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終是來了
夜幕像一張巨大的墨色宣紙,而街市上千萬盞燈籠,便是潑灑其上的璀璨金粉。
乞巧節的朱雀大街比中秋夜時更多了幾分屬於百姓的的、喧鬧的溫情。
謝晦已然跟著孟沅出宮了很多次,但每每出宮,都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
旁人真的很難將他同當今天子聯想到一處。
他拉著孟沅這個攤子瞅瞅,那個攤子看看。
若不是謝晦容貌絕佳,還身著一襲錦衣華服,其實任誰打量,他都更像一個第一次被允許進城的、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鄉下少年。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牢牢地攥著孟沅的手腕,唯恐她在人潮中走失。
「沅沅,你看那個,是捏麵人的!」他指著一個攤位,不由分說地就拉著孟沅擠了過去,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他怎麼做到的,麵粉也能捏成龍?」
孟沅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感覺自己像個被謝晦拖著到處跑的掛件,有氣無力地應著:「嗯,是……」
才走了兩步路,她已經覺得腿像灌了鉛。
夏日燥熱,這具病懨懨的身體實在不耐走,孟沅已經好久沒有下牀這般逛過了,更何況還是在這樣人擠人的人堆裡。
謝晦正興致勃勃地讓攤主捏了一對他倆的麪人,左看右看,然後煞有介事道:「不像。你比這個好看。」
孟沅:「.…..有什麼話回去再說,人家攤主還聽著呢。」
誰料謝晦這傢伙也只是嘴上嫌棄,孟沅眼睜睜瞅著他又將那兩個小麪人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又拉著她奔向下一個目標。
片刻之後,孟沅被強行投餵了一小碗兒蜜漬梅子、一塊青團兒和一整碗冰鎮酸梅湯。
謝晦知道孟沅好這個,所以他自己其實倒沒喫多少。
他最大的樂趣就是買下那些他覺得新奇的喫食,然後滿眼期待地看著孟沅喫下去。
「好喫嗎?」
「嗯……」
「那這個呢?」
「還行……」
「這個味道怪怪的,你也嘗嘗。」
「我……」
她快撐死了他沒看見嗎?!
他這是餵豬呢!
就在孟沅腹誹不已時,前方一陣更大的喧譁傳來。
似乎是城南最大的百戲班子開始了表演,人羣像是受到了無形的吸引,猛地向那個方向湧去。
謝晦正全神貫注地研究著一個賣巧果的攤子,稍一分神,那股巨大的力道便將他和孟沅握著的手衝開了。
「沅沅!」他厲聲喊道,猛地回頭,可眼前只剩下攢動的人頭和喧囂的燈影,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瞬間就被淹沒在了人海裡。
謝晦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
孟沅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將她推出了謝晦的保護圈。
她被洶湧的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蹌了好幾步,頭暈目眩。
她想開口喊人,但周圍的吵鬧聲吞噬了一切。
就在她快要被擠倒的時候,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出,準確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失控的人流中一把拽了出來,拉進了一個燈火照不到的陰暗巷口。
孟沅驚魂未定,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聽見了一個帶著笑意的、有些陌生的聲音。
「別怕,是我。」
她抬起頭,對上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這個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普通的布衣,長相是那種丟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類型。但他有一雙眼睛,一雙讓孟沅心臟驟然狂跳的眼睛。
在那雙黑色的、看似普通的眼珠邊緣,有一圈極細微的、不屬於這個時代工藝的、規整的藍色環圈。
美瞳……
不對,是隱形眼鏡。
作為現代一個資深美瞳愛好者,孟沅對這種東西再熟悉不過了。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一個答案幾乎要呼之欲出。
「你是……」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帶上了幾分戒備的顫抖。
那個男人笑嘻嘻地鬆開了她的手腕,後退一步,做了個有些俏皮的揖:「初次見面,孟沅小姐。我是江俞白。」
真的是他!
孟沅在一瞬間,腦海裡閃過了一百種弄死他的方法。
腰斬、沉塘、五馬分屍、凌遲處死…..
不不不,那太殘忍,太不人道了。
還是直接叫來楚懷或者桑拓來,一刀捅死他丫的。
好不容易將這傻逼哄來了她的地盤兒,孟沅恨不得將他殺之而後快,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這股衝動。
不行。
她必須摸清楚他的底牌。
關於拐賣她來南昭的這件事兒,他一個人操作的,還是一個團隊?
他掌握著什麼未來科技,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他真的是為了研究他那個破歷史,然後搞個名利雙收?
講實在的,這些,都比現在就要了他這條小命重要。
想通了這一點,孟沅臉上的驚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幾分失望的挑剔。
她扶著牆,裝作一副體力不支的樣子,實際上卻圍著他慢悠悠地轉了兩圈。
最後,她停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嘖,」她撇了撇嘴,「完了啊,你完了啊江俞白。你好像,沒我想像中長得帥啊。」
江俞白那張自信滿滿的笑臉,瞬間垮了下來,發出了一聲充滿失望的、長長的:「啊——?」
孟沅看著江俞白那張瞬間垮掉的臉,嘴角抽了抽。
一時間,她甚至想從袖子裡掏出一面鏡子遞給他,讓他好好欣賞一下自己此刻精彩的表情。
拜託,你可是掌握了時空穿越技術的高級未來知識分子,怎麼心理素質這麼差,一句不好看就破防了?
難不成你在未來是靠臉發論文的?
她強忍住對江俞白的恨意,清了清嗓子,嘲笑道:「你現在倒是膽子大了,就這麼跑出來,不怕被你們那個什麼時空管理局抓走?」
江俞白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調整好了表情。
他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一個習慣性動作。
江俞白笑得有點兒痞氣:「你不說,我不說,誰又知道呢,再說了,我這次來可是帶著項目的。」
「項目?」孟沅挑眉,來了興趣。
「對,搞錢的項目。」江俞白湊近了些,像個拉孟沅入夥的傳銷頭子,「我研究過了,南昭這個時期的瓷器,工藝精湛,但存世量極少。這樣,回頭夜深人靜的時候,你陪我找個風水寶地,咱們偷偷埋一批南昭瓷器。等過個一千年,哦不,對我來說就是十分鐘之後,我去指定地點一挖,嘖嘖,那就是驚世發現,保管賺大錢!」
孟沅被他這一本正經的非法致富計劃給震住了。
人才啊,真不愧是你,穿越時空外加拐帶少女就為了搞古董致富?
這人真是為了錢,連最基本的良心都不要了。
儘管內心吐槽的彈幕已經刷爆了屏幕,但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眼下和這種人打交道,她得沉得住氣,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纔是關鍵。
「可以是可以,」她慢悠悠地答應下來,語帶擔憂道,「不過,我可不能一直陪你。」
「沒關係沒關係,」江俞白立刻擺手,顯得十分善解人意,「我也不能在這裡逗留太長時間,能量消耗太大,而且數據波動也容易被監測到。這次主要就是個技術測試,看看我這身裝扮在人羣裡走動會不會顯得很怪,順便確認一下你的坐標。」
聽到坐標這兩個字,孟沅心裡一凜,但面上依舊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她朝巷子外喧鬧的街道揚了揚下巴,催促道:「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實驗也做完了。我得去找人了,我家那位,脾氣可不太好。」
謝晦若是發起瘋來,別說一個江俞白,就是十個也給他片成生魚片。
「這不是跟你在商量下次嘛,我就知道你在南昭適應的不錯。」江俞白沒有馬上走,反而笑得更燦爛了,還衝她擠了擠眼睛,「咱們裡應外合,我找個機會,cosplay一個得道高人,或者是什麼天外異士,幫你治治病什麼的,保管把昭成帝唬得一愣一愣的。到時候他龍心大悅,隨便賞我點兒金子珠寶,咱倆再四六分帳,怎麼樣?」
孟沅簡直要被他的厚顏無恥氣笑了。
江俞白見她不說話,以為她默認了,於是又笑嘻嘻地退後一步,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好了好了,不打擾你了。我懂,我懂,熱戀中的小情侶嘛,都不想被人打擾的。」
他說完,抬起左手,在手腕處看似隨意地按了一下。
那裡什麼都沒有,但隨著他按下的動作,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迅速消融在空氣裡。
巷子裡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氣息,也被晚風被吹散,只留下一片寂靜的黑暗和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喧囂聲。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孟沅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
直到確認他真的走了,孟沅纔打了個激靈。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胸腔裡,心臟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地跳動著,又快又重,彷彿要掙脫束縛,從喉嚨裡蹦出來。
咚、咚、咚……
一聲聲,敲打著她的理智,也敲打著她對這個世界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掌控感。
一切,似乎都開始變得更加不可控制,也更加難以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