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一夕風雨何日晴(四)
若梨再動一動,腳上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她撐起上身一看,這才注意到車廂內竟然還有一個人,看上去也是個姑娘。跟若梨一樣,那個姑娘的手腳也被綁住,不一樣的是,她嘴裡還被塞了團布,難怪一路上她都沒有發出聲響。
馬車忽然停下,車身一抖,似乎是車伕跳下地面。車外傳來對話的聲音,其中一個聲音很粗獷,還帶著奇怪的口音。另外一個聲音討好地小心應答:“軍爺,車裡的兩個姑娘都是極好的,求求軍爺,咱們按之前說的,送來兩個姑娘,就放了我家寧兒吧。”
這聲音,竟然是客棧裡的駝背老闆。看樣子,是他自己的女兒被這裡的人抓來了,他才綁了兩個無辜的姑娘來,換回自己的女兒。父母心的確可憐,可是哪個女兒沒有自己的父母。
車外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來不及多想,若梨湊到另外那個姑娘身邊,咬出了她嘴裡的布,又去咬她頭上束髮的頭繩。那個姑娘不知道若梨要做什麼,不住地躲閃,若梨把自己的頭髮也湊到她面前,讓她解開自己的頭髮。似乎看出她沒有惡意,那姑娘也咬開了若梨束起的頭髮。
手腳被束住,動作本來就很不方便,再加上車廂內空間狹小,兩人剛剛完成這些動作,車簾就被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掀開。若梨趕在他能看清楚之前,將頭髮在車廂上層蹭了蹭,她立刻變得披頭散髮,大半面容都被遮住。
大漢似乎對車內的兩個女子不大滿意,又跟客棧老闆說了好半天,那老闆苦苦哀求,似乎還送上了大把的錢財,大漢才勉強同意了。
若梨壓低聲音問那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那姑娘怯怯地看看若梨,回答說:“玉河。”若梨向她安慰地一笑,說:“叫我小梨,我們會有辦法離開這裡的。”
大漢去而復返,掀開車簾子,叫若梨和玉河跳下來。若梨順從地照做,只是手腳捆住,行動有些不方便,勉強跳下來就跌倒在地上。大漢用她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一句什麼,周圍的人都鬨笑起來。
其實聽不懂也猜得到,他們是在嘲笑若梨弱不禁風。她偷眼看周圍的人,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多是帳篷,婦女大多身形粗壯。一個女人,背上揹著孩子,還能挑起慢慢一桶水。若梨自知,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她埋著臉在地上蹭蹭,幾塊汙泥粘在她的原本白淨的臉上。顧不了那麼多,如果猜得沒錯,這裡應該是契丹人的地盤了。去過汴京的使臣,可能會認出她來,更重要的是,耶律光很可能在這裡。如果落在耶律光手裡,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待自己。
大漢帶著她們,穿過一片帳篷,在一處寬闊的空地上,還坐著幾個女孩子。大漢把若梨和玉河留在空地上,並沒為難她們。到了該吃飯的時間,有人送來了馬奶和餅,滋味比之前的米飯更加粗糙。這些女孩子大多覺得難以下嚥,生的馬奶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若梨把餅掰成小塊,默默地放在嘴裡嚼,估計這裡沒有什麼其他的東西可以吃了,只有儘量儲存體力,才能找機會逃出去。
接下來幾天,也沒有什麼人來為難這些姑娘,只是偶爾有人送來些活,叫她們做。有時是編制草筐,有時是挑揀豆子。若梨實在是欲哭無淚,這些動手的活計,她是真的不行,小時候從來沒有做過,一時半會雖然學得會,卻沒有那麼熟練。
好在玉河是個能幹的姑娘,總是幫若梨多做。
若梨早就聽說過,契丹人有時會擄掠中原少女。不過以往的傳聞中,被契丹人擄走的少女,下場會很悲慘,有些會被強迫嫁給契丹人作妻子,可是,就眼前的情形來看,她們只是被要求做些活,看來耶律光,對部眾的約束十分嚴格,不准他們像以往那樣,隨意欺辱擄來的少女。
這麼過了十幾天,若梨慢慢發現,其實契丹對她們的看守很鬆懈,每天只是有個老婆婆定時來送飯,那個大漢很少出現。如果找準機會,逃出去應該不困難,只不過,若梨不熟悉周圍的方位,不太確定出去後要往哪邊走。
搓了一天草繩,若梨雙手都已經紅腫。接近傍晚時,送飯的老婆婆沒有帶來晚飯,卻帶來了一個妖冶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飽滿熱辣,頭上綴著鑲滿寶石的飾物,走起路來,身上叮咚作響。
老婆婆一臉諂媚地說:“王妃,那些中原女孩兒都在這了。”
那王妃打量了她們幾圈,不屑地笑道:"中原人都這麼乾巴巴的,怎麼可能得到男人的歡心。"老婆婆聽了,隨聲附和:"跟王妃的美麗相比,她們真是半點優點都沒有。"
王妃得意地哼了一聲,忽然用手指向若梨:“就她吧。”
若梨沒想到她會選中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做什麼。老婆婆還有些猶豫,試探著問:“這個姑娘一直笨手笨腳的,什麼活都做不好,王妃是不是換個伶俐些的?”
原來在這些人眼中自己是笨手笨腳的,若梨很有些無奈,術業有專攻,自己也沒想過會有需要做農活的一天。
“沒關係,不過是打掃房間,要那麼伶俐的做什麼?”王妃冷笑著說,“像阿麗絲那樣,就是伶俐得太過了,一個狼窩裡長大的野丫頭,也趕勾引大王。”
老婆婆唯唯諾諾地答應了,等王妃走後,叫若梨跟她去洗澡。那老婆婆耳朵有些背,若梨幾次問她去伺候什麼人,她都回答得前言不搭後語。
大木桶裡盛著熱水,若梨自從來到這裡,還沒有好好清洗過,躺倒在木桶裡,舒服得不想出來。老婆婆在外面催了好幾次,她才從浴桶裡走出來,一手拉著溼漉漉的頭髮,向她抱歉地一笑。
誰知道,她這麼一笑,老婆婆卻嚇了一跳,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看。若梨覺得詫異,難道自己變得這麼嚇人了?她向一旁的水盆裡看去,一張清秀姣好的臉映出來,依然只是瘦,瘦得臉還不如外面婦人的手掌大。
“快些穿好,帶你去幹活。”老婆婆丟給她一件素白袍子,不再多說話。
袍子套在若梨身上,大出很多,她抽了跟帶子繫好。梳頭的時候,若梨倒是動了點心思,她把頭髮分在兩邊,貼著耳朵挽成兩個小發髻,這樣的髮型會遮住一部分臉,看上去跟以往有些不同。
梳好以後,她對著水盆眨眨眼睛,水中映出的人,看上去仍然像個尋常少女,可是一轉眼,水裡的臉又顯出幾分無奈的神情。
老婆婆帶著她,進了一個寬敞華麗的帳篷,不但帳篷內的空間,比普通契丹農戶的帳篷大出許多,裡面的陳設也有著華麗精巧。
要若梨做的事,其實並不難,只是整理帳篷內的東西而已,要求卻很奇怪,要她儘量佈置得帶些中原特色。
中原器物繁複優美,一時肯定找不來。若梨想了又想,扯了一塊布,將床鋪四面圍起來,充當帳幔,又換掉了帶著契丹圖騰的器皿,就算差不多了。找不到可以填充的東西,只好反其道而行之,把契丹特色太突出的東西去掉。
佈置好以後,若梨坐在地上一角,忽然有些惆悵。在永州家裡,她一年有大半年是在琢磨如何佈置府裡的房間。那時候從不覺得平靜的日子有多麼難得,現在回想起來,承歡父母膝下的日子,竟然也那麼短暫。
想著想著,若梨竟然靠在床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些天她都沒有好好睡過,難得洗了澡,地上又鋪著軟軟的獸皮,睏倦侵襲上來,她實在控制不住,閉上了眼。
畢竟是整日提心吊膽,若梨不敢睡熟,匆匆驚醒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帳篷裡頭也被黑暗徹底籠罩。若梨心裡一驚,正要離開,帳篷外已經有人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