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錦色羅裙翻酒汙(一)
若梨疑惑地抬頭,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就是一匹白馬,誰騎又能怎麼樣?
耶律光嗤笑一聲:“原來你不知道,我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
哪裡有人會什麼都知道?若梨對這個男人的刻薄言語深感無奈。
“契丹人一直有青牛白馬的傳說,說的是,早先這片草原上並沒有人居住,有一個騎青牛的青年,和一個騎白馬的少女,在這裡相遇並且結為夫妻。”耶律光放慢馬蹄,眼睛看著一望無垠的草場,聲音變得異常溫柔起來,“所以,契丹的婚禮上,要選純白的馬匹去接新娘。”
天空廣闊低垂,草原綿延無限。若梨聽著他低緩的聲音,心頭拂過一絲絲舒緩的風。如果沒有戰爭,沒有殺戮,這樣自由自在的生活,該有多好。像秦叔那樣的人,就不需要忍受不知兒女在何方的煎熬。像小晚那樣的人,也不需要整天躲在山溝裡。像……她忽然頓住,發覺連那個名字都沒有勇氣想起,像他那樣的人,離開了戰場,又能做什麼呢?
“你在想什麼?”耶律光低下頭,一臉嘲諷,“竟然想得臉都紅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梨輕聲念著這句話。
耶律光微微皺眉,多年來,他一直苦心學習中原文化,甚至專門請了中原人來做自己的師傅。但是畢竟語言水平有限,即使能毫無障礙地用中原語言侃侃而談,每當聽到這些文縐縐的話時,他還是要思索再三才能明白。驕傲和自負,讓他沒辦法開口問一句,剛才說的是什麼。
“既然這片草原如此美好,不應承受戰火,又何必,讓馬蹄踏過別人的家園呢?”若梨再次開口,這一次,卻是學著草原上起興的歌謠詞語,說了差不多的意思。她在這些語言雕琢的事情上,自幼聰慧,雖然學得不如契丹人唱歌那麼豪爽遼闊,卻也別有一番味道。
“你要是想說服我,就趁早斷了念頭。”耶律光把手臂一緊,“我出生不到一年,就被扔進狼窩,跟狼崽子搶奶喝。長到八歲,都還不會說一句話,如果不是我阿媽出身的部落暗中找到我,你現在見著的耶律光,就是個只會嗷嗷亂叫的狼人。”
“部族之間相互殘殺,就為了搶奪那一點水源,自從我回到族裡,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就從來沒有停過手。”見若梨不說話,耶律光只管繼續說自己的,“但我不恨他們,他們只是想讓自己的族民活下去。我不服,為什麼中原山川秀麗,而契丹只有一片荒蕪?為什麼中原像你這樣的小姐,可以塗脂抹粉、身穿綾羅綢緞,契丹的女兒就要頂著風沙放羊?如果有一天,那片江山是屬於我的,我的族民,也可以用精美的瓷器盛裝稻穀,我的族民,也可以住進紅磚綠瓦的房子,我的族民,也可以用蠶絲製成的衣裳打扮出嫁的女兒。”
耶律光把手臂一揮,手指虛虛地指著一直綿延到天際的廣闊草場,手臂之下,是他的萬裡江山、萬千子民。
若梨從書上讀到過許多描寫雄心壯志的句子,但那些字斟句酌的話,寫在紙上時風聲呼嘯、雷霆萬鈞,放在此刻,卻比不上一句最簡單的願望:我的族民,也要過上好日子。
白馬在大帳前停下,耶律光旋身一跳,穩穩當當落在地上,回身就要去攬若梨的腰。
“我自己跳。”若梨自從在攬秀殿經歷了一場得子失子的噩夢,對男女接觸一直心懷恐懼,眼看耶律光如此不避嫌,她又慌張起來。
“我說你在彆扭個什麼,”耶律光手臂一拉,已經把若梨環抱下來,“你這麼慢,得磨蹭到什麼時候。”不由分說,拉著若梨進入大帳。
契丹人不崇尚奢華,即使是權傾於世的右賢王,住所也以簡潔為主,連婢女也不見一個。
耶律光拉著若梨大踏步地進來,自己往榻上一坐,鬆開手,向前伸出一隻腳來。
“這是幹嘛?”若梨被他風一陣、雨一陣的態度弄得暈頭轉向。
“服侍男人,你不會?”耶律光半眯著眼睛,“我說了,教教你怎麼做女人。”
“你、你無恥!”若梨漲紅了臉,他把自己當成什麼了。
“我堂堂契丹右賢王,叫個侍女給自己脫靴,你倒說說,怎麼就成了無恥了?”耶律光似笑非笑,雙臂曲肘放在頭後,蹺起一條腿,看著若梨。
“你做夢!”若梨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竟然要她像個奴婢一樣,給他脫靴寬衣。
“你不是最懂權衡利弊的麼,”耶律光坐直身子,“今天我要是不滿意,就去告訴那些中原人,你在我這裡。中原不是最重禮儀教化麼?他們要是知道大晉皇后在我這裡做侍女奴婢,又該怎麼想?”
耶律光擺出一副無賴架勢,若梨反而鎮定下來,展顏一笑,仰著臉看向耶律光:“那麼,請問右賢王大人,你抓到的這個所謂皇后,叫什麼名字呢?”
被她問得一怔,耶律光的確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只在大殿上匆匆見過若梨一面,那時她是皇子妃,朝臣宮婢都稱呼她一聲“娘娘”,緒州公主叫過她,可惜叫的是“嫂嫂”。他的確從來不知道她的閨名。
“右賢王大人仰慕中原文化已久,怎麼連中原的習俗也忘了,女子的閨名是不會輕易向外人說的,只有父母、兄弟和夫家的人才知道。”若梨略帶得意又略帶狡黠地說,“就算右賢王大人現在去說,說不出名字,誰又會相信呢?而我的母家,儘可以隨便找出一個與我面目相似的女孩子,謊稱是我。”
耶律光定定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仰頭哈哈大笑:“果然還是你,看似淡定無爭,其實一點也不肯將就。”他自己把雙腳相對一蹬,向床上倒去,嘴裡說著:“我不管你是怎麼來到這的,這幾天你只能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婚禮完成前,我不准你跟緒州公主見面。”
話剛說完,大帳外傳來一陣吵鬧聲,濟娜的聲音又尖又高,似乎正在對什麼人發脾氣:“王的大帳,我為什麼不能進去?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對我發號施令了?”
耶律光重新坐起來,皺緊眉頭:“真是潑婦。”他捏緊手掌,臉上現出怒氣,雙眉間似有霧在流動,但是終究慢慢散開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低聲說了兩遍,似乎在勸慰自己,這才舒展開手掌,對著帳內一側說道:“阿麗絲,你去讓她離開,我不想見她。”
帳中一角走出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女,默默走到耶律光面前,合起雙手向他施了一禮,然後一言不發地向帳外走去。若梨緊緊地盯著她的臉,半晌說不出話來:“她是……她是……”這個阿麗絲,分明就是當年在大殿上見過的那個馴獸女,若梨還曾經略施小計,跟她換過一身衣裳,兩人的身形其實有幾分相似。
“沒錯,”耶律光點頭,“阿麗絲就是你見過的馴獸女。”
“可是,可是她……”若梨還是不能相信,當年的馴獸女,妖嬈嫵媚,一出現就令人驚歎不已。纖細的腰肢、豐滿的體態都還只是天生的,她從頭到腳散發出的火辣、熱情、爽利,是中原人從來不曾見過的別樣誘惑。可是眼前的阿麗絲,面容憔悴,身形消瘦了許多,而且,從昨夜到今天,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阿麗絲,她被毒啞了。”耶律光低沉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