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錦色羅裙翻酒汙(三)
阿麗絲倒是一點也不急,像對待一頭小獸一樣,不管元緒兒怎麼鬧彆扭,還是一點點替她穿好了衣裳。
元緒兒的眉眼其實也很標緻,只是平時野慣了,不會有人把她跟傳統意義上的美女聯絡起來。穿上契丹人的衣裳,反倒把她這種帶點野味的爽利給襯托出來,嬌顏含嗔,看著很是動人。
明知道她昨晚一人獨宿,阿麗絲還是給元緒兒梳了個已婚婦女的髮式,頭髮盤在頭頂,再用一塊頭巾包住。還幫她在嘴唇上塗了胭脂,契丹婦女的面妝並不複雜,用些胭脂已經足夠。
被阿麗絲拉著,元緒兒再怎麼不情不願,還是離開了大帳。若梨鬆了一口氣,等她們走遠,才從小隔間裡出來。大帳裡沒有人,她忽然覺得有點不知所措。前面幾個月,她都在不停地逃,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沒有了耶律光的傲慢,沒有了元緒兒的吵嚷,她竟然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要做。
在大帳裡愣了片刻,她才急匆匆地跳起來,一個人都不在,不正是逃走的好時機?果然是一切都錯亂了,她竟然連這個也給忘了。
若梨記得耶律光習慣把值錢的東西堆在床底,她跪下去,探著身子去摸。手在床下胡亂劃來劃去,才終於摸到幾串珍珠。用起來可能不太方便,不過用來僱一輛車應該沒有問題。只要能回永州,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可是……這算不算……偷?若梨的臉上直髮燙,手急急忙忙地一鬆,珍珠掉在地上,發出幾聲脆響。她從小學的,都是做一個端莊的小姐,這種不道德的事情,以前是想也不會想的。但是,如果沒有錢,她要怎麼一個人回永州去?
兩個念頭在她心裡排兵佈陣,打得熱火朝天。若梨把眼睛一閉,就當是這些天耶律光應該給我的工錢吧。只有這一次,實在是身不由己,聖人也會原諒我的。她把珍珠鏈子拿起來,正準備貼身藏好。
帳門忽然被人開啟,有人走進來,停在她身後。“把她給我帶走。”濟娜的在頭頂上炸響。
她不是應該在等著元緒兒見禮麼,怎麼忽然出現在這?若梨慌慌張張地回頭,正看見濟娜叉著腰站著,滿臉高傲的鄙夷。看到若梨的臉,濟娜有一瞬間的失神,接著恨恨地說:“又是一個狐媚子,那天怎麼就讓你混了進來?”
兩個契丹女人走上來,把若梨的手剪在背後,契丹女人手掌粗糙,像小銼子一樣劃過若梨的手腕。
她們推著若梨走出去,剛到門口,濟娜又把她們攔著,拿出一個布口袋,套在若梨頭上:“別讓王看見。”
若梨嘴裡被塞了塊破布,雙手雙腳都被捆住,扔上了一輛車。車輪碌碌地響,似乎是離大帳越來越遠。破布上發出一陣陣混合著羊馬腥羶的味道,躲不開也吐不掉。
車子似乎經過一處契丹人的哨卡,駕車人熟練地跟契丹衛兵打招呼,隨口應答:“王妃的一些舊東西,拉出去不要了。”
人語聲漸漸遠去了,四周變得一片寂靜,只有車輪的聲音,單調重複。
她們不會要殺人滅口吧?若梨忍不住胡思亂想,可是這時候似乎想什麼也沒有用了。她忽然有點羨慕迎棠,至少她經過多年曆練,已經是身手矯捷的女將了。可是自己,實在想象不出,刀子刺進活人胸口,是什麼感覺。若梨不是沒去過戰場,只是每次都被人保護得很好,跟著主將在一起,離那些近身肉搏很遙遠。
車子忽然停下了,若梨手心冒汗,卻掙扎不開。車上跳下的人都不說話,只是把若梨抬起來,向外丟出去。好在是那兩個契丹女人負責做這件事,她們的力氣比男人小些,隨隨便便丟出去的時候,也沒有用盡全力。
“砰”的一聲悶響,若梨喉嚨裡湧出腥甜味道,身子不由自主地沿著斜坡山勢向下翻滾。即使隔著衣衫,身上還是很快就起了大片的青紫。額頭撞在一塊石頭上,四周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若梨聽到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周圍好像一陣冷、一陣熱。手腳似乎已經被解開了,身下也不那麼粗糲堅硬。她想睜眼看,眼皮卻好像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耳中一片嗡嗡的響聲。
她就在這樣的嘈雜和混沌中,清醒了一刻,又很快昏睡過去。似乎有人抱著她,把碗裡的藥汁餵給她喝,可是碗卻是從一個很奇怪的角度伸過來。有好幾次,那碗一斜,有藥汁灑出來,沾在若梨的衣衫上。
那懷抱她的人很溫柔,但是又好像很無奈。
若梨依稀記得,小時候每次喝藥,都要跟母親哭訴一番,倒不是藥有多苦,只是想要藉著這機會,讓母親多給她一些安撫。可是今天她卻覺得藥好苦好苦,像一生一世也喝不完。她不要喝這麼苦的東西,她要甜的。可是就連糖也不甜,薑汁糖,是又甜又辣的,才剛剛吃到一點點甜,就有更多的辛辣等在後面。
她向那懷抱她的人靠過去,那個人卻急急忙忙地躲開了,把一整碗藥汁都灑在床上。
沒有白天黑夜的分別,她只是昏昏沉沉的睡,那人送來藥汁,她就喝下去。那人送來飯,她就吃一點點。若梨覺得這樣也很好,至少不用面對任何人了。
不知道是第幾天,若梨覺得一陣一陣的灼燒從五臟六腑裡發出來,外面卻是天寒地凍般的寒冷。她儘量縮成一團,但是依然冷,冷到牙齒輕輕打戰。
若梨感覺到有人用一隻手摸她的額頭,不一會又拿來浸過溫水的手巾,擦她的臉。被水一激,若梨稍稍清醒了一點,依稀看到似乎是個男人的手,在拿著手巾。她想看清楚男人的臉,那人卻總是站在她看不到的方向。
溼潤帶來的清涼很快過去,若梨再次處在冷熱交替之中。拿著手巾的手擦過她的下頷、脖頸,久久地停頓,終於繼續向下擦去。
衣衫解開,溫熱的手巾在她身上輕輕遊走。若梨伸出手,想要阻止這荒唐的事情。但那隻手只是握著手巾擦過去,不帶一絲一毫的邪念。溫熱手巾走過的地方,不再那麼冰火焦灼。若梨再一次沉沉睡去,似乎整夜都有這樣的溫暖在身上劃過。
再醒來時,若梨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簡陋的小屋裡,屋子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是處處都收拾得整潔乾淨。頭還是有點暈,身上也沒有力氣,但是總比一直昏睡不醒好多了。若梨支起上半身,想要開口叫人,聲音卻又啞又低。
“你醒過來啦,可睡了好幾天呢。”門外走進一位大嬸,把一大捧菜放在桌上。
“我……”若梨剛一開口,大嬸就介面說:“前幾天,我去那邊山坡上挖野菜,發現你被人捆著躺在那,就把你帶回來了。兵荒馬亂,世道不太平,莫不是遭了賊了?”
大嬸聲音又大,話又連貫,若梨幾次想問,都插不上話。直到大嬸拿來一碗清粥,若梨才逮住機會問:“昨天晚上,是誰照顧我的?”
“這幾天,都是我照顧你,你身上到處是瘀傷,又高燒不退,真是可憐。幸虧今天燒退下去了,再這樣下去,大夫說要燒壞腦子了。”大嬸一邊絮絮地說,一邊把粥一口口餵給若梨。
不,不一樣,若梨默不作聲地一口口喝完了粥,那個人不想見她,讓大嬸出來圓場。即使在半睡半醒之間,她也感覺得到那隻手上的不捨和無奈。大嬸現在照顧得也很仔細,可是,完全不一樣。而且,她看見的那隻手,骨節粗大,一定是個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