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未來警察
孟沅並沒有食言。
她找人把江俞白從那泡著腐爛物的水牢裡撈了出來,換到了一個鋪著乾爽稻草的獨立監房。
雖然周遭依舊是此起彼伏的慘叫和呻吟,但比起水牢那令人作嘔的環境,這裡簡直算得上是天堂了。
江俞白的腳上依舊被粗重的鐵鏈拴著,可至少他終於可以躺下了。
太醫很快就被請了過來,草草地給江俞白那觸目驚心的斷腕處重新包紮好了傷口,撒上金瘡藥。
隨後,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和幾個饅頭被送了進來,江俞白也顧不上燙,狼吞虎嚥地喫了個精光,活像餓死鬼投胎。
喫飽喝足,暖意襲來,江俞白大腦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孟沅就那麼安靜地坐在牢房外的一張小凳上,冷眼看著。
直到春桃捧著一個木匣子過來,將那塊被孟沅命名為「殺千刀」的腕錶放在她面前。
離開江俞白的身體後,它現了形,不再是隱身的狀態。
江俞白眼皮動了動,掙扎著睜開一條縫。
他看見春桃那張清秀的臉,秉持著他最後的也是最不合時宜的倔強,自認為很帥地擠了擠眼睛,聲音虛弱而油滑:「桃兒……」
換來的,是春桃一個混合著厭惡和鄙夷的、毫不掩飾的白眼。
孟沅不裝之後,她身邊的人,自然也都不必再裝。
同為未來人,孟沅只替他感到丟人。
死到臨頭了還想著泡妞,這人腦子裡的水大概比外面護城河還多。
「說吧,」孟沅把那腕錶拿在手裡,纖細的手指在光潔的表面上輕輕撫摸,「你來說,我來操作,免得你耍什麼花樣。」
江俞白苦笑了一下。
他現在還有什麼花樣可耍?
他開始一步步地報出指令。
每一步,孟沅都讓他重複三遍,然後在自己腦海裡反覆推演,確認這只是普通的操作,沒什麼語言陷阱或自爆程序,才會不緊不慢地照做。
她的謹慎和多疑,讓江俞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別怕,沒有炸彈。」江俞白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和無奈,「我還不想死。更不想跟你在這裡同歸於盡。我只想回家……回家之後,找個好點的律師,沒準,還能判個死緩……」
寧可回去坐一輩子牢,也不想再待在這個鬼地方了。
死緩?
聽起來比凌遲處死是好那麼一點兒。
「喂,之前我那個問題你當沒聽見嗎。」孟沅手裡的動作沒停,冷不丁地問了一句,「加上我,你一共拐賣了幾個人?」
江俞白像是被噎住了,沉默了下來,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孟沅沒再追問,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
很快,隨著最後一個指令輸入,那塊腕錶的表面亮起柔和的藍光,一個3D全息投影被投射到半空中。
虛擬的屏幕上先是閃過一串複雜的代碼,隨後,一個穿著制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的半身像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身後似乎是個充滿科技感的辦公室。
對面的警察顯然也被眼前的場景給驚得不輕。
畢竟,古色古香的牢房裡,一個穿著古裝的美麗少女,和一個被鐵鏈鎖著的渾身是傷的囚犯,任誰看了都會驚得不輕。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展現出了極高的職業素養。
「這裡是泛時空犯罪調查中心,編號734為您服務。請報告你們的坐標和當前情況。」
孟沅深吸一口氣,用最簡潔、最清晰的語言,把江俞白如何誆騙她,如何將她帶到這個時代,以及自己如何反制並囚禁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對面的警察一邊聽,一邊快速地在虛擬鍵盤上記錄著什麼。
聽完她的陳述,警察的表情變得愈發凝重。
他抬頭,看著孟沅,語氣嚴肅但還算友善:「情況我們已經瞭解,孟沅女士,請您稍安勿躁,開啟並定位這個時間點的時空隧道需要一些技術調試,大概需要兩到三個自然日。在這期間,請務必在您的能力範圍內保證江俞白先生的生命安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補充了一句:「我們理解您的憤怒,但是也請友善提示一下您,別再對他施加更多傷害了,控制住就行,不然回到我們的時區後,您可能會面臨防衛過當的指控。」
防衛過當?
孟沅愣了一下,這個熟悉的法律詞彙在這個血腥野蠻的時代背景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對面的警察影像就開始變得不穩定,伴隨著一陣刺啦的電流聲,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信號不穩定,通話將在十秒後中斷】。
「我們會儘快!」影像消失前,警察又匆匆說了一句,然後整個光屏就徹底暗了下去。
牢房裡,又恢復了昏暗和死寂。
江俞白似乎是徹底鬆了口氣,頭一歪,直接昏睡了過去。
孟沅看著手腕上那塊已經恢復成普通模樣的腕錶,又看了看地上昏死過去的江俞白,感覺像做了一場荒誕至極的夢。
*
養心殿裡,孟沅坐在鋪著厚厚白狐皮褥子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牛乳,眼神卻有些渙散地落在窗欞上結出的、繁複而冰冷的霜花上。
「……等過兩日雪停了,咱們再去湯泉行宮逛逛吧,我想那兒了。」謝晦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剛批完奏摺,大喇喇地往孟沅身邊一賴,手裡還拿著一卷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民間畫報。
「我今年開春的時候就叫他們在池邊種上了好些紅梅,就是等今年臘月的時候用,你泡在池子裡頭,好叫你抬眼就能看見。今年冬天冷,你的手腳總是冰的,多泡泡就好了。」
他自顧自地說著,孟沅「嗯」了一聲,幾乎聽不見。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玻璃罩住了,謝晦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原來,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快兩年了。
從驚恐、算計、提心弔膽,到如今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習慣和眷戀。
恍恍惚惚間,她甚至覺得,這樣的冬夜,這樣窩在暖閣裡聽他碎碎唸的日子,似乎可以一直過下去。
謝晦待她是極好的。
可她就要走了。
「從湯泉回來,就快過年了,跟去年一樣。」謝晦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神遊天外,興致勃勃地翻了一頁畫報,指著上面一個畫得歪歪扭扭的紅燈籠,「到時候,你陪我上街去,可不能總在家窩著。咱們去買春聯,要那種灑了金粉的紅紙,你來寫。」
「字寫不好也沒關係,我扶著你的手寫,我們還要買那種最大的燈籠,掛在咱們養心殿門口,再買一堆煙火炮仗,除夕夜我們就在院子裡放。」
他說一個「咱們」,又說一個「我們」,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孟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酸酸澀澀的疼。
她本是打算找時間一五一十全部都跟他說明白的。
但她要怎麼告訴他,這個他和她一起規劃的熱鬧又溫暖的新年,她可能看不到了。
她要走了,回到那個早就沒有他,也沒有南昭的世界去。
「……好啊。」她聽見自己笑著對他說,「這次打雪仗,你可不能再揪著我打了。」
「你這幾日怎麼了?」謝晦那絮絮叨叨的聲音忽然停了。
孟沅一怔,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謝晦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畫報,整個身子都側了過來,面對著她。
「總是發呆。我跟你說了半天話,你嗯嗯啊啊的,在想什麼?」他有些委屈,「你不會是膩了我了吧?」
孟沅連忙否認「我怎麼會膩你呢,我就是覺得,快過年了,有些…..」
她腦子裡飛快地搜索著合適的藉口,「…..有些想家了。」
這是一個足夠安全,也足夠合理的理由。
也是孟沅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