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錦色羅裙翻酒汙(二)
昔日妖嬈美豔的花朵,幾年不見就凋零成如此模樣,原來無論身在何處,女子都躲避不了命運的手。
若梨還在胡思亂想,大帳外的喧譁聲已經漸漸低下去,嘈嘈切切的話語聲中,忽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大帳內外都徹底安靜下來。
王妃濟娜踏著急促的腳步聲離去,阿麗絲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臉上浮出一個紅腫的掌印。
“阿麗絲,”耶律光凝神看著她,卻沒像以往那樣摟住她,“你受的委屈,我日後都會替你討回來。”
若梨聽得心頭微顫,不是因為這句承諾感動,而是,這話聽起來何其耳熟。
“若梨,等你長大,我就來娶你。”
“若梨,等我掃平汴京,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若梨,等你好起來,我會補償你。”
承諾的時候是情真意切,轉眼忘記的時候卻也是千真萬確。男人的心太大,要裝載萬裡河山、千秋大業,早已經裝不下當年耳鬢廝磨時的一句話了。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耶律光與元緒兒的婚禮,就在當天晚上。一切準備、佈置都很匆忙,耶律光似乎並不在意婚禮辦得怎麼樣,只是想要快點把它完成。
若梨跟阿麗絲一起,擠在大帳中一處小隔間裡,依稀聽見耶律光拉著一個女子走進來。她知道那一定是元緒兒,忍不住探頭去看。阿麗絲在一邊拉住她,搖頭示意她不可以這樣。耶律光在阿麗絲心中,近乎天神一樣尊貴,她清楚地記得他的每一個細小喜好和禁忌,知道他最不喜有人偷窺。
耶律光的腳步聲,跟另外一個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走到大床之前停下。
“你,你幹什麼?”元緒兒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幾分顫抖和恐懼。
“新婚之夜,自然是夫妻該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耶律光聲音平平,聽不出半點情緒。
“你……我……”元緒兒緊張得話都說不完整,“我是皇帝哥哥親封的監國長公主,即使招你……招你做了駙馬,你也得向我跪拜。”
“哧,”耶律光實在忍不住,輕笑一聲,“要是在大晉的公主府裡,你說這話我還考慮考慮。現在是在我的營帳裡,外面是契丹的草原和牛馬,你竟然跟我說什麼監國長公主,真是可笑。”
若梨暗暗搖頭,元緒兒畢竟還是太天真了,怎麼可能是耶律光的對手。像耶律光這樣心機深沉的人,就算陸析親自來了,也未必能佔到什麼便宜。她跟這兩個人都算相熟,實在不想偷聽人家的洞房花燭夜,可是現在出去,恐怕更加不合適。就算是元緒兒那樣大咧咧慣了的人,恐怕也沒辦法接受,新婚夜有個意料之外的人突然跳出來。
她回頭看看阿麗絲,因為長年跟在耶律光身邊,阿麗絲倒是一臉坦然。她打個手勢告訴若梨,耶律光上次大婚的時候,她也是在這裡過夜的。
一簾之隔,耶律光已經向元緒兒唇上吻去。元緒兒不解風情,一邊躲躲閃閃,一邊反問:“你咬我幹嘛?”
“不是咬你,是嚐嚐你的味道。”耶律光一反常態變得極有耐心,雙手在元緒兒身上熟練地遊走。三下兩下,元緒兒的呼吸已經變得沉重起來。
若梨真想捂住眼睛、堵上耳朵,這世界肯定是錯亂了,她竟然藏身在床後,偷聽耶律光和元緒兒的洞房夜。
“你到底肯不肯……肯不肯借兵給陸析?”元緒兒的神志已經不大清晰,但她仍然牢牢記著來這裡的目的,一邊儘量迎合,一邊小心翼翼地問。
“明天早上我就告訴你,”耶律光是此中老手,手上動作不停,理智卻仍在,“今天晚上,你如果還想著別人,我是肯定會生氣的。”
“你現在就告訴我,不然,你就休想碰我。”元緒兒本來已經躺倒在床上,聽到耶律光的話,把他一把推開,自己重新拉好已經散亂的衣裳。元緒兒畢竟還是沒有什麼閱歷,若梨聽得心下發涼,她的一番犧牲,恐怕全部都要白費。且不說耶律光根本就不會給她承諾,就算口頭上答應了,明天一早又反悔,或是隨便派出幾千老弱殘兵,又能把他怎麼樣?
“你最好想清楚,是你自己跑過來,非要嫁給我的,”耶律光一點情面也不留,說得狠厲直白,“我答應娶你,已經是很照顧你了。如果不是你哭著喊著要嫁,我怎麼會看上你這樣的醜女?”
元緒兒氣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說的沒錯,的確是自己跑過來,一定要嫁給他的。在元緒兒的想象裡,聯姻成功,一切事情就都可以迎刃而解,史書上都是這麼寫的。只要派出一個公主和親,就可以消弭干戈。
可是她忘記了,雖然每場聯姻中,最尊貴、最顯眼的都是那位高貴的公主,真正促成這一切的,確是送親隊伍中的使臣。他們隱沒在公主的光環後面,將皇帝的心意傳遞過來,從中周旋,才能使得一場場聯姻順利實現。
耶律光欺身壓上元緒兒,提劍握弓的手,伸向她的衣襟。
“不,不,你走開,你個騙子!”元緒兒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兩腿踢打不休,卻沒有耶律光那麼大的力氣,只能被他壓住。
若梨幾乎就要忍不住衝出來,她瞭解元緒兒這時的害怕無助,她即將失去最珍貴的少女時代,卻什麼也沒能換來。
兩人在床上翻滾扭打,元緒兒畢竟曾經練過武,真的狠下心來,耶律光也沒能佔到太大便宜。
元緒兒連踢帶打,把床邊的東西撞得一團亂,噼裡啪啦掉在地上。耶律光倒是很有耐心,捉住她的手,等著她筋疲力盡。對於他來說,娶這個人和娶那個人,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只要是有用的女人就好。
他把元緒兒的兩隻手腕,都放進一隻手裡抓住,騰出一隻手去壓服她的身體。元緒兒忽然湧起一股蠻勁,雙手用力一掙,竟然把耶律光推得向後一倒。
她隨手抓起身邊夠得到的東西,向耶律光身上砸去。
一個羊頭骨雕,啪地砸在床頭又落在地上,碎成四五塊。一個陶罐擦著耶律光的頭髮飛過,也砸出一聲脆響。
真的蠻橫起來,元緒兒還真是個刁蠻公主,難怪從前軍中人人懼怕緒州公主的名頭,不願給她作衛兵。她又隨手抓起一樣東西,看也沒看就丟出去。
那東西飛過去,耶律光竟然沒有躲閃,砸在胸口,發出一聲悶響。骨碌碌地滾下來,竟然是個卷軸畫卷。捆住畫卷的小繩鬆下來,露出一張少女的臉。
“你……你……”元緒兒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驚得目瞪口呆停住了手,“你怎麼會有她的畫像?”即使只見過寥寥數面,元緒兒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若梨身前的小簾子邊上,剛好有一條窄窄的小縫,她順著小縫看去,隱約可以看見畫卷邊緣撕破了幾處。
畫捲上用水墨勾勒出一個女子的臉,技巧不算純熟,可見畫畫的人並不怎麼高明。可是眉眼特徵分明,即使是從窄縫裡看去,也認得出。若梨看見這張熟悉的臉,慢慢把往事連在一起,變得無比清晰。
大帳裡的氣氛陡然變冷,耶律光一言不發,怒氣卻已經溢滿身心,是心思被窺破的羞惱。
“瘋女人。”他咒罵一句,把卷軸慢慢卷好,“你這麼不想嫁給我,以後可不要後悔。”
他恨不得立刻給元緒兒一個耳光,可是驕傲和自負,讓他從來不肯向女人動手。即使像濟娜那樣刁蠻無禮的人,他也只是冷冷淡淡地不理她而已。
元緒兒被他嚇得不輕,也知道自己似乎惹出了麻煩,訥訥地不知道說什麼好。
耶律光把畫軸放進懷中,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帳,出門時把帳門狠狠地一摔。元緒兒被這一聲響驚得渾身一抖,慢慢地把頭埋進被子裡。
不知道耶律光這一晚究竟去了哪裡,直到天亮他都沒有再出現。
元緒兒雖然惹怒了他,可畢竟算是他娶來的妻子,按照規矩,要去拜見族裡的長輩,才算是正式獲得這個家族的認可。阿麗絲早早站出來,把元緒兒拉起來,幫她洗臉、梳頭,準備帶她去見禮。
“我才不要穿這花花綠綠的衣服。”元緒兒的臉上,還帶著隔夜的淚痕。看見阿麗絲給她拿出契丹衣裳,小孩子一樣的脾氣又鬧上來,死活不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