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可堪為帝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3,848·2026/5/18

孟沅再次睜開眼睛時,外面的天色已然黑了。   燭火透過紗帳,將她視線之處,裘被上繡著繁複龍鳳呈祥的金線照得搖曳不定。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孟沅開口,喉嚨乾澀,聲音沙啞到叫人有些聽不清楚。   視線中那抹昏暗的黃,晃了又晃,由模糊逐漸轉為清晰。   孟沅這才注意到,原來牀邊早早就圍攏著一圈人影了。   春桃、夏荷、冬絮、桑拓、馬公公…….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以及終於眼瞧著她醒來時的如釋重負。   馬祿貴離得最近,他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道一道的,聲音都有點兒變調了:「回娘娘的話,已經亥時了。」   孟沅感覺自己像是睡了很久,渾身酸軟無力,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空虛的疲憊。   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夏荷和冬絮立刻上前,一人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背,讓她靠在柔軟的迎枕上。   夏荷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眼底布滿了血絲,顯然是剛剛哭過很久。   「我記得,咳咳……」孟沅清了清喉嚨,皺眉道,「有一道關於江南漕運的緊急奏摺,需要趕快批紅髮下去……」   她對先前那陣驚心動魄的咳血和昏厥,竟有種隔世般的不真實感,彷彿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此刻,她腦子裡盤旋的,依舊是那些未盡的政務。   「主子,您放心,」春桃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連忙從一旁的矮几上捧過一份已經批閱好的奏章,「奴婢剛剛鬥膽,按照您之前的思路,已經擬好了批覆,請您過目。」   孟沅接過奏摺,目光掃過上面清秀有力的字跡,每一個決斷都精準地踩在了她的預判上。   她點了點頭,心裡稍稍定了定。   她很清楚,自己一旦倒下,養心殿就會變成屠宰場。   眼前這些與她休慼與共的人,將會是第一批殉葬品。   新朝建立在舊主的屍骨之上,從來不會對前朝的心腹手下留情。   「陛下遇險的消息,還有誰知道?」孟沅放下奏摺,目光轉向冬絮。   孟沅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已恢復了慣有的平和與冷靜。   「回娘娘,」冬絮恭謹回話道,「此為密報,由陛下的心腹親自送達,從消息入殿到此刻,養心殿周圍皆由神策營暗衛接管,殿內所有宮人皆已控制,絕無可能走漏半點風聲,至今為止,此事僅限於殿內我們幾人知曉。」   「嗯。」孟沅應了一聲,「但這只是時間問題。陛下被圍困,即便能瞞過一時,也瞞不過一世。」   說著,她垂下眼簾,沉默了許久。   就在大傢伙兒都以為孟沅不會再開口時,她卻忽然抬起了頭,看向一側同樣沉默的桑拓,一個問題問得猝不及防:「是因為我嗎,是因為我那封信嗎,是我告訴他我有了身孕,所以他才急於求成了?」   聞言,殿內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桑拓的眼尾狠狠一挑,直直射向了身側。   孟沅這才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角落裡還跪著個身影,正是帶信來的那位信使。   她先前竟全然沒注意到,只是此刻看清了。   對方身形格外瘦小,縮在殿柱旁,顯得格外不起眼。   見桑拓瞪他,那信使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叩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后娘娘明鑑!小人、小人們未能將您的信送達!北疆戰事瞬息萬變,太過兇險,小人們實在難以靠近啊…….」   「陛下天威,向來、向來用兵神速。突厥人正是算準了陛下求快的風格,才會、才會設下此等毒計。九原的鐘將軍已派兵增援,陛下、陛下尚能支撐些許時日!」   不是因為她。   孟沅的心裡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沉重了。   這至少證明,那個傻子沒有因為自己的一封信,就衝動到拿自己的命去賭。   可是九原城自個兒都還被突厥困著,就算是能增援謝晦,又能增援到幾時呢。   她不再看那個信使,目光轉向跪在另一側的桑拓和馬公公。   「你們跟著陛下的時間最長。」她溫和又平靜地問,「我問你們,陛下平日裡,對待朝中那些世家門閥、文官言臣,如何?」   馬祿貴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了,低垂著眼,一個字也不敢說。   倒是春桃,猶豫片刻後,抬起頭,直言道:「回娘娘,陛下對他們遠遠算不上好。這些人拂逆了聖意的,輕則斥責,重則陛下想殺便殺了,從未留過情面。」   「那對待武將呢?」孟沅又問。   「對武將,卻是極好的。」春桃答得很快,「許多將軍,都是在陛下還未登基時便追隨左右的東宮舊人,說是過命的交情也不為過。陛下賞他們良田美宅,封他們子孫官爵,恩寵無以復加。」   孟沅安靜了幾秒,心裡已有了盤算。   謝晦雖然瘋,但在帝王心術上,卻清醒得可怕。   他深知文臣靠不住,唯有將兵權和與之匹配的利益,牢牢地攥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才能坐穩這個江山。   於是,孟沅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道:「若是此時,那些對陛下早已心懷不滿的文官世家,去勾結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許以從龍之功,承諾擁立新君,共享這萬裡江山,那又該當如何?」   春桃答不上來了。   她雖然聰慧,近日也幫著孟沅一同處理過諸多事務,但資歷尚淺,終究缺少這份洞察權力本質的狠辣。   孟沅替她說了下去,因為病弱,她的嗓音極輕,可說出的內容卻讓殿內所有人的血液都因恐懼而凝固了:「陛下在時,他殺了那麼多人,從不給人轉圜的餘地。如今他一旦失勢,那些積壓的怨恨,便會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反撲過來。」   「唯一的法子,就是延續陛下的路子,用更深的利益捆綁,更直接的權力許諾,去分化他們,拉攏我們能拉攏的人,確保兵權不會分裂,否則,屆時諸侯割據,天下大亂,大昭就真的完了。」   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幻想,希望謝晦能早日脫困,自己回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但現在看來,謝晦被困的消息,根本瞞不了多久。   她必須主動出擊。   要想派兵增援,就繞不開兵部和那些手握兵權的將領。   而要讓他們聽話,就必須先讓他們知道,與天家割席,對他們而言沒有好處,以及誰纔是這個皇宮裡,能給他們未來的人。   冬絮未完全聽懂她的意思,壓低了聲音,詢問道:「娘娘的意思是,要把那些有反意的人都……」   「不。」孟沅搖頭,「現在還不能殺,至少不能全殺。」   她頓了頓,喃喃道,「指望著靠殺戮來鎮壓異心,是殺不完的」   就在這時,殿門外一個小宮女匆匆進來,湊到一旁夏荷耳邊低語了幾句。   夏荷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她一把抓住那個小宮女的袖子,拉著她走到了一邊。   孟沅許是病著,聽力便變得格外敏銳,她聽見夏荷壓著聲音呵斥道:「胡鬧,娘娘鳳體違和,這點小事還要來煩擾?讓她們自己去太醫院請太醫!」   等夏荷回來,孟沅眼睫微動,問道:「怎麼了?」   夏荷連忙跪下,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話,是孟知姑娘院裡的嬤嬤,又來報說姑娘病了。娘娘恕罪,奴婢不想讓您再為這些瑣事操心,秋菱已經在那了,秋菱定是能處理好的,奴婢便、便擅自做主,讓她回去了。」   孟沅知道夏荷是好意,也知道她做得對。   如今這個節骨眼上,孟知的一點病痛,和整個南昭的安危,乃至在場所有人的性命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閉上眼,靠在迎枕上,沉思著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目光裡已經是一片清明。   「去,把楚懷喊來。」她看著馬祿貴,一字一句地吩咐,「就說,本宮昨夜安寢時,養心殿裡似乎遭了賊,丟了陛下先前賞賜於我的玉佩,想請楚將軍這位禁軍統領,親自來查一查。」   「陛下那邊,拖不了了,本宮必須得從武將之中,挑人去給他增援。」   *   楚懷來得很快。   當他一腳踏入養心殿寢殿時,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息。   殿內燭火通明,將孟沅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照得愈發清晰。   幾位貼身的大宮女和馬公公垂手立在牀邊,一個個面色肅然,如臨大敵。   尤其是那位平日裡總是一副笑呵呵模樣的春桃,此刻正站在孟沅身後,為她輕輕捶著背,眼神卻像刀子一樣,不動聲色地在他身上刮過。   「臣楚懷,參見娘娘,聽聞殿中失竊,臣特來……」   「楚將軍免禮。」孟沅打斷了他,聲音聽上去和往日一樣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坐吧。」   馬祿貴依言立刻搬來一個繡墩。   楚懷謝了恩,小心地坐了半個臀部,後背挺得筆直。   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眼前的少女笑得人畜無害,看起來柔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卻無端地感到一陣陣後背發涼。   這種感覺,比面對瘋病發作的陛下還要令人心悸。   陛下已近一個月杳無音信,也不知這位皇后娘娘在此刻宣召他,是為何。   冬絮和馬祿貴一左一右地動了起來。   冬絮為孟沅續上了一杯熱茶,馬祿貴則將一碟精緻的蓮子糕放在了楚懷手邊的案几上。   他們的動作從容不迫,像是排練了無數遍。   可楚懷的餘光卻瞥見,在孟沅身後那架繪著山水花鳥的巨大屏風後面,隱約有幾個模糊的人影,隨著燭火輕輕晃動。   是暗衛。   而且不止一個。   這不是失竊,這是個圈套!   他楚懷,今日竟咬上了一個柔弱婦人的鉤子!   楚懷的心重重一跳,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楚將軍,」孟沅端起茶杯,湊到鼻尖輕嗅了一下,而後漫不經心地開了口,提出的問題卻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將楚懷嚇得魂飛魄散。   「本宮想問問你。你覺得,如果陛下駕崩了,這大昭朝的天下,該由誰來做皇帝?」   楚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也沒想,立刻從繡墩上滑下來,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聲音都變了調:「娘娘慎言!陛下龍體康健,春秋鼎盛,豈可、豈可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孟沅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內聽來,格外清脆,也格外冰冷:「起來吧,安定侯,這裡沒有外人,不必跟本宮說這些場面話。」   她將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清澈透亮的翡綠色眼睛,直直地望進楚懷驚恐的瞳孔裡:「既然安定侯覺得沒有合適的人選,那麼本宮再換個問法。」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更柔,像是情人間的呢喃低語:「安定侯覺得自己,可以做這個皇帝嗎

孟沅再次睜開眼睛時,外面的天色已然黑了。

  燭火透過紗帳,將她視線之處,裘被上繡著繁複龍鳳呈祥的金線照得搖曳不定。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孟沅開口,喉嚨乾澀,聲音沙啞到叫人有些聽不清楚。

  視線中那抹昏暗的黃,晃了又晃,由模糊逐漸轉為清晰。

  孟沅這才注意到,原來牀邊早早就圍攏著一圈人影了。

  春桃、夏荷、冬絮、桑拓、馬公公…….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以及終於眼瞧著她醒來時的如釋重負。

  馬祿貴離得最近,他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道一道的,聲音都有點兒變調了:「回娘娘的話,已經亥時了。」

  孟沅感覺自己像是睡了很久,渾身酸軟無力,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空虛的疲憊。

  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夏荷和冬絮立刻上前,一人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背,讓她靠在柔軟的迎枕上。

  夏荷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眼底布滿了血絲,顯然是剛剛哭過很久。

  「我記得,咳咳……」孟沅清了清喉嚨,皺眉道,「有一道關於江南漕運的緊急奏摺,需要趕快批紅髮下去……」

  她對先前那陣驚心動魄的咳血和昏厥,竟有種隔世般的不真實感,彷彿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此刻,她腦子裡盤旋的,依舊是那些未盡的政務。

  「主子,您放心,」春桃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連忙從一旁的矮几上捧過一份已經批閱好的奏章,「奴婢剛剛鬥膽,按照您之前的思路,已經擬好了批覆,請您過目。」

  孟沅接過奏摺,目光掃過上面清秀有力的字跡,每一個決斷都精準地踩在了她的預判上。

  她點了點頭,心裡稍稍定了定。

  她很清楚,自己一旦倒下,養心殿就會變成屠宰場。

  眼前這些與她休慼與共的人,將會是第一批殉葬品。

  新朝建立在舊主的屍骨之上,從來不會對前朝的心腹手下留情。

  「陛下遇險的消息,還有誰知道?」孟沅放下奏摺,目光轉向冬絮。

  孟沅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已恢復了慣有的平和與冷靜。

  「回娘娘,」冬絮恭謹回話道,「此為密報,由陛下的心腹親自送達,從消息入殿到此刻,養心殿周圍皆由神策營暗衛接管,殿內所有宮人皆已控制,絕無可能走漏半點風聲,至今為止,此事僅限於殿內我們幾人知曉。」

  「嗯。」孟沅應了一聲,「但這只是時間問題。陛下被圍困,即便能瞞過一時,也瞞不過一世。」

  說著,她垂下眼簾,沉默了許久。

  就在大傢伙兒都以為孟沅不會再開口時,她卻忽然抬起了頭,看向一側同樣沉默的桑拓,一個問題問得猝不及防:「是因為我嗎,是因為我那封信嗎,是我告訴他我有了身孕,所以他才急於求成了?」

  聞言,殿內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桑拓的眼尾狠狠一挑,直直射向了身側。

  孟沅這才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角落裡還跪著個身影,正是帶信來的那位信使。

  她先前竟全然沒注意到,只是此刻看清了。

  對方身形格外瘦小,縮在殿柱旁,顯得格外不起眼。

  見桑拓瞪他,那信使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叩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后娘娘明鑑!小人、小人們未能將您的信送達!北疆戰事瞬息萬變,太過兇險,小人們實在難以靠近啊…….」

  「陛下天威,向來、向來用兵神速。突厥人正是算準了陛下求快的風格,才會、才會設下此等毒計。九原的鐘將軍已派兵增援,陛下、陛下尚能支撐些許時日!」

  不是因為她。

  孟沅的心裡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沉重了。

  這至少證明,那個傻子沒有因為自己的一封信,就衝動到拿自己的命去賭。

  可是九原城自個兒都還被突厥困著,就算是能增援謝晦,又能增援到幾時呢。

  她不再看那個信使,目光轉向跪在另一側的桑拓和馬公公。

  「你們跟著陛下的時間最長。」她溫和又平靜地問,「我問你們,陛下平日裡,對待朝中那些世家門閥、文官言臣,如何?」

  馬祿貴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了,低垂著眼,一個字也不敢說。

  倒是春桃,猶豫片刻後,抬起頭,直言道:「回娘娘,陛下對他們遠遠算不上好。這些人拂逆了聖意的,輕則斥責,重則陛下想殺便殺了,從未留過情面。」

  「那對待武將呢?」孟沅又問。

  「對武將,卻是極好的。」春桃答得很快,「許多將軍,都是在陛下還未登基時便追隨左右的東宮舊人,說是過命的交情也不為過。陛下賞他們良田美宅,封他們子孫官爵,恩寵無以復加。」

  孟沅安靜了幾秒,心裡已有了盤算。

  謝晦雖然瘋,但在帝王心術上,卻清醒得可怕。

  他深知文臣靠不住,唯有將兵權和與之匹配的利益,牢牢地攥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才能坐穩這個江山。

  於是,孟沅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道:「若是此時,那些對陛下早已心懷不滿的文官世家,去勾結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許以從龍之功,承諾擁立新君,共享這萬裡江山,那又該當如何?」

  春桃答不上來了。

  她雖然聰慧,近日也幫著孟沅一同處理過諸多事務,但資歷尚淺,終究缺少這份洞察權力本質的狠辣。

  孟沅替她說了下去,因為病弱,她的嗓音極輕,可說出的內容卻讓殿內所有人的血液都因恐懼而凝固了:「陛下在時,他殺了那麼多人,從不給人轉圜的餘地。如今他一旦失勢,那些積壓的怨恨,便會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反撲過來。」

  「唯一的法子,就是延續陛下的路子,用更深的利益捆綁,更直接的權力許諾,去分化他們,拉攏我們能拉攏的人,確保兵權不會分裂,否則,屆時諸侯割據,天下大亂,大昭就真的完了。」

  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幻想,希望謝晦能早日脫困,自己回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但現在看來,謝晦被困的消息,根本瞞不了多久。

  她必須主動出擊。

  要想派兵增援,就繞不開兵部和那些手握兵權的將領。

  而要讓他們聽話,就必須先讓他們知道,與天家割席,對他們而言沒有好處,以及誰纔是這個皇宮裡,能給他們未來的人。

  冬絮未完全聽懂她的意思,壓低了聲音,詢問道:「娘娘的意思是,要把那些有反意的人都……」

  「不。」孟沅搖頭,「現在還不能殺,至少不能全殺。」

  她頓了頓,喃喃道,「指望著靠殺戮來鎮壓異心,是殺不完的」

  就在這時,殿門外一個小宮女匆匆進來,湊到一旁夏荷耳邊低語了幾句。

  夏荷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她一把抓住那個小宮女的袖子,拉著她走到了一邊。

  孟沅許是病著,聽力便變得格外敏銳,她聽見夏荷壓著聲音呵斥道:「胡鬧,娘娘鳳體違和,這點小事還要來煩擾?讓她們自己去太醫院請太醫!」

  等夏荷回來,孟沅眼睫微動,問道:「怎麼了?」

  夏荷連忙跪下,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話,是孟知姑娘院裡的嬤嬤,又來報說姑娘病了。娘娘恕罪,奴婢不想讓您再為這些瑣事操心,秋菱已經在那了,秋菱定是能處理好的,奴婢便、便擅自做主,讓她回去了。」

  孟沅知道夏荷是好意,也知道她做得對。

  如今這個節骨眼上,孟知的一點病痛,和整個南昭的安危,乃至在場所有人的性命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閉上眼,靠在迎枕上,沉思著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目光裡已經是一片清明。

  「去,把楚懷喊來。」她看著馬祿貴,一字一句地吩咐,「就說,本宮昨夜安寢時,養心殿裡似乎遭了賊,丟了陛下先前賞賜於我的玉佩,想請楚將軍這位禁軍統領,親自來查一查。」

  「陛下那邊,拖不了了,本宮必須得從武將之中,挑人去給他增援。」

  *

  楚懷來得很快。

  當他一腳踏入養心殿寢殿時,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息。

  殿內燭火通明,將孟沅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照得愈發清晰。

  幾位貼身的大宮女和馬公公垂手立在牀邊,一個個面色肅然,如臨大敵。

  尤其是那位平日裡總是一副笑呵呵模樣的春桃,此刻正站在孟沅身後,為她輕輕捶著背,眼神卻像刀子一樣,不動聲色地在他身上刮過。

  「臣楚懷,參見娘娘,聽聞殿中失竊,臣特來……」

  「楚將軍免禮。」孟沅打斷了他,聲音聽上去和往日一樣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坐吧。」

  馬祿貴依言立刻搬來一個繡墩。

  楚懷謝了恩,小心地坐了半個臀部,後背挺得筆直。

  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眼前的少女笑得人畜無害,看起來柔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卻無端地感到一陣陣後背發涼。

  這種感覺,比面對瘋病發作的陛下還要令人心悸。

  陛下已近一個月杳無音信,也不知這位皇后娘娘在此刻宣召他,是為何。

  冬絮和馬祿貴一左一右地動了起來。

  冬絮為孟沅續上了一杯熱茶,馬祿貴則將一碟精緻的蓮子糕放在了楚懷手邊的案几上。

  他們的動作從容不迫,像是排練了無數遍。

  可楚懷的餘光卻瞥見,在孟沅身後那架繪著山水花鳥的巨大屏風後面,隱約有幾個模糊的人影,隨著燭火輕輕晃動。

  是暗衛。

  而且不止一個。

  這不是失竊,這是個圈套!

  他楚懷,今日竟咬上了一個柔弱婦人的鉤子!

  楚懷的心重重一跳,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楚將軍,」孟沅端起茶杯,湊到鼻尖輕嗅了一下,而後漫不經心地開了口,提出的問題卻如同晴天霹靂,瞬間將楚懷嚇得魂飛魄散。

  「本宮想問問你。你覺得,如果陛下駕崩了,這大昭朝的天下,該由誰來做皇帝?」

  楚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也沒想,立刻從繡墩上滑下來,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聲音都變了調:「娘娘慎言!陛下龍體康健,春秋鼎盛,豈可、豈可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孟沅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內聽來,格外清脆,也格外冰冷:「起來吧,安定侯,這裡沒有外人,不必跟本宮說這些場面話。」

  她將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清澈透亮的翡綠色眼睛,直直地望進楚懷驚恐的瞳孔裡:「既然安定侯覺得沒有合適的人選,那麼本宮再換個問法。」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更柔,像是情人間的呢喃低語:「安定侯覺得自己,可以做這個皇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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