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錦色羅裙翻酒汙(四)
“大嬸,我幫你做事情,掙點錢回家,好不好?”若梨抿著笑問。她忐忑地想,如果大嬸真的叫她做什麼,她也未必會做啊。
“姑娘,在這裡多住幾天,等身體養好了再走。世道不好,趕上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這些散碎銀子你拿著,早些回家去吧。”大嬸從小桌下面掏出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幾塊散碎銀子,想也沒想就放在若梨枕邊。
若梨看著她把銀子拿出來,又放下,心快要跳出來。她自己世家出身,即使眼下身無分文,也並不把這些散碎銀兩當回事。可是這大嬸分明是個農戶人,怎麼可能如此大方地拿出銀子來,送給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窮苦人善良熱情,見若梨一個弱女子,讓她白吃白住,但是絕對沒有可能這麼大手大腳地贈送銀兩。
“大嬸,我只要僱輛車回家,用不了這麼多。”若梨低下頭,只隨便撿了一塊,把剩下的推回去。
“這……”大嬸神情不太自然,在若梨再三堅持下,才把剩下的銀子收好。這一回,她沒有把銀子放在桌子下面,而是仔仔細細地用油紙裹好,放進灶臺下面的一個小洞裡。
看到大嬸的反應,若梨眼裡湧上淚來,昨晚照顧她的,千真萬確另有其人。這個人不但整夜幫她降下體溫,甚至想好了讓她回永州去,提前準備了銀兩留下,卻不想讓若梨知道他來過。把她從山崖下面背到這裡,和前幾天給她喂藥餵飯的,應該也是這個人。
四天後,上路時,若梨才感嘆,說自己是個不知道世道艱辛的小姐,還真不冤枉。戰禍連綿,車伕都不肯走遠路,只肯去天黑前就能往返的地方。聽說去永州要經過契丹地面,更加沒有人肯去。
再三懇求,才有一個車伕肯送,價錢要得很高,還講明瞭天黑以後不趕路了。只要肯走就好,若梨坐在車上,想著早點到家,再也不要出來了。
拉車的老牛,簡直夠得上做那些壯年耕牛的爺爺。走一步,晃三晃,若梨真怕它在路上壽終正寢。那樣好話就白說了,後半段路還要另外想辦法。
越往北走,路上越難找到住宿的地方。街市不開業,尋常人家又不敢留宿陌生人。起先,若梨和車伕找山洞過夜,還能將就下去。漸漸地,車伕開始不耐煩起來,一上路就咒罵個不停,嫌若梨要去的地方太遠,嫌自己頭腦發熱才接下這趟活,嫌沿途客棧不好好做生意。
偏偏趕上天氣陰雨連綿,有時白天也不能趕路,只能匆匆忙忙找個山洞,躲上一陣。
若梨的病本來就沒有好徹底,鑽進山洞,她就找了個角落靠著,閤眼休息。衣裳被雨澆溼了,全貼在身上,也沒東西可換。
前面幾天只是趕路,車伕一直背對著若梨,一整天也難得看她一眼。加上她又換了農家衣裙,乍一看,跟普通人家的小媳婦差不多。眼下衣裳貼在身上,車伕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越看越覺得,她長得真是……想不出什麼文雅的詞,就是好看得很。
其實若梨身心疲憊、憔悴不堪,容顏比起六、七年前未出閣時,已經差了很多。可是這些農家車伕,平常見的都是粗壯的農家婦人,哪裡見過這樣秀美的人。想著想著,心裡的邪念漸漸湧上來。看若梨躺著一動不動,壯著膽、嚥了咽口水摸過去。
若梨聽見腳步聲,睜眼一看,車伕正邪笑著走過來。她嚇了一大跳,急忙向後躲去。山洞裡就那麼一點點地方,能往哪裡躲。三下兩下,若梨就被逼到一個角落裡,再也無處可逃。
“你不要動歪念頭,到了永州,我會叫人送上十封銀錠,足夠你後半生衣食……”若梨勉強鎮定心神,跟車伕在言語上週旋。她躲得惶急,臉孔有些發紅,更顯出羞澀嬌弱來。
邪念一起,就像野草一樣迅速瘋長,車伕本來也不是兇惡之徒,這會卻什麼也顧不得了,向著若梨撲去。
剛才語言試探時,若梨已經在地上悄悄摸了塊石頭,看他撲過來,就要砸出去。手上直抖,怎麼也不聽使喚。眼看車伕已經近在眼前,一張猙獰可怕的臉狂笑不止,若梨只能閉了眼,把石塊丟出去。
沒有砸中的聲音,不過……好像也沒有人撲過來。她睜眼看,車伕已經倒在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後背上被血染紅了一大片。逆著光的洞口,站著一個人,全身都是溼的,左手拿著一把刀,刀刃上還在滴滴答答的滴血。
下一刻,那人已經奔到若梨身邊,伸出一隻手臂,把她攬在胸前。若梨抖得說不出話,只能緊緊貼著他的胸膛,隔著完全溼透的衣裳,男子的心跳強健安穩,好像是這蒼茫亂世中,唯一的安慰。
“別怕了……別怕了……”那人撫著若梨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
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自從離開汴京就積攢在心裡的委屈,這會再也忍耐不住。“你……你一直跟著我麼……為什麼……為什麼下雨也不進來,就在外面淋著,你就……你就那麼不想見我……”
什麼梨花帶雨,這會都跟若梨沒有關係。她哭得抽噎不止,從來沒有這麼不像樣過。
“若梨……”本來想好的藉口,被她的眼淚一衝,什麼都說不出來。元勝贏只覺口中乾澀,把下頷抵在她頭頂,輕輕摩挲。
發洩夠了,若梨索性耍起小孩子脾氣,要抓他的袖口擦臉。手剛伸出去,元勝贏僵硬地一躲,反倒把若梨推倒在一邊。這時若梨才看見,他右邊袖管空空蕩蕩。
腦中有驚雷轟然炸響,難怪那個喂藥的人,總是從一側送過來藥碗。難怪他用溼手巾擦拭時,只能笨拙地用一隻手。難怪他不眠不休地照顧了她幾天,眼看她要醒來,就匆匆地離開。
她想問,可是她不敢問。
“願賭服輸,是我技不如人,沒什麼要緊。”元勝贏語氣平淡、波瀾不驚。
驚心動魄的往事,就這麼被他輕飄飄帶過。他本以為這一生再也不會有交集,直到那天從山崖下救起她。揹著她走了兩天一夜,才找到可以投宿的人家。看她渾身帶傷、昏迷不醒,他覺得斷臂當日,心口都沒有這麼痛過。可是物是人非,他們畢竟錯過了,丟了的東西,即使回到原地也找不回來。
元勝贏不想叫若梨難過,便找些別的話題來說:“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孩子還好麼?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是該叫我叔叔,還是舅舅?……”
提到未能出生的孩子,若梨心頭酸澀,低垂下頭。看到這個表情,元勝贏就明白了,暗惱自己不該這麼隨隨便便地問,本來想要叫她高興一點,這會反而更加難過。
他不知道汴京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看到眼前的情形,若梨一個人四處飄蕩,那個他們一起費盡千辛萬苦保住的孩子,卻不在了。早知道會是這樣,他怎麼可能讓若梨回去。
“剛好順路,我陪你走一段。永州城城牆堅固,最近幾場仗也沒有打到那邊,進了城你就可以自己回去了。”她不想多說的話,元勝贏也不再問了。
什麼剛好順路,他分明就是不放心,一路跟到這裡。若梨聽得明白,知道他不想進永州城。他少年英武,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怎麼肯用斷臂的樣子見人。
心緒漸漸平靜下來,若梨才想起,山洞裡,還有一個車伕的屍體。她第一次離殺人如此接近,回想起來,又覺得害怕。
元勝贏看見她臉色變了又變,已經想到緣由,從懷裡摸出一柄匕首,遞到她手裡。
“若梨,現在我要教你一件事,你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