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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華衣 一夕風雨何日晴(六)

作者:華楹

若梨面上鎮定,心裡其實沒什麼把握。倘若刀疤男油鹽不進,她還真不知道怎麼在這活下去。

刀疤男上上下下地打量若梨,剛才送人來的大漢說,這小子是從有賢王的臥房裡送出來到,他們還開了個玩笑,說莫非右賢王也終於學起其他那些王爺們,開始喜歡男人了。這小子長得細皮嫩肉,難道真被自己說中了不成。

“既然是右賢王送過來長本事的,活也總得幹一些,”刀疤男語氣和軟了不少,臉仍然繃著作作樣子。

若梨長長地出了口氣,指著馬伕住的一排棚子說:“右賢王沒跟你們交待我夜裡睡得淺?我可不習慣跟人共住一間。”眼看刀疤男已經對自己的身份存疑,若梨繼續說大話誆騙他。這個時候,小心翼翼救不了人,故意目中無人,反倒讓他吃不準身份。

“讓你自己住一間不就結了,你可別想著要大帳裡的一模一樣的擺設了,那是右賢王才能享受的。”刀疤男窩了一肚子火,偏偏又不敢把若梨怎麼辦,只盼著右賢王過幾天就把這人領回去了事。

不知道刀疤男人究竟在心裡唸叨了多少次,耶律光竟然真的來了,馬場裡總共不過那麼三五個看馬人,都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給本王挑一匹純白的馬,要血統純正的北方戰馬。”耶律光聲音朗朗如洪鐘,即使在曠野之上,仍舊帶著嗡嗡的迴響。

“你,去給右賢王牽馬。”刀疤男從幾百匹馬中挑出了一匹,通體雪白,體格健壯,一看就知道是千裡挑一的好馬。

若梨磨磨蹭蹭地走上前,用手挽住韁繩,低垂著頭牽過去。

耶律光哈哈大笑:“契丹男兒應當昂首闊步,你怎麼扭扭捏捏的,倒像個姑娘。”伸手正要接過韁繩,忽然“咦”了一聲,本來伸向馬韁的手,忽然向若梨身上抓來。

若梨驚得鬆了手,倒退幾步,卻躲不過耶律光鷹爪似的手,被他一下子抓住肩頭,痛得眼淚都要湧出來。耶律光扳住她的雙肩向前拉,厲聲喝問:“你不是契丹人!誰派你來的?”

契丹人自小在馬背上長大,即使是稚齡小童,也會騎馬。到了馬上,誰快誰就是英雄好漢,所以契丹人牽馬,都是站在馬的側面,隨時可以跨上馬背。而若梨是在永州家裡學的騎馬,中原人向來有給貴人牽馬的習俗,騎馬的人不是真騎,只是作作樣子。因此牽馬的人走在馬頭前。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差別,讓耶律光看出了破綻。

若梨從沒到過契丹領地,就連見過的契丹人,也一隻手就數得出來,自然不會想到這一層差別。耶律光的手指扣在她肩上,幾乎要鉗進肉裡,若梨吃痛,口中輕嘶了一聲。挽住的髮髻,在這麼一拉一扯間散開,髮絲向後散去,露出一張白皙的小臉。

“怎麼會?”耶律光像是忽然呆了,又猛然想起手指上還在用力,趕忙鬆了手。若梨沒料到他忽然鬆了手,失去平衡向後跌倒,地上滿是沙礫,用手掌匆匆一撐,不過略微減緩了跌倒的勢頭。整個身體還是結結實實地仰面撲倒在地上,袍子上被劃出一道道開口,蹭得皮膚上也現出一道道血痕。

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若梨卻不想抬手去抹,她不想在這個異族人面前露出狼狽樣子。

耶律光彎身把她拉起來,微不可見地笑了一下:“果然是你。”手指在她眉眼上撫過,輕緩溫柔。他拉過若梨,用自己的外袍裹住,騰出一隻手來牽著馬,就要往回走。

“你帶我去哪?”若梨掙脫不開,只能狠狠地瞪他,表示不滿。這一瞪,只不過是把眼睛睜大一點而已,半點作用也沒有。

“你不想走,我就告訴他們你是女人,這些馬場的人,得有大半年沒見過女人了。”耶律光把外袍掀起一條縫,作勢要把她推出去,一隻手仍然緊緊摟著她的腰。

若梨默默閉了嘴,她相信這個男人什麼都做得出來,不過落在他手裡,終究好過落在幾個粗野馬伕手裡。面對粗野的人,動腦筋是沒有用的。

耶律光滿意地哼了一聲,忽然把若梨攔腰裹挾起來,整個丟在馬上。

真是個野蠻人!若梨全身像要散開一樣,又酸又痛。馬走得不快,可是高低起伏,每一步都像要把她反反覆覆篩成一粒沙。

“不舒服就求我。”耶律光貼在她耳邊小聲說。若梨緊咬著牙,只怕一開口就要吐出來。胃裡本來就沒什麼東西,像灌了烈酒一樣難受。

走出不知道多遠,馬背上的人始終一聲不吭。耶律光心頭一緊,停住步子,把若梨翻下來。

臉上慘白,沒有血色,若梨搖搖晃晃步伐不穩,腳一沾地就撫著胸口,想要嘔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饒是如此,她還是一把推開了耶律光的手臂。她身上沒什麼力氣,如果耶律光堅持,她根本推不開。可是她才一揮手,耶律光也就勢鬆開了手,看著她跌坐在地上。

“這麼倔,對你有什麼好處?”耶律光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還不忘冷嘲熱諷幾句。

若梨本來是要在馬場混幾天,找個機會跑出去。四面沒有圍牆,又多得是馬,雖然是意外被送來的,卻實在是個逃跑的良機。可是現在竟然又被抓回來了,還被耶律光給認出來。若梨真想大哭一場,把這幾天的委屈羞憤都發洩出來。但是眼淚在這裡沒有用,沒人當她是個大小姐了,就算帶出去當女奴賣,她的價格也未必比得過那些手腳麻利的農家女。

“想哭就哭,老端著王妃的架子,有意思麼?”耶律抓了一塊石子,在手裡隨意地一丟,接住,又一丟。

她還想還口說一句“誰要你管”,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咽回去了。從前她可以嬌憨自在,隨隨便便地抱怨,因為身邊人總是在意自己,無論是那個青衫少年,還是那個爽朗青年。她用任何方式自傷,不過是要他們加倍難受而已,可是到了其他人面前,她才知道這樣的邏輯是多麼可笑。

“哪裡敢呢?如今是階下囚、馬前奴,能活命就不容易了。”若梨貼著馬腿慢慢地坐在地上,閉起眼睛,忽然又想起還被關在契丹營地的幾個中原女孩子,對著耶律光說:“右賢王雄心勃勃,把侵擾周邊郡縣的流民都收攏回來,怎麼在自己家門口,倒讓底下人作出劫掠少女的事了?”

“我真不愛看你這個樣子,”耶律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個女人家,張口閉口就是天下怎樣,哪裡有女人的樣子?”

野蠻人就是野蠻人,若梨真想結束這場對牛彈琴的交談。

“女人就應該安安靜靜待在家裡,照顧丈夫,生養兒女,可不是像你這樣。”耶律光還想說幾句挖苦的話,看見若梨微微蹙著眉,一手在掩在胸前,剩下的話就說不出口,悻悻地說:“現在裝柔弱也晚了。”

“放了她們。”若梨的聲音很小,耶律光疑心自己聽錯了。

“右賢王說了,女人應該留在家裡,相夫教子。你強迫她們離開家人,不是自相矛盾?”若梨說得又快又急,她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玉河,得她照顧,若梨只想至少實現讓她有機會離開的許諾。說完這句話,她的臉色更見蒼白。曠野風聲呼嘯,卷得她向一邊歪倒。

“還是這麼奸詐,果真中原多悍婦。”耶律光跨前一步,忽然扯過若梨,“我可以放她們回去,但是你除外,我要教教你,怎麼做個合格的女人。”他把若梨兜頭攬住,縱身一跳,就帶著她上了馬背。耶律光馬技不俗,這一手上馬的動作,實在是漂亮得很。

一陣天旋地轉、頭重腳輕,若梨發現自己竟然被耶律光攏在身前,橫跨在馬上,大半個身子搭在他的腿上。這是契丹男女共乘一騎常用的姿勢,馬上空間狹小,幾乎可以聽見耶律光鼓聲一樣的心跳。若梨的臉,從虛弱的蒼白,騰地一下變成火紅。

“想不到,還是你先騎了這匹馬。”耶律光長笑一聲,駕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