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錦色羅裙翻酒汙(六)
沿途不斷遇到關卡,盤查過往的行人,越到永州附近,關卡越多。
永州城門外,竟然稀稀落落分佈著四五隊契丹人,似乎在找什麼人。眼看永州就在眼前,若梨也不那麼害怕了,她找塊頭巾裹住頭髮,又遮住大半張臉,跟著元勝贏往城門走。
“契丹人竟然能在永州城外隨意設卡盤查,真是奇怪。”她壓低聲音,對元勝贏耳語。
“要麼是事情緊急,要麼是得了什麼人的默許,不然,契丹人不至於如此放肆。”元勝贏也貼著她的耳邊回話,“我送你進城裡去吧?”
若梨低垂下眼簾:“都到永州門口了,我自己還找不到家麼?”元勝贏給她的細緻體貼已經太多,恐怕終其一生都無法償還。永州城內多有他的舊識,何必讓他多受一分折辱。
兩個鐵塔似的契丹男人,在元勝贏身上看了又看。這兩個人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男的眉目硬朗,神情間帶著貴氣,衣飾卻極其普通。女的只露出一雙眼睛,初看覺得柔弱無神,細看卻又覺得有幾分直刺心頭的魅力。
其中一個契丹人,用下巴一指元勝贏,操著不熟練的中原話問:"你,斷的,哪裡來的?"
這兩個契丹人倒也沒什麼惡意,只是直覺認為元勝贏不像尋常百姓,便問他身上傷從何來,想著他解釋一番,跟自己奉命搜查的事情沒有關係,也就放他們兩人過去了。
只不過,人人都有那麼一兩件不願提起的往事,偏巧他們問的,就是元勝贏最最不願提起的往事。他臉色一黯,手掌已經按在刀柄上。
契丹人見他隨身攜帶兵刃,本來就心存戒備,又見他面色不善,呼喝一聲,十幾名契丹人圍攏過來,各自亮出手裡的寬刀。
若梨輕拉元勝贏的衣袖,卻見他握在刀柄上的手越賺越緊。眼看一言不合,就要開打,若梨拉緊遮面的頭巾,向契丹人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福禮。
"幾位大哥,我孃家在永州城裡,因為幾個哥哥對我丈夫一向有些偏見,他這一路上,都在鬧脾氣呢。幾位大哥不要見怪。"若梨語音溫柔,說這幾句話時,頭巾下整張臉都紅透了。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時不時偷偷向元勝贏瞄上一眼,像極了正在跟丈夫鬧彆扭的樣子。
契丹人原本也沒打算為難他們,問起永州附近的幾處地方,若梨也都說得清清楚楚,這才收起寬刀,揮手放他們過去。
若梨鬆一口氣,拉著元勝贏的袖子,低頭快走,見他不說話,也沒敢多看他的臉色。剛才一時情急,才跟他冒認作夫妻,這會繞過了契丹人,若梨心裡的窘迫更盛。
元勝贏鬆開握刀的手,被若梨拉著,順順當當走過去。依著他往常的脾氣,非得大打一場,心裡才能痛快。可是聽著若梨軟語溫聲,心裡的火氣不知怎麼就消了大半,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一句:"我丈夫......一路上都在鬧脾氣呢。"
能得她這樣說一句,哪怕是片刻的幻想也好。
走到永州城樓下,若梨停住步子說;"就送我到這裡吧,進了永州城,就是我爹爹的天下了。"她故意說得輕鬆,還眨眨眼,沖淡此刻離別的氣氛。
元勝贏點點頭:"你去吧。"再沒有別的話。
若梨轉身,正要邁步,忽然被人從身後用力抱住。"若梨,"低沉男聲從頭頂傳來,"就這一次,別推開我。"
除了第一次見面時故意的輕薄非禮,元勝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失態過。他曾經擁有過很多東西,卓絕的功夫、強大的兵馬、一步之遙的帝位,這些都如指間流沙一般,一去不返。
他不是一個成功的男人,但他惟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每次若梨身處生死邊緣,他都剛好在,剛好來得及放棄任何東西、選擇護住她。
若梨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她不知道應該給出怎樣的回應,兩行眼淚滑落,她也不敢動手擦去,由著它們砸在地上。
元勝贏終於鬆開手,聲音恢復如常:"去吧,若梨,去吧。"
肩膀上陡然一鬆,若梨連回頭也不敢,跌跌撞撞向城門走去。就要進入永州城時,她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來來往往的過路客,好像那個聲音低沉的男人從來不曾出現過。
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內側,元勝贏才從城牆角轉出來,默默地轉身離去。
若梨沿著熟悉的街巷一路前行,兜兜轉轉數年,終於還是要回家了。慕府的大門就在眼前,若梨拐進一家胭脂鋪子,請店主勻了妝、梳了髻,重新整理了衣裝。
出了店門,再穿過一條小巷,就可以回家了。小巷盡頭,明亮柔和的光散進來,若梨幻想著家裡的情形,想著爹爹見到自己會說些什麼。
還有一步就要邁出去,斜向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捂住了若梨的嘴。覺出身後是個高大的男人,掙扎喊叫只會讓情形變得更糟,若梨順從地由著他拉到一邊,心裡盤算著能不能有機會說話。
身後的人雖然高大,手上的力氣卻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大,拖著她躲到一堆草編籮筐的後面。這些籮筐是當地農戶用來上山撿拾草藥的,每個都有半人高,堆在一起,可以輕鬆隱藏兩三個成年人。
"慕家的小姐,得罪了。"身後男人的口音,帶著濃重的契丹音調。
若梨心上一顫,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她風餐露宿,一大半原因就是在躲避這個人,契丹左賢王耶律光。兜了一大圈,在自己家門口,還是落回他手裡。
她用手指在耶律光手背上敲敲,指指自己,再搖一搖手指,表示不會胡亂叫喊,有什麼事情可以商量。
身後的男人沉默不語,實在不像耶律光的風格。若梨正在納悶,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從自己身上摸出剩餘的散碎銀子和一柄桃木梳,表示這是全部家當。
看她掏出身上所有東西,耶律光果然慢慢鬆開手,但是仍舊扣著她的雙手,不准她轉身。若梨暗鬆了口氣,看來是猜對了。耶律光一向疑心很重,想必是怕她裝出配合的樣子,瞅準機會發出什麼暗號給慕府裡的人,畢竟這裡距慕府大門只有十幾步遠。
若梨輕嘆口氣:"我離家好幾年,早就沒有什麼聯絡的信物了,就算去敲門,也得看守門人認得不認得我這張臉了。左賢王不必擔心我會搬什麼救兵了。"
耶律光仍舊不說話。
若梨再次試探著問:"左賢王如果有所求,可以說出來呀。"
"我憑什麼相信你?"耶律光終於開口,話語裡帶著重重的敵意。
若梨很有些無奈,明明是你劫持著我,怎麼還反過來質問我?話到嘴邊,想起城外的契丹人,忽然明白過來,耶律光要求的事,一定是她回府之後才能夠做到的。
吃準這一點,若梨再次開口,已經多了幾分肯定:"信或者不信,左賢王都只能選擇放我回去。有慕府的支援,我是有用的慕家小姐,沒有慕府的支援,我跟街上這些來來往往的女人沒有任何區別。左賢王只能賭一把了。"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看來是說動了。耶律光鬆開手:"慕家幸虧只有小姐,沒有兒郎,不然又是個敵手。我所求的事,你一定辦得到。"
若梨緩緩轉頭,眼前的情景讓她大吃一驚。耶律光衣衫凌亂,腹部有一道長長的刀口,從肋下幾乎延伸到大腿。傷處沒有得到及時的處理,已經有些潰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