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錦色羅裙翻酒汙(五)
元勝贏把匕首從鞘裡抽出來,放進若梨手裡,目光炯炯,盯著她的眼睛:“如果有人侵犯你,你要怎麼辦?”
若梨茫然地握著匕首,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東西,也從來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要怎麼辦?要怎麼辦?
難道不是逃開麼?如果逃不掉,那也只能接受命運。
“若梨,”元勝贏重重地嘆一口氣,“生逢亂世,留給你的選擇,本來就不多。如果有人侵犯你,你必須學會反擊。善良和軟弱,救不了你。”
他握住若梨的手,撤回身不讓她靠著。冷風捲進來,吹在她溼透的衣衫上,若梨忍不住向回縮了一下。
元勝贏差點忍不住,想要攬住她,像往常一樣,給她安慰,但終於一動也沒動。
剛剛死去的身體,還帶著微熱的體溫。元勝贏把她的手往前一推,匕首的尖頭,就抵在那人已經停止跳動的心口。
"你恨他麼?恨就刺進去。"元勝贏鬆開手,等著若梨自己做下去,"憎惡不可恥,可恥的是,你連憎惡別人的勇氣都沒有。"
他清楚記得,第一次在戰場上,用刀子砍中敵人頭顱的觸感。溫熱的血飛濺出來,滿天滿地都是刺眼的紅。
他也清楚,第一刀帶給人的衝擊有多大。有的人,就是跨不過第一刀的恐懼,永遠沒有辦法成為真正合格計程車兵。但是他不能代替,他只能緊緊盯著若梨,等她自己下定決心。
若梨握著刀柄,向前送一點,刀尖劃破衣衫、皮膚的觸感,讓她心頭一跳,手上一鬆,刀子掉在地上。
“若梨,撿起來,”元勝贏看著她,身上一動也不動。
“若梨,沒有人能護著你一輩子,”他嘆一口氣,緩慢卻堅定地說,“撿起來。”
若梨的手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好像走了很長的路,才終於重新觸到刀柄。她捏起來,貼在地上那人的胸前,人已經死了,一刀刺進去,其實不會再有什麼變化。她用另一隻手虛虛地捂住眼睛,手腕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顫抖。
“不,不,”她丟下匕首,整個人脫力一樣軟倒,隔著溼透的衣裳,後背再次浮起冷汗,“他已經受到懲罰了,我不想永遠帶著恨過活。我學不會,學不會……”
元勝贏還要再說話,山洞外忽然傳來踢踏的腳步聲,好像有幾個人騎著馬匆匆經過,也想在這裡暫時休息。他迅速拉過若梨,藏到一塊大石後面。空間狹小,他用臂彎把若梨壓在胸前,騰出手來拿回自己的刀。
不一會,有三五個人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人,應該是看到了地上的屍體,“噌”的拔出劍來。接著後面有人進來,聲音低低地說:“已經死了,不必那麼緊張。”
若梨聽見這聲音,身上不由自主地一僵。元勝贏手臂加力,更緊地挾住她的背,不知道是叫她不要動、還是不要怕。
一陣聲響過後,洞外又走進一個人,聽聲音,似乎帶著極大的火氣,一進來就把馬鞭“啪”的甩在地上,也不理會其他人,自己撿了個地方坐下。
幾個人都進來以後,有人撿了些枯枝,生了堆火。枯枝大多被雨水打溼,好不容易點起來,煙氣也很大。山洞裡瀰漫起嗆人的煙味。
若梨想咳嗽,又怕出聲被外面的人聽見,只能努力壓住,下意識地把頭埋在元勝贏胸前。兩個人身體僵硬,一動也不敢動,元勝贏呼吸滯重,難以自持,慢慢向後倒去,帶著若梨一起伏在地上。手掌緩慢上移,壓住她的頭,低聲說:“別再動了。”
外面又是一陣嘈雜聲響,似乎有人把隨身攜帶的東西,噼裡啪啦都倒出來。隔著石縫看去,有人用樹枝穿了一塊饅頭,在火上慢慢地烤。
“從珂,你到底在想什麼?”那個一直在生悶氣、發脾氣的人,終於忍不住了,“契丹南面的兵力不足,現在是進攻的好時機,為什麼不去?”
山洞裡一陣沉悶的寂靜,過了好久,從珂才說:“耶律光狡猾,可能是計。”
“計什麼計,契丹一共能有多少兵力?”迎棠“嘩啦”一腳,踢散了地上的東西,“東面已經在對峙,我不相信他還抽得出人來。”
若梨聽得茫然不解,這情形,似乎是元從珂與契丹耶律光開戰了。她抬頭看看元勝贏,他卻一點意外的樣子也沒有。
迎棠對著不能說話的東西,發洩一陣,又接著說:“你一次次出來,說是查探敵情,你敢說,你沒有私心?你敢說,你不是在找人?”
“迎棠!”從珂低聲喝斥。除了他們兩個人,山洞裡還有幾個侍衛隨從。他們這會都臉色尷尬,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又沒處可躲。
“我不管,”迎棠恨恨地跺腳,“你不發兵,我就帶自己的兵去。你為了一個人延誤戰機,我會鄙視你!”
說完這句話,迎棠自己跑出去,拉了匹馬就跑。一直默不作聲的侍衛,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要追?”
“不用了,”從珂盯著火堆,一字一字地說,“她拿了令牌,應該會回汴京,通知汴京那邊,看緊她,別讓她出來。”
另外一邊一直沒有說話的人,忽然開口說:“不如陛下也回汴京,讓我等繼續尋找。”這聲音入耳熟悉,分明是曾經奉命送若梨回永州的郭興。
從珂翻動火上的饅頭,一直不說話,饅頭烤焦的部分,發出滋滋的聲響。許久許久,久到其他人都以為他不想再說話:“也不全是為了找人,我更擔心,太原的兵馬。”
山洞中再次陷入長長的沉默。若梨隔著大石塊,也可以想到他此刻的神情,就算有一分的無奈,也已經完全被九分的帝王重任蓋過。他也許很想找到若梨,但他更關心虎視眈眈的太原駐軍,究竟會不會與契丹結盟。
“你重新沿著來路細細地找,我往西,查探太原兵馬有沒有異動。”從珂仍舊慢慢地轉動火上的饅頭,整個饅頭已經完全焦黑,發出陣陣糊味,“找到了,傳訊息給我。汴京那邊跟河西大營,每天都發些帶印鑑的文書出來,讓人摸不透我的行蹤。”
郭興愣了一下,試探著問:“靠近太原大營那邊,恐怕比較危險,不如讓屬下去……”
“不必,”從珂把燒焦的饅頭扔在地上,忽然又說,“如果有意要躲起來,就算我親自去找,也找不到。”
郭興聽得莫名其妙,也不好再問,知道他決定了的事,不可能更改,把隨身攜帶的錢物分成兩份,其中一份交給從珂。
這裡前後沒有村莊,看樣子從珂他們要在山洞過夜。若梨窘迫地看一眼元勝贏,用眼神問他要怎麼辦。一石之隔,都是功夫了得的人,只要稍微動一動,就會被他們發現。
元勝贏也聽出來,從珂一路在找的人,應該是若梨。既然她不想讓他們找到,他也自然不願意勉強。元勝贏搖頭苦笑,示意她也將就一夜,這些人另有目的,不會在這裡久留。等到天亮,自然各走各的路去了。
若梨就在半睡半醒之間,迷迷糊糊過了一夜。天快亮時,她忽然覺得外面好像沒有聲音了,一抬頭,正看見元勝贏一動不動地平躺,雙眼淡定地看著她,好像一夜沒睡。
她趕緊坐起來,衣裳半乾,有些狼狽。元勝贏也坐起來,輕輕活動一下手腕。地上都是碎石子,他在這樣的地面上躺了一夜,自然全身痠麻。
"我們也走吧,"元勝贏伸出一隻手,把若梨拉起來,看她神情不大自然,逗她說:"前面要麼是好幾天沒個人影,要麼遇上人影,就可以找身衣服換了。帶好銀子就行了,不要穿了人家的衣裳,又給不出錢來。"
若梨知道他故意說笑,也跟著說:"給不出錢,就把你押在那做苦力。"
為免麻煩,元勝贏還是把車伕的屍首埋了,用腳把山洞裡的痕跡踢散。
若梨跟著他,一路往永州方向去。元勝贏專挑荒無人煙的山路走,即使偶爾路過城鎮,也只是遠遠地買些吃的、用的,並不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