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一夕風雨何日晴(五)
若梨暗惱自己粗心大意,只好躲回床幔後面。沿著幔帳下面的縫隙看去,一雙穿著皮靴的腳邁進來,後面跟著兩雙穿鹿皮小靴的腳。看樣子,是一男一女走進了帳篷。
“大王,這地方給那漢人,也太過了,連我都還沒有住過如此規格的中帳呢。”先前那個王妃的聲音,嬌滴滴地響起。若梨覺得心快要跳出來了,不會那麼巧吧。
“濟娜,她畢竟是中原皇帝冊封過的公主,不過是做做樣子,給足中原人面子。她住哪裡,也不過是侍妾,你才是正妃。”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雖然是在安撫,聲調卻冷冰冰的,沒有半點情緒。
若梨伸出一隻手,按住胸口,這個聲音,分明是契丹右賢王耶律光。他說的漢人公主,應該是元緒兒沒錯。
在客棧那一晚,元緒兒說得顛三倒四,不過若梨還是聽明白了,她要來契丹領地,自己以緒州公主的身份和親。
從珂放心讓她出來,並不是沒想過她會偷偷逃跑,只不過,她一個空有虛名的公主,即使回到太原,也沒有多大作用。他沒預料到,元緒兒肯為陸析做的,遠比陪在他身邊更多。
元緒兒的年齡已經太大,並不適合嫁給名義上的契丹之主。所以她選擇了直接找上耶律光。
一時紛亂複雜,若梨覺得有千頭萬緒在腦海裡徘徊,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耶律光肯娶元緒兒,表示他願意接受與太原守軍的聯盟。兩下各取所需,大軍過處,苦的只會是黎民百姓。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斷絕與汴京的一切聯絡,為什麼還會如此緊張在意?
高門望族,世代鐘鳴鼎食,若梨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她自己並不喜歡鋪張,衣食用度仍舊是尋常人家開銷的百倍都不止。
直到最近四處流離,她才發現,原來絲麻都是一根根捻出來的,糧食也是一粒粒舂出來的。
太平歲月,既然享用了尋常人沒有機會享用的富貴繁華,遭逢亂世,自然要擔起該擔的責任。
也許是想得太多,腦中一陣陣刺痛。不知道婚期定在哪一天,也不知道元緒兒現在在什麼地方。
“濟娜,你去休息吧。”耶律光再度開口,冷冷淡淡卻不乏威嚴。
“您剛剛從北邊的馬場回來,今晚就讓我伺候您吧。”王妃濟娜一改人前的驕揚跋扈,對耶律光連連撒嬌。
“不用,你去吧。”耶律光素來威嚴,濟娜不敢多說,不情不願地離開。
另外一雙皮靴的主人,一直沒有說話,也轉身要走,卻被耶律光叫住:“阿麗絲,你來給我更衣。”
那叫阿麗絲的侍妾,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停下了腳步。
濟娜哼了一聲,終究沒說話,出門時,重重地甩了一下門簾。
帳篷內重新變得寂靜無聲,若梨害怕被發現,連大氣都不敢喘。
從模模糊糊投在地上的影子來看,阿麗絲正幫耶律光一層層地除去帽子、外袍、束帶。
“屋子收拾得不錯,沒放什麼新東西進來,竟然也能有幾分中原味道。”耶律光淡淡地開口,比剛才放鬆得多。
“中原女子是不是都差不多,小小的,卻裝著許多心思?”阿麗絲的手頓一頓,仍舊沒說話。
“你說緒州公主會是什麼樣子的?會像她不?”長長的沉默,“睡吧。”耶律光不再說話,自己躺倒在床上。
阿麗絲無聲地吹熄了油燈,自己蜷縮在地上。侍妾是沒有資格與右賢王同榻眠的,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
耶律光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沒有睡熟。他還在動來動去,若梨就不敢動。
“上來。”耶律光在黑暗裡輕聲說。那聲音距離若梨藏身的地方很近很近,好像就回想在她頭上三寸。
阿麗絲猶豫著不敢上前,耶律光伸出手來拉了她一把,一陣細小聲響過後,帳篷內又一次安靜下來。
若梨半坐半臥,四肢都已經痠麻。無處借力,她只能虛懸著身體,一忍再忍。
耶律光迎娶緒州公主,應該算不得什麼秘密,他們也沒有商議什麼軍國大事,只不過是右賢王的一妻一妾爭寵而已,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即使現在被發現,應該也可以矇混過去。
捱到天快亮,耶律光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均勻。若梨挪動一下已經麻木的雙腳,扯過一塊輕紗覆蓋在臉上,在黑暗中摸索著,向帳篷外移動。
畢竟是毫無身法基礎的人,若梨已經儘量輕地落腳,還是不可避免地發出了輕微的聲響。繞過床邊,還沒站起身,耶律光已經驟然驚醒,從靴筒中抽出匕首,抵在若梨喉嚨上。
他自小在馬背上長大,過了二十幾年枕戈待旦的日子,即使在睡夢中,也刀不離身。
看清床邊是個弱小女子,耶律光神色略松,一雙眼睛在暗夜裡透出精光:“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若梨不能說話,如此心思縝密的人,一定會認出自己的聲音。她也無力逃脫,任何一個健壯的契丹女子都能輕易將她制服,更何況這個執掌契丹大權近十年的男人。
她伸手在床底抓了抓,那裡有幾串珠貝項鍊,是她今天整理房間時剛剛放進去的。隨便摸了一串出來,藏在袍子下面。
“誰派你來的?老實說就讓你少受罪。”耶律光的聲音低沉暗啞,他一手抓住若梨的寬大袍子,輕鬆一拉就帶到近前。
袍子抖開,藏在裡面的珠貝項鍊嘩啦啦掉出來,散落一地。
“你?”耶律光一愣神,竟然是個偷東西的小賊,他原本以為是那些蠢蠢欲動的部族首領派來的刺客,“有手有腳,為什麼要做賊?”他的面色變得更加陰鬱。
耶律光最恨巧取豪奪、不勞而獲的人,他平定契丹內亂之後,嚴厲約束各個部落,不准他們隨意搶掠。
若梨低著頭,似乎在向他求饒,只要不被認出來,被當作小賊就小賊吧。
“你不能說話?”耶律光這樣問,若梨點點頭又搖搖頭。點頭是表示同意,怕他誤解,搖頭是表示不能說。第一次冒充小賊又裝啞女,若梨手心裡都是汗,恨怕裝得不像。
耶律光手上一鬆,他對啞女似乎格外寬容:“再怎麼樣,也不能做這麼沒骨氣的事。來人!”
他對帳篷外高聲招呼,立刻有值夜的壯漢走進來。“送她去馬場。”耶律光吩咐過,又對著若梨說,“吃點苦頭,練練你的心志。契丹兒女,都應該有一身硬骨頭。”
她穿著寬大的契丹外袍,帳篷裡又沒有光亮,耶律光只當她是沒成年的契丹少年。
能脫身已經再好不過,若梨匆匆地跟在兩個壯漢身後,出了帳篷。阿麗絲從床上無聲地坐起,她看著走出去的“少年”,又看看沉默不語的耶律光,若有所思。
兩個壯漢走得飛快,若梨跌跌撞撞跟在後面。契丹人崇尚武力,對強壯的人格外尊敬。兩個大漢不時停下腳步等她,眼神中盡是不屑。
若梨抽空用面紗裹住頭髮,一邊碎步小跑一邊捲起長袍的袖子,邁進馬場的一刻,總算整理妥當,看上去,更像個契丹少年了,只不過皮膚細膩白皙,怎麼看也不像普通契丹人。
兩個大漢把若梨帶進來,交給一個眼眉上帶刀疤的男人,三個人唧唧咕咕說了幾句話,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喂,你,為什麼被送到這來了?”刀疤男用馬鞭一指,居高臨下地看著若梨。他身形高大,若梨看他需要仰起脖子。可是除了這個姿勢之外,若梨並不像剛才那麼害怕,人和人的氣場,差別真是很大。
“我啊,”若梨對著他一笑,“是右賢王讓我來的,他嫌我力氣小,不像契丹兒郎。”
不知道這話能騙住他幾分,若梨盯著他,看上去自信滿滿,心裡卻實在沒底。
即使不瞭解契丹民俗,她還是相信,人心人性,到處都差不多。刀疤男掌管馬場,就跟永州家裡掌管庫房的人差不多,欺軟怕硬,有機會就佔點小便宜,不想也不敢惹麻煩。
眼看刀疤男上下打量自己,似乎想看出破綻來,若梨壓下心頭驚恐,又說:“來之前,右賢王發了脾氣,把我的錢財飾物都收走了。用的東西還得麻煩你置辦一下,過幾天右賢王來了,我再跟他說,照數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