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遺臭萬年
孟沅的身體也一日比一日落敗下去,這日,她終是再也忍不住,驅散了眾人,第一次主動呼叫了人工客服。
然後,她便出現在了這裡,這裡沒有聲音,沒有邊界,目之所及之處只有無邊無際的純白。
孟沅正赤著腳,蜷縮在一張柔軟的單人沙發上,身上也不再是那身繁複的竹青色蝴蝶紋流仙長裙,而是一套最為簡單不過的的米白色棉質居家服。
這是哪兒?
孟沅迷茫地直起身,她抬起胳膊,伸出指尖,憑空地抓了一下,卻終究什麼都沒有抓到。
就在這時,就在她面前,那塊兒常人看不見的、只有她能感知的腕錶操作面板閃爍了一下。
一個溫和而禮貌的合成男聲響起:「檢測到用戶生命體徵持續下降,情感波動超限,啟動緊急人道主義幹預協議,應宿主要求,正在為您接駁,高級探員宋書願將在三十秒後與您建立通訊。」
三十秒後,一個穿著挺括警服的年輕男人的全息投影出現在她面前。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乾淨,臉上還帶著一點未脫的稚氣,眼神卻異常清澈和專注。
此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宋書願。
「孟小姐,您好,我是P-797區探員宋書願,您的求助已受理。」宋書願先是例行公事地表明瞭一下身份,看著孟沅現下單薄的身影,又想起幾個月前她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心下明顯不忍,隨即柔聲安撫道,「我們監測到您的各項指標已低於安全閾值,根據《時空滯留公民保護法案》第三條,我們有義務告知您現在的身體狀況。」
「身體狀況?」孟沅扯了扯嘴角,頗為無可奈何,聲音沙啞道,「您說吧,無論如何,情況都不可能更糟了。」
宋書願調出另一塊數據面板,上面的曲線和數字是孟沅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根據數據回溯,孟小姐,您現在的軀體,嚴格意義上來說,兩個多月前,在專家宣佈歷史偏差已自我修正之時,就已經到期了。也就是說,原主孟沅的生命機能在那時候就已經走到了終點。您後續的滯留,是依靠您的精神能量以及這具身體殘存的機能,在強行寄居並驅動一具正在加速腐敗的軀體。」
「腐敗……」孟沅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內心竟出奇地平靜。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覺得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不受控制。
她就像一個執拗的鬼魂,強行扒著一艘正在沉沒的船。
「我們原本的計劃,是讓您在三個月前就脫離這個時空,但您當時拒絕了。這具軀體的各項器官都已出現不可逆的衰竭,特別是心肺功能。您咳血,是因為肺部組織正在加速壞死溶解。」宋書願的語氣很沉重,他別開眼,語氣儘量放得分外柔和。
「我明白了。」孟沅靠回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宋書願的這些話,她先前也不是沒有想到過。
只是被人如此直接地點出來,她還是有一時的怔愣。
事已至此,她反倒沒有了先前的輾轉難安,甚至有心情半開玩笑:「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我的身體現在破敗到這個地步,還能等到謝晦回來嗎,恐怕還沒等到謝晦回來,我就已經痛死,或者因為腹中的這個孩子提前掛掉了吧?」
「確實如您所說,隨著時間推移,您的身體會承受越來越大的痛苦。」宋書願儘量安慰,「不過,我可以為您做一些權限內的調整,我已經將您的軀體痛覺感知下調到了10%,這樣,您不會再感覺到劇烈的疼痛。當身體出現重要損傷時,系統會以警告音的方式提醒您,但生理上的折磨會降到最低。」
接下來宋書願不知道是怎麼操作的,他的手指在操縱面板上動得飛快,看得孟沅一陣子眼花繚亂的。
但他的一番操作結束後,孟沅也確實感覺好多了。
那股從五臟六腑裡透出來的、連綿不絕的鈍痛消失了,身體也一下子變得輕盈了許多。
但這更像一種虛假的麻痺,讓她愈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離死亡越來越近。
「謝謝你,宋警官。」她輕聲說。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宋書願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什麼。
最終,他還是溫聲開口道,「孟沅女士,我還有一個案情進展需要向您同步,關於江俞白。」
聽到這個名字,孟沅眼裡的對於宋書願的感激笑意霎時僵住,隨即一點點的淡了下來。
宋書願繼續道:「他的非法所得已全部追繳沒收,過幾日法院便會開庭審理。經查實,他利用科技之便,私自修改歷史節點,為謀取私利,前後共導致十一位像您一樣的滯留者被困於不同時空。其中,有八位,因無法適應環境或被捲入歷史事件而…..而不幸離世。」
「他幹的這些事兒,媒體早就競相報導了,現在哪裡都能看著,還有好多人堵在了他家附近,拉著橫幅抗議,把那片地方都鬧得十分不安生。」
「他將責任全部推卸到歷史本身,辯稱他只是將她們『送』到了那個時代,後續的生死都與他無關。他的父母為他聘請了還算是不錯的律師,但證據確鑿,他大概率會被判處死刑。」
聽著這些,孟沅心中毫無波瀾。
對於江俞白的下場,她早就預料到了。
只是那八個和她一樣,被當做試驗品一樣隨意丟棄,最終消逝在時間長河裡的女孩,還是讓她不寒而慄。
如果不是各種機緣巧合的好運氣,外加得了南昭皇帝的垂青,或許她早就是第九個了。
江俞白從某種角度上的確如他所願那般出了名。
只不過不是名垂青史,而是遺臭萬年。
「孟小姐,」宋書願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這具身體的腐朽速度正在加快,雖然說警方不該幹預,但是我以我私人的身份建議您還是要儘快脫離,趕快回到您自己的時代去,在此之前,請您務必放心,警方會為您安排最好的醫療團隊,清除掉這段記憶對您精神的損傷。」
「不。」孟沅聽見自己這樣回答,「我現在還不能走。」
宋書願愣住了:「為什麼,您本就沒有義務為一段錯誤的歷史負責,更何況現在歷史已被修正,您留在這裡的每一秒,都在消耗您自己的生命本源。」
「謝晦,」孟沅說出這個名字時,整個人都有些頹廢,「我現在怎麼都聯繫不到他,無論是生是死,我都要等到他回來纔行。」
「我來到這裡,是他給了我一個家,雖然這個家很奇怪,那個傢伙也很瘋,但他對我很好。」
「他出徵前,我們還在冷戰,我欠他一個好好的告別,我之前答應過要一直陪著他的,如今我要走了,我已經算得上是辜負了他。所以,我至少要親眼看著他平安回來,把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都告訴他。」
「人這一輩子,不可能只愛一個人,他是如此,我亦是。」
「但是也只有這樣,我才能安心,才能不留遺憾地離開。」
宋書願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身形纖弱,但眼神卻異常執著的少女。
從她的瞳孔深處,他看到了一種超越生死的情感。
那不是程序和數據能夠分析和理解的東西。
她現下的這個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外,卻也在意料之中。
「我明白了。」最終,他點了點頭,「我們會尊重您的決定,在您滯留期間,這個意識空間會一直為您開放,我們也會盡最大可能為您提供技術支持,但請您務必保重。」
孟沅禮貌地對他回以微笑。
全息影像消失了。
純白色的空間裡,又只剩下孟沅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