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洞房花燭
等被他一路抱回養心殿時,孟沅覺得自己已經社會性死亡了。
殿內早就按她的喜好佈置一新。
明窗淨几,暖香嫋嫋,長案上更是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喫食。
從熱氣騰騰的蟹粉小籠,到精緻小巧的荷花酥、桂花糖糕,再到一整盆堆積如山的、冰鎮過的葡萄。
謝晦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鋪著柔軟錦墊的軟榻上,然後獻寶一樣,指著滿桌的菜餚:「看,都是你愛喫的,我讓他們從早上就開始準備了。」
孟沅一天的疲憊和緊繃,在看到這一桌子美食的瞬間,徹底煙消雲散。
什麼禮儀體統,什麼妖后罵名,都滾到一邊去吧!
她眼睛放光,也顧不上換下身上沉重的翟衣,直接就撲到了桌邊。
謝晦在她身後看著,看見孟沅滿意,自是得意地要死。
他慢條斯理地幫她把那頂沉重的鳳冠取下來,隨手丟在一邊,又解開她繁複的衣領,讓她能更舒服一些。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他一邊說,一邊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水晶蝦餃,遞到她嘴邊,「先墊墊肚子。」
孟沅張嘴咬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好喫!」
謝晦笑了起來,又夾了一塊沾滿醬汁的糖醋排骨。
「這個呢?」
「也好喫!」
「那這個鍋包肉?」
「唔……好喫!」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整個養心殿就只剩下孟沅「咔嚓咔嚓」的咀嚼聲,和謝晦樂此不疲的投餵聲。
謝晦興致勃勃地把每一樣菜都夾給她嘗一遍,看著她把兩頰塞得鼓鼓囊囊的,然後再一臉滿足地嚥下去。
「阿晦……」孟沅嘴裡塞滿了食物,含混不清地叫他。
「嗯?」他應了一聲,正拿著小銀勺,細心地幫她剔著一隻清蒸螃蟹的蟹肉。
「我發現,」孟沅努力地嚥下一口食物,看著他認真專注的側臉,鬼使神差地說道,「你這樣還挺不錯的,是個顧家的好男人了!」
謝晦剔蟹肉的動作一頓。
孟沅清晰地看到他的臉肉眼可見地變紅了。
他又把一勺滿滿的蟹黃餵到她嘴邊,不自在道:「說這麼多做什麼,你喜歡不就行了,喫吧。」
孟沅乖乖張嘴喫掉。
一通胡喫海塞之後,食物帶來的滿足感和一整日的疲憊感同時席捲而來。
孟沅的眼皮開始打架,頭一點一點的,像個不倒翁。
「困了?」謝晦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去牀上睡。」他伸手就要抱她。
「不要……」孟沅抓住他的衣袖,固執地搖頭,「還沒喝交杯酒……」
電視劇裡都這麼演的。
謝晦看著她強撐著眼皮,一臉「我還能堅持」的倔強模樣,又氣又笑。
「行,儀式感,我懂。」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吩咐馬祿貴取了合巹酒來。
兩隻精巧的、用紅繩系在一起的金盃裡,盛著琥珀色的酒液。
謝晦端起一杯,遞給孟沅,然後拿起另一杯,手臂穿過她的手臂。
「喝吧,喝完這個,我們以後就算是徹徹底底、名正言順的是對方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饜足的喟嘆。
孟沅接過酒杯,和他手臂交纏,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她喝得太急,被嗆得咳了兩聲,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淚花。
謝晦立刻放下酒杯,緊張地幫她順著背,一邊拍一邊數落:「笨沅沅,喝那麼急做什麼?跟喝毒藥似的。」
孟沅咳得說不出話,只能拿溼漉漉的眼睛瞪他。
那眼神在燭光下,水光瀲灩,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媚意。
謝晦的呼吸一滯,給她順背的手也停了下來。
他湊過去,輕輕舔掉了她眼角的那滴淚。
「鹹的。」他輕聲下了結論。
然後,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這個吻溫柔而纏綿,帶著酒液的甘醇和無邊無際的繾綣。
他細細地描摹著她的脣形,舌尖撬開她的齒關,與她共舞。
孟沅迷迷糊糊的。
她本來就已經困得七葷八素,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一吻,更是徹底繳械投降,身體軟得像一灘春水,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漫長的吻才結束。
謝晦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粗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濃烈的情緒。
「沅沅……」他沙啞地不停喃喃著喚著她的名字,「我的沅沅。」
然後,不等孟沅反應,他再次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那張鋪著大紅龍鳳呈祥喜被的龍牀。
「好了,所有儀式都結束了。」他將她輕輕放在牀上,拉過錦被蓋在她身上,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現在,我的皇后娘娘,該睡覺了。」
孟沅幾乎是頭一沾到枕頭,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謝晦坐在牀邊,靜靜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描摹著她沉睡的容顏。從光潔的額頭,到小巧的鼻尖,再到被他吻得有些紅腫的嘴脣。
她的睡顏恬靜而美好,卸下了一切防備。
真是傻沅沅,笨沅沅。
喫飽了就睡,跟只小豬一樣。
他心裡這麼想著,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然後他俯下身,在她的眉心,印下了一個無比珍視的、羽毛般輕柔的吻。
真好。
從今天起,她就是他的了。
他也是她的。
完完全全,徹徹底底。
他不用再害怕她會離開,不用再恐懼那些無邊無際的黑夜。
因為,他的光,終於被他牢牢地抓在手裡了。
謝晦也不知為何。
他平日裡最惱這些繁縟禮節,更不信這些規矩道理。
可放到孟沅身上,謝晦偏偏都信了。
他真的堅信,大婚已過,禮節已成,沅沅就會一直陪著他。
他們會一直陪伴彼此,直至一個人先行離開。
這一夜,謝晦沒有更出格的動作,他就那麼衣不解帶地躺在孟沅身邊,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彷彿生怕一鬆開,這個美好的夢就會碎掉。
孟沅對此一無所知,她睡得安穩而香甜。
第二日,孟沅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感覺自己像是睡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渾身的骨頭都酥了。
嗯?
她動了動胳膊,才發現自己的手正被人緊緊地握著。
她一扭頭,就對上了謝晦那張放大的俊臉。
他側躺在她身邊,腦袋枕著手臂,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雙總是帶著陰鬱和瘋狂的眼睛,此刻在晨光中,竟顯得有幾分清澈,細細瞧上去,還恍若帶著些緊張和無措。
「…….你看什麼呢?」孟沅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他立刻往前湊了湊,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回原樣,握著她的手也更緊了。
「看你。」他回答得理直氣壯,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娘子,為什麼不能看?」
娘……娘子?
孟沅只覺得自己臉頰發燙。
這個稱呼比「皇后」什麼的,衝擊力大多了。
「誰是你娘子,別胡說!」她心虛地反駁。
「昨天剛喝了交杯酒,今天就不認帳了?」他挑了挑眉,眼神裡帶著促狹的笑意,「沅沅,你這是始亂終棄啊。」
她的老天鵝啊,他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詞?
他不是最煩那些酸腐文人嗎?
孟沅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只能轉移話題:「你不去上朝嗎,現在什麼時辰了?」
「早朝?」謝晦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地說道,「你是哪裡來的地主扒皮,未免也太苛刻了些,比那些老頭子都煩人,我今天才不上早朝。」
「為什麼?」
「就因為我新婚燕爾,按我朝律法,可享三日婚假,不用上朝。」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好像南昭真有這條律法一樣,「這三天,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
他湊過來,用鼻尖親暱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語氣充滿了少年人的黏糊和撒嬌。
「——陪著你。」
「不要!」孟沅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開玩笑,看他這樣子,分明是想出了什麼整治她的壞主意。
孟沅以前不怕,但是現在怕得很。
昨晚估計是他看她太累,良心發現,不忍折騰她。
但這王八蛋花樣賊多,要是跟他單獨在一個房間裡待上個三天三夜,她怕自己會英年早逝。
聞言,謝晦的臉立刻就垮了下來。
「為什麼?」他悶悶地問,控訴道,「你不喜歡陪著我嗎?」
不是不喜歡,是受不了啊大哥!
他那身力氣使在哪裡不好,偏偏要用在她身上,這誰頂得住啊!
孟沅作鴕鳥狀,但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嘆了口氣,試圖跟他講道理:「你可是皇帝,你不去上朝,那奏摺誰批,國家大事怎麼辦?」
「有你啊。」他回答得更理直氣壯了,「你替我批。」
孟沅四肢癱平,無力吐槽。
擱她這裡,就沒婚假了是吧?
「你是我娘子,我已經明媒正娶的皇后。我的東西,不就是你的東西嗎?」
「這江山,本來就該由帝後共享。」他掰過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沅沅,你還記得我之前與你說過什麼嗎,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要學,必須學。我不可能永遠護著你。萬一、萬一哪天我不在了,你要自己能站得住,站得穩,不被任何人欺負。」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晦澀的沉重。
孟沅的心,猝不及防地被這句話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不再是瘋狂和戲謔,而是深不見底的、她還無法完全看懂的複雜情緒。
有擔憂,有期許,還有一絲深刻的恐懼。
他在害怕。
他害怕自己會死,害怕自己死了之後,她會落入藩王亦或是謝家宗親的手裡,和崔昭懿一樣,下場悽慘。
這個念頭,讓孟沅的心裡泛起了一種陌生的,酸酸澀澀的感覺。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你不會死的。」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有我在,你不會死的。」
謝晦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失控了一樣,猛地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的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帶著微弱的顫抖。
「沅沅…….」
他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執拗地,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喃喃地叫著她的名字。
在牀上膩歪了好一陣,謝晦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孟沅。
他今天的心情顯然極好,無所事事,一會兒拽著孟沅的頭髮玩,把她柔順的長髮編成各種奇奇怪怪的辮子,一會兒又把腦袋擱在孟沅的腿上,非要她給自己念書聽。
孟沅被他纏得沒辦法,只能隨便拿起一本牀頭的《列女傳》,有氣無力地念了起來。
「…….班婕妤,為漢成帝美人,後為婕妤。帝遊後宮,欲與同輦,婕妤對曰:『觀古圖畫,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
她念得昏昏欲睡,枕在她腿上的人卻聽得津津有味。
「這個班婕妤,有點意思。」他評價道,「懂得以退為進,拿聖賢之君來壓人,比那些只知道爭風喫醋的蠢女人聰明多了。」
孟沅見他有興趣,便接著唸了下去。
等唸到趙飛燕姐妹禍亂後宮,班婕妤為求自保,退居東宮侍奉太后時,謝晦突然插了句嘴:「還是蠢。沅沅,你可別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