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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一夕風雨何日晴(三)

作者:華楹

“軍中習慣如此,”郭興仍舊閉著眼睛答話,“有時連日行軍,隨便靠在哪裡休息一下,睡與不睡,區別不大。郭某既然接下任務,一路上自然要盡心盡力。”

元緒兒還想挖苦他幾句,看他神色淡漠,說了也是自討沒趣,悻悻地回了房間。

從這天早上開始,元緒兒不斷用她自己的方式挑戰郭興的耐性,一會要他停下買東西吃,一會說要午睡休息。不管她怎麼折騰,郭興都一一照辦,看不出絲毫怨氣。

若梨心裡奇怪的感覺更加強烈。在別人看來,也許元緒兒既蠻橫又任性,可是她瞭解元緒兒,她只不過是一個從小沒人疼愛的孩子。她有至高無上的父親,有能徵善戰的哥哥,她錦衣玉食地長大,即使在元承照登基稱帝之前,也從不曾讓她受任何委屈。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認真聽她說話,問問她心裡怎麼想。正因如此,她一見到氣質溫和的陸析,才會不可救藥地愛上他。

元緒兒並不是一個喜歡故意找茬的人,她做的事情,總有她自己的原因,只不過別人不瞭解而已。

距離永州只有三四天的路程了,若梨其實並不著急,早幾天、晚幾天,她都不怎麼在意。郭興卻把車駕得更快,因為這裡距離契丹的領地更近,難保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天色漸晚,這一帶人煙稀少,走出好遠才看到一家客棧。客棧門前沒有上鎖,卻掛了打烊的標誌。郭興走上前去敲門,過了好半天,才有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闆來開門。

那老闆掃一眼郭興,說了一句“不營業”,就要把門關上。郭興一掌拍在門上,他的力氣本來就大,老闆推了幾次,都沒能推開,臉色很不好看。

“就住一晚,明早就走,車裡有兩個姑娘。”郭興說話依舊簡潔。

客棧老闆估量了一下郭興的身手,沒再說什麼,只說要收拾一下,掩著門忙活了好半天,才不情不願地讓他們三人進去。剛才路過門口時,本來聽見門裡有些噪雜的聲響,這會進了門,卻發現客棧裡頭空蕩蕩的,沒什麼東西,也沒有人。

老闆的神色一直不怎麼好看,只催促他們快點進房間休息,又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必須離開。

店裡沒有什麼東西可吃,只有粗糙的稻米蒸成米飯,入口乾澀,難以下嚥。

若梨知道這已經是客棧老闆唯一能拿得出來的食物,吃了小小的一碗,就放下碗筷。

元緒兒左右看看,忽然“啪”地放下筷子,對郭興說:“喂,這個怎麼吃得下啊?不如你去買點肉和菜來吧,老闆收留我們住一夜,全當是報答。”

“再有幾天就可以到永州,還是將就一下,不要節外生枝。”郭興也不抬眼,淡淡地拒絕了她的要求。

元緒兒眼睛轉了幾轉,說:“你不吃,我們要吃啊,你答應了三哥照顧姐姐,難道現在,連吃的東西都沒有,就算照顧了麼?”她說得又快又急,吐字清晰,即使強詞奪理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也顯得有三分道理。

若梨拍拍緒兒的肩,說:“不要麻煩,我吃過一碗米飯,覺得很好。”她一路上都很安靜,從沒有提過任何要求。

郭興嘆一口氣,站起身說:“買些東西帶著也好,看樣子前面的店家也會很少。”出門前,他又特意叮囑若梨:“不要出去,就在這裡等我。”顯然,他是知道元緒兒只會把他的話當做耳邊風。

元緒兒對著他的背影吐吐舌頭,默默低下頭去,一粒一粒地吃碗裡的米飯。

估計郭興已經走遠了,元緒兒忽然拉住若梨說,要去房間裡面等。客棧老闆帶著她們,繞到後院,收拾了一間簡單的屋子給她們住。

這房間比她們前面幾天住的,都要簡陋得多。元緒兒卻第一次沒有挑挑揀揀,痛快地送走老闆,關上了房門。若梨靠在床鋪一角,閉著眼睛休息。

“我去找點茶水來喝吧。”才坐了一小會,元緒兒就忍不住了,站起來四處翻檢屋子裡的東西。

“不要打擾人家了,我們住一晚就走。”若梨是真的很累,閉著眼睛說了一句話。模模糊糊中沒聽到元緒兒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元緒兒捧著一杯熱茶湊到床邊,遞到若梨面前。

“我喝過了,嫂嫂喝一點吧,郭興啊,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呢。”元緒兒一雙眼睛亮閃閃的,盯著若梨眼前的茶。若梨就著她的手,慢慢地喝了幾口,見元緒兒眼中依舊神色迫切,繼續喝光了杯裡的茶。

元緒兒放下茶杯,坐在桌邊一張藤條小椅上,靜靜地看著若梨。正在奇怪她怎麼能忽然安靜下來,一陣詭異的酥麻從指尖傳來。她曾經在宮中被灌下過一碗仙湯,熟悉這種迷藥的發作的感覺,身上微微有些發汗,從四肢末端開始,逐漸覺得麻痺。

“你……你給我……”連舌尖也有些麻痺不聽使喚,若梨不可置信地看著元緒兒,連她也變了,可是自己身上已經一無所有,她還能搶走什麼呢?

“嫂嫂,”元緒兒看著她,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湊到她身邊,眼睛裡湧出淚來,“對不起。”

一句話,等於承認了茶裡的迷藥是正是她下的。若梨身上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靠著牆壁漸漸軟倒,只不過她本來就坐在床上,看不出什麼變化。

“嫂嫂,我不想瞞你,我要走了,我怕你會攔著我,不讓我去,但是為了陸析,我非去不可。”元緒兒伸出手去抹臉上的淚,但是眼淚越流越多,打溼了她的衣襟。

若梨說不出話,只能微微搖頭,她已經想到了元緒兒要去哪裡。

“你別怪從珂哥哥,是我跟他說……不,不,其實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他留下惠明,只有他不同意送惠明去聯姻,我才有機會。”元緒兒哭得抽抽噎噎,話也說得含混不清。

“嫂嫂,如果以後有機會再見面,隨便你怎麼打我罵我,我都沒有怨言,今天我要走了,你多保重。郭興很快就會回來,我不能跟你去永州了。”說完,她推開門,向著濃重夜色跑了出去。

若梨想要伸手拉住她,可是藥力漫上來,雖然她竭盡一切想要抬起手,身上卻半點也動彈不得。眼前事物漸漸變得模糊,她終於支撐不住,昏昏沉沉地歪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中,一會似乎很冷,一會又似乎很熱。若梨只覺得天旋地轉,周圍是撥不開的濃霧,似乎是從珂握著自己的手,一箭射落了敵營門前的旗幟。又似乎是五六歲大的迎棠,梳著兩個羊角小辮,跟在自己身後,一聲聲的叫姐姐。她想轉身,忽然看見元勝贏穿著鮮紅的衣裳,嘴裡咬著一根草,狂妄又自大,卻怎麼都不說話。一旁似乎還有元緒兒,雙手撐著臉,笑眯眯地描眉。

過去幾年的畫面,在她眼前輪流出現,漸漸散入霧中,什麼也抓不到。只有滿眼鮮紅的血跡,壓抑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從噩夢中驚醒,睜開雙眼,耳邊是陣陣馬蹄聲,身上被冷汗溼透。難道是郭興在帶著自己趕路。她想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粗粗的麻繩捆住。郭興不會如此無禮,自己這是要被送去哪裡?

她只記得昏睡前,最後一個情景,是元緒兒離開了房間。也不會是緒兒做的,雖然惱恨她下了迷藥,利用自己逃出皇宮,若梨卻相信,元緒兒不會把自己捆綁起來交給別人。

馬車七拐八拐,周圍漸漸變得嘈雜起來。其實若梨心裡很害怕,她是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現在的身體狀況,甚至比普通的女子還要羸弱。離開了廟堂和旁人的庇護,她的自保能力很有限。

可是害怕沒有任何作用,她把身子向一側挪動,凝神去聽車外的聲音。迷藥的藥力已過,她的耳中卻仍然嗡嗡作響,之前那次留下的病根,她並沒怎麼當回事,只要不用薰香就是了。可是再次服下迷藥,藥力的作用卻有點出乎她的意料,眼前的物體也有點模模糊糊。

車外似乎有許多人談笑的聲音,不知道是藥力的關係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口音聽起來很奇怪,有些話竟然聽不大懂。有壯年男子,一邊搬運重物一邊高聲呼喝的聲音,有婦女呵斥小孩子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四處跑跳,嬉笑打鬧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