殿外等候,見到若梨出來,上前行禮,要接過她的包袱。若梨客氣還禮,用的是尋常人家未嫁女兒的禮數,分明是要丟開一切過往,做個普通百姓。

走出攬秀殿,從珂站在一棵柳樹下頭,靜靜看著若梨。若梨向殿內伺候的宮女告別,始終背對著從珂。一直到若梨走遠,從珂只是定定地看,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

郭興已經尋好了牛車,元緒兒扶著若梨上去,又再三叮囑他駕車慢一些。若梨看了覺得好笑,對她打趣說:“緒州公主終於也變得賢淑多了。”

元緒兒臉上飛紅,說:“人家怕嫂嫂身體吃不消,嫂嫂還拿來說笑。”

“既然出來了,你也別再叫我嫂嫂了,”若梨倚著車壁,輕聲說,“你反正沒大沒小慣了,就叫我若梨吧。”

說這樣一句話,她倒要合上眼睛休息三四次。用藥墮去六個多月的胎兒,本來就對身體損傷極大。再加上那天若梨萬念俱灰,不肯叫任何人靠近,一直躺在寒涼地上,已經落下了病根。從攬秀殿出來,她就一直在強撐著,上了車,已經實在支撐不住。

元緒兒靠著她,小聲說:“那我叫你姐姐。”聽到姐姐兩個字,若梨心中一顫,已經多少年沒有人叫過自己姐姐了。

見若梨不說話,元緒兒又接著說:“要是從小就有個姐姐,我又哪裡會像今天這樣。”話說得莫名其妙,不過若梨實在太過睏倦,沒有心思深想。兩人一路無話,只聽得蹄聲得得作響。

郭興的確身手不凡,從駕車上就能看出一二,牛車跑得又快又穩,沒有多少顛簸。

出了汴京城,天色已經漸晚,郭興找了間客棧,安排若梨和元緒兒住下。

“你、你難道要跟我們住一間房?”看到他只跟客棧老闆要一間房,元緒兒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