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藏起來了
兩天後,孟沅再次踏入天牢。
和上次不同,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黛藍色窄袖胡服,長發高高束成馬尾,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英氣又利落。
她那身柔弱病美人的偽裝,在踏入這間水牢時,便被她毫不猶豫地剝離了下來。
水牢裡的氣味依舊令人作嘔,但江俞白似乎已經習慣了。
孟沅早就遣人將他放了下來,不再懸吊。
江俞白兩天兩夜沒喫沒喝,看上去已經完全脫水。
他臉色灰敗,嘴脣乾裂起皮,眼神空洞,癱靠在溼冷的石壁邊,雙腳也浸泡在汙濁的水中,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正呆呆地望著水面上漂浮的幾根爛菜葉子出神。
那是兩天前,孟沅讓春桃「賞」給他最後的晚餐。
他一口沒動。
聽到腳步聲,他呆滯的眼珠才緩緩轉動,聚焦在孟沅的身上。
「喲,來了。」孟沅自顧自在老地方的太師椅上坐下。
這次桌上什麼都沒擺,只有一壺清茶。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卻不喝,只是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想通了沒有,大兄弟?」她問。
江俞白扯了扯嘴角,發出一個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想通什麼,是想通了怎麼死,還是想通了怎麼讓你這個小毒婦滿意?」
不是她剛穿來時,他氣定神閒地坐在屏幕那一頭,欣賞著她每天頂著烈日炎炎,在雜役院刷洗恭桶、陶清陰溝的時候了。
「你是喫了屎嗎,一張嘴就這麼臭,竟還有力氣罵別人毒婦,看來還沒想通。」孟沅也不生氣,託著下巴沉吟了半響,「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等你啥時候想通了,妹妹我再找人來給你醫治。」
「別!!!」江俞白立刻改口,態度可謂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斷斷續續道:「沅沅,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已經被你算過這一次了,我怕我前頭一說完,你後腳就卸磨殺驢了,你得先讓太醫來給我看看,至少、至少別讓我死得這麼快。」
他的斷腕處,包紮的布條已經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似乎開始發炎了。
江俞白不想死,他還想活著。
如果落到政府與警方的手裡,他尚可以苟且。
但若是一直待在孟沅這個毒婦這兒,他必死無疑。
「可以。」孟沅也不含糊,答應得很是乾脆痛快,「但是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回答得叫我滿意了,太醫才會來看你,否則…….」
眼下的情景,和江俞白當初偽裝成系統,用電子音冰冷地給她下達指令時,何其相似。
只不過,現在發號施令的人,換成了她。
頒布獎勵的人,也變成了她。
獵人與獵物的位置,徹底翻轉了過來。
江俞白沉默了半晌,似乎在評估自己的處境和籌碼。
最終,他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行,你問,你隨便問。」
「第一個問題。」孟沅端起茶杯,輕輕酌了一口清茶。
「你究竟為什麼在一開始,就要給我佈置攻略謝晦和讓南昭海清河晏的任務?」
「別跟我說什麼是為了歷史進程,為了世界和平之類的屁話,我要聽真話。」
這問題顯然在江俞白的預料之中。
他虛弱地靠著牆,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的確存了私心。」他似乎放棄了掙扎,有氣無力道,「首先,是因為在原時間線上,你,或者說,歷史上的那個元仁皇后,的確是和謝晦在一起的,你們是板上釘釘的一對。」
他又喘了口氣,繼續道:「另一點,是因為謝晦,他死後太慘了。」
「宮廷政變,他被謝氏的宗親部將背叛,大卸八塊,頭顱都被削了下來,死後還不得安寧,被憤怒的百姓從皇陵裡挖了出來。」
「他活著的時候喜歡打仗,奢靡無度,民怨沸騰,百姓們都恨透了他,於是就把他那具本就被大卸八塊兒的屍體拖了出來,弄得更碎,東一塊兒,西一塊兒,扔得到處都是……」
孟沅沒說話。
但是說到這裡,江俞白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噁心,於是就停頓了一下。
「這跟南昭海清河晏又有什麼關係?」孟沅冷冷道,「你別告訴我,你就是好心為了拯救謝晦來著,你是他親爹還是親媽,崔昭懿和謝敘都沒你這麼對他上心。」
「我的確沒那麼好心,是因為我對他墓裡的寶貝特別感興趣。」江俞白一咬牙,終於說出了最核心的動機,「謝晦這個人,極度奢靡,他給自己修的皇陵,裡面的陪葬品,據說極度奢靡,抵了南昭一個國庫都毫不誇張,但是……」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他下葬後到被百姓掘墳的那段時間隧道,時空管理局監控得特別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就是怕我們這些人對他的墳墓動手動腳,改變歷史,我根本沒辦法到那個時間點去動手。」
「所以,你就只能換個思路。」孟沅替他把話說完,「撿了我這個在他歷史上,唯一對他有影響力的變數,想通過控制我,來改變他,從而改變歷史的走向。」
「沒錯。」江俞白苦笑道,「歷史上,謝晦對元仁皇后好的離譜,幾乎是言聽計從。我想,只要你能吹吹枕邊風,讓他少打幾場仗,少修幾個宮殿,那百姓大概也就沒那麼恨他了。等歷史被悄悄改變一點,我就可以找到其中的漏洞,想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去拜訪一下你家那位的皇陵,弄幾件寶貝出來……」
好傢夥,他擱這兒曲線救國,源頭治理呢。
孟沅剛想發飆,但另一個疑問很快又冒了出來。
江俞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嘆了口氣,主動補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為什麼原時間上的你沒有勸他……」
「實際上,歷史上對元仁皇后的記載很奇怪擰巴,說她宅心仁厚,卻對謝晦的許多暴行多有形式上的勸諫,但卻極少真正的阻止。後來的歷史學家證實,她的確是個穿越者,但是前期是失憶的狀態,很多歷史學家都在說,她對底下人的漠視,終究是因為骨子裡還是被這個時代的三綱五常、封建道德給同化了,沒有現代人那種人人平等的觀念。」
「她只是做了這世道允許一個權貴女子應該做的,柔和乖順,終究是以夫為綱,沒有把底層老百姓的死活真正放在心上。」
「這給了我靈感……」
「要是換成一個接受過現代教育,從頭到尾都保持著現代思想的元仁皇后呢。」
「那結果肯定大有不同……」
孟沅久久未語。
就像是他一年前所說的那樣。
他不是隨機選中了她。
他是有預謀的、精準地、挑選了她。
因為在那個所謂的「歷史」裡,她本就是謝晦的軟肋。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人精心設計好程序的機器人,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這種被徹底操縱的感覺,讓她感到一陣從骨子裡冒出來的寒意。
他當他是在幹什麼,是在演楚門的世界嗎?!
為了套出他更多的話,也為了掩飾自己的心緒翻湧,她撇開頭,故意岔開了話題:「既然我和謝晦是生同衾,死同穴,那他的墳被挖了,我的墳是不是也跟著遭殃了?」
「你只說了他被人扒出來了,那我呢,我也跟個西瓜一樣,被後面扒墳的人砍得稀巴爛了吧。」
她問得輕鬆,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捏碎手中的茶杯。
江俞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咧嘴一笑,終究還是拋出了輕飄飄的一句:「沒有。」
江俞白的回答,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繼續道:「首先是你待底下的人在這個時代而言,的確寬厚,也算得上是一代賢后。」
「更重要的是…….」
「沒人能找到你的墳埋在哪裡。」
孟沅一怔。
「謝晦,有很多人分析過,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暴虐乖戾,以後下場不會太好,被人掘墳說不定就是遲早的事兒,所以根本就沒有和你一起下葬。」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傳說,他給你修的陵墓,規格比他自己的皇陵還要龐大,機關重重,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人們都說,昭成帝就是怕他死後,要是和元仁皇后埋在一起,皇后會因他受累,死後都為人所擾。」
「所以,他沒有跟你埋在一起……」
「他把你藏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