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一忍再忍
只一眼,就讓孟沅幾乎要當場吐出來。
那個曾經風華絕代、豔冠後宮的蘇貴妃,如今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裡。
她的十指指甲被盡數拔去,血肉模糊,身上的囚服破破爛爛,到處都是鞭痕和燙傷,幾乎沒有一塊兒完好的皮膚,頭髮也被剃得亂七八糟,像一團枯草,臉上更是青紫交加,腫脹不堪。
若不是那雙依舊透著不屈和傲氣的鳳眸,孟沅根本無法將眼前這個不成人形的怪物與記憶中那個明豔張揚的蘇錦禾聯繫在一起。
她們也只見過一次。
可那時的蘇錦禾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孟沅想起系統的話。
她的記憶被修改過。
它還說,她如今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既定的史實。
不管系統所說的後一句話是真是假,孟沅都能確認一件事。
那就是在真實歷史中,蘇錦禾並未將她製成人彘。
所以,自己終究還是成了系統手裡的一把刀,一把除掉眼前這個女人的,沾滿了鮮血的刀。
她所有的掙扎與反抗,乍眼一看,似乎到頭來只是在系統的棋盤上從一個格子跳到了另一個格子而已。
孟沅強忍住噁心,慢慢地走近,在距離蘇錦禾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蘇姑娘。」她開口,「你叫我來,是想做什麼?」
系統一箭雙鵰,如果蘇錦禾不是恨不得將她除之而後快的蘇家人,孟沅一定會向謝晦開口求情,就此放過她。
孟沅頓了頓,又不鹹不淡地補上了一句:「如果我們只是情敵,或許今日以後,我們還可以化敵為友,但你我之間,可不只是情敵那麼簡單。」
聽到這話,稻草堆裡的那個女人,竟然笑了。
「化敵為友?孟沅,你還真是良善得可愛。」蘇錦禾的聲音沙啞難聽,她費勁地扯起嘴角,揚脣一笑,「我又怎麼敢指望你來與我化敵為友,又怎麼敢奢求未來的皇后娘娘來搭救我這麼一個階下囚?只有福香那個傻丫頭,才會為了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去浪費掉與我劃清界限,向你求情的機會。」
這下孟沅算是聽明白了幾分。
原來先前蘇錦禾派福香前去她的殿內,其本意並非是讓福香代她向孟沅求情,而是想讓福香向她低頭,謀個生路。
但誰料福香卻自作主張,明知沒有希望,卻向孟沅求了蘇錦禾的情。
孟沅靜默良久後,問道:「福香浪費了那次機會不假。」
「那你這次遣晚翠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
蘇錦禾的笑聲停了。
她喫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眸,在昏暗的燈光下,死死地盯住孟沅。
「宮裡的人都說,未來的皇后娘娘是菩薩心腸。」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鬥不過你,我認輸,可我卻有一件事相求於你。」
「我希望你可以讓周圍伺候過我的宮人得以善終。」
「我的事,我自己一力承擔,無需牽連到其他人身上。」
說罷,蘇錦禾便重又低下頭,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她的臉,彷彿耗盡了她最後的一絲力氣。
孟沅想,保全蘇錦禾的宮人,倒是不難。
謝晦對這些他眼中的「螻蟻」其實沒什麼興趣,只要她不開口,他大概率根本懶得找過去,更懶得處理。
但是,蘇錦禾的請求僅僅會是這麼簡單?
「除了她們,我家裡的小妹妹,還有我母親,也求你照拂一二。」蘇錦禾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抬起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她們離了蘇家和我,是活不下去的。」
孟沅幾乎要被氣笑了。
她的確是同情蘇錦禾不假,但還沒傻到毫不記仇的地步。
就例如蘇錦禾被折磨成這樣,鐵定活不久,但她孟沅絕不會去向謝晦求情。
孟沅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一團模糊的人形,聲音裡滿是涼薄的譏誚:「蘇錦禾,你是不是忘了?雖是你蘇家害我在先,但如今因為你,你的好妹妹和好母親,估計早就狠毒了我。如今你提醒我,我倒覺得,早該給陛下吹吹枕邊風,讓他幫我把這些將來可能對我造成傷害的人,都一併殺了,以絕後患。」
這話被孟沅故意說得涼薄至極,也惡毒至極。
她就是誠心要嚇一嚇蘇錦禾。
然而,蘇錦禾聽了,卻又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她血肉模糊的嘴脣裡擠出來,難聽極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你不會的。」她說,「你知道她們對你造不成任何威脅,同樣,她們也威脅不到謝晦,你若是真的這麼心狠,今日就不會答應晚翠那個傻丫頭,更不會現下親自到這鬼地方來看我。」
被人當場戳穿了偽惡的面具,孟沅卻沒有半絲窘迫。
那些在蘇錦禾身邊伺候過的宮人,日後的確對她毫無威脅,她還沒有到一定要趕盡殺絕的地步。
孟沅不會趕盡殺絕,但也絕不會幫她。
她只是淡淡地撇了撇嘴,不耐煩道:「你知道還這麼多話。」
你聰明,你了不起,行了吧?
蘇錦禾的笑容更深了些,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傷口,讓她的面龐看起來更加猙獰,眼神也愈發明亮:「我知道謝晦向來行事荒誕,但我母親她們,他根本不會放在眼裡,又哪裡會為了我去殺了她們?」
她話鋒猛然一轉,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我要求你提防的,從來都不是他,而是我的父親。」
「我父親那個人,涼薄自私,妾室無數,將我那老祖母的話奉為圭皋,整日張羅著納妾和開枝散葉。若不是我過去以貴妃之位在宮裡撐著,替他傳話,光耀門楣,他恐怕早就寵妾滅妻。我在時,他尚且對我母親留有幾分情面,如今我馬上就要死了,他那些新娶的年輕妾室,還不知道要怎麼作踐我母親。」
「更何況,我還有一個虎視眈眈,巴不得我母親早死的親弟弟。」
「所以,」她一字一句,「我想請你幫我安排她們母女出京,尋個地方隱姓埋名,了此殘生,這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孟沅聽完這番話,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我為什麼要幫你?」她誇張地嘆了口氣,「姐姐,我腦子是進酸梅湯了嗎,你可別忘了,當時是誰把我弄進雜役房,害得我差點兒沒命的?」
「你遇見我,我把你弄進雜役房,難道不該嗎?」蘇錦禾反問了一句,「你我蘇孟兩家本是死敵,我當時見到你這個傳聞中的孟氏嫡女,不先下手為強,難道還等著你來踩我一腳?你剛剛也說了,我們不僅僅是情敵,這個道理,你比我更懂。」
孟沅:「???」
這就是她求人的辣雞態度?!怎麼聽著像是孟沅自己活該一樣?
她像是看出了孟沅眼中的不忿,又冷笑了一聲,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況且,陛下早就替你出了氣,報了仇。」
孟沅一愣。
「謝晦他……」蘇錦禾輕聲道,「在你離開雜役房沒多久,就把那些欺負過你的老宮女跟老太監全部都找了出來,用最殘酷的法子,一個個虐殺至死了。他做這些的時候,你還安穩地睡在養心殿裡,什麼都不知道呢。」
孟沅臉色一白,沒再說話。
蘇錦禾也不想等她回答,於是又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我知道。」她直視著孟沅,「我憑什麼讓你幫我呢,所以,我拿我父親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的證據來換。」
牢房裡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孟沅嘆息道:「你就算是要救你的母親,又為何要害你的父親呢,我又怎知你說的是真是假。」
「真假,你到時候一看便知。」蘇錦禾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苦澀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有徹骨的恨,也有無盡的悲涼。
「孟沅,你我都是一樣的,又有什麼區別,都是被家裡當做棋子,送到這宮裡來的女人,你應該最能明白,父兄的面目,是何等的虛偽!」
「他們明知道謝晦是一個怎樣兇殘暴戾的怪物,卻藉口把家族的安危與榮耀掛在嘴邊,親手把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姐妹推進這個火坑!我這一生,全都被他們毀了!」
「我恨謝晦這個毀了我身體和尊嚴的暴君,但我更恨的,是我的父親和我的兄弟!」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充滿了壓抑的、幾乎要迸發出的恨意,「我的好弟弟,為了攀附權貴,甘願捨棄自己的生母,去討好父親那些新寵,我的好父親,表面上因為我的緣故對我母親溫情脈脈,背地裡卻早已視她為敝履,我又何嘗不是為了讓我母親能過得好一些,纔在他面前忍氣吞聲,一忍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