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辛苦最憐天上月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893·2026/5/18

次日午時,御花園的流杯亭。   名義上是賞花會,實則又是一場變相的募捐大會。   而這募捐大會的皮子底下,卻又藏著一場暗藏殺機的鴻門宴。   亭子四周繁花似錦,熱風拂過,送來濃鬱的芍藥花香,混合著亭中酒宴的醇醪,燻得人有些微醺。   亭外,前來輸誠的文武百官攜家眷散立,或駐足賞花,或三五成羣閒談,一派閒適。   他們獻上的金銀財寶在毒辣的日頭下閃著刺眼的光。   孟沅端坐於主位,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宮裝,未戴任何珠翠,蒼白的臉色在絢爛的花海映襯下,愈發顯得脆弱不堪。   孟沅曾最鍾愛華麗衣裳,珠翠環繞,但自謝晦出徵,國庫漸顯拮据,又逢流民四起,她就將自己的私房銀錢盡數用於賑濟善事。   以前的那些衣裳,她如今也不穿了,反而常常以一身素色衣衫示人。   她本就生得容貌傾城,素衣非但不顯寡淡,反而襯得她清雅絕塵,額間輕點的花鈿更添上了幾分楚楚氣韻。   宮中貴族女子見了,紛紛效仿她褪去華服,改穿素衣,都說這樣裝束才能學來幾分皇后的清雅風骨。   更難得的是,眾人不僅學她的衣飾,更學著她廣行善事。   施粥棚、設義塾…….   真情實意也好,虛情假意也罷,不管怎麼說,一股慈善之風開始在京城悄然盛行。   現下,孟沅沒有去看來使們清點那些財寶,只是獨獨將四家人留在了亭中說話。   安定侯楚懷,神策營統領李朔,龍驤衛將軍卓越鳴,虎賁軍校尉陳武。   這四人,除去安定侯楚懷外,都是謝晦的潛邸舊部,在當年那場儲位爭奪中立下過汗馬功勞,被特許可以佩劍上殿。   今日,他們也依例攜劍而來。   楚懷今日的角色只是個引薦人,攜著夫人默默坐在末席。   主角是那新來的三人。   他們的家眷,一羣養尊處優的婦孺,此刻正拘謹地坐在後方的席位上,對這突如其來的恩寵感到既榮幸又不安。   孟沅沒有繞任何圈子,待宮人奉上解暑的冰鎮酸梅湯後,她便示意春桃將昨夜那份來自北疆的染血密報,依次傳給三人閱看。   李朔和卓越鳴都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凝重,呼吸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孟沅,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與詢問。   唯有陳武,他慢條斯理地看完了密報,將其放在案上,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臉上卻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娘娘,」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粗獷,以及一絲難以掩蓋的輕慢,「陛下素來用兵如神,此次想來也只是小挫,未必就是死局。我等領朝廷俸祿,戍衛京畿,職責重大,不可擅離。」   「這齣兵增援之事,是否又該從長計議?」   他嘴上說著從長計議,視線卻斜斜地落到了孟沅身上,那目光裡的審視多於敬畏,彷彿在掂量著孟沅到底值幾斤幾兩。   他顯然不把這個年紀不大、看上去還病怏怏的少女放在眼裡。   陛下不在,一個無子的皇后,能翻出多大的浪花兒來?   想當年孟家三代五將,四世三公,門生故吏滿天下,誰不給幾分薄面?   如今孟家雖敗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也只是看在孟家的份兒上還勉為其難的尊著她,敬著她。   再者,有本事、有野心的謝家人,早被陛下父子倆殺乾淨了。   等陛下一死,這天下沒準兒就是他們這些手握重兵的舊臣說了算。   隨便扶持一個謝氏遠親做傀儡,不比伺候一個暴戾乖張的瘋子強?   陛下雖然待武官向來寬厚,對他陳武也算是有知遇大恩,往日從未有過半分刁難,賞賜恩寵也從不吝嗇。   但陳武心中總是懸著一塊兒石頭。   陛下性子素來喜怒無常,今日對他們和顏悅色,保不齊哪日心思一變,這雷霆之怒就落到武官頭上,到時候誰都躲不過去。   陳武的那點小心思,幾乎是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   亭中的氣氛可謂是在他話音剛落,就降至到了冰點。   孟沅還未來得及開口。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毫無預兆地在亭中炸響。   坐在陳武身旁的卓越鳴,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面無表情,拔劍的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機會。   一道寒光閃過,他手中的長劍,已經徑直捅進了陳武的腹部。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得可怕。   陳武臉上的輕慢瞬間凝固,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腹部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窟窿,又愕然地看向卓越鳴。   陳武和卓越鳴都是謝晦身邊的老人了,共事八載,不能算得上是情同手足,也能稱得上是一句投契之友。   「你…..」可眼下,他卻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便被卓越鳴反手一絞劍柄。   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後倒去,將身後的案幾撞得杯盤狼藉。   鮮血逐漸滲透了他的官服,在地面上蜿蜒開來,像一朵迅速綻放的、妖異的紅蓮。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孟沅握著茶杯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眼眸裡閃過一絲真切的驚詫。   我靠…..   我只是想試探一下,沒想讓他直接動手啊!   這幫武將,腦迴路也太他爹的直接了!   她身後的春桃垂眸立著,臉色有些泛白,卻很好的將眼中的懼意掩蓋了過去。   而那陳武的家眷,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與哭喊。   陳武的妻兒瘋了似的想撲過去,卻被兩旁的侍衛死死按住。   流杯亭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坐在另一側的神策營統領李朔,在卓越鳴鳴拔劍的同一時間,也動了。   他的動作更為陰狠利落。他沒有去管已經倒地抽搐的陳武,而是身形一晃,手中的劍便精準地劃過了陳武那位正在哭喊的夫人的脖頸。   血花飛濺,哭聲戛然而止。   那婦人雙眼圓睜,直挺挺地倒在了丈夫的身邊,死不瞑目。   緊接著,李朔的劍鋒毫不停留,又以同樣乾脆利落的手法,解決了陳武那兩個尚且年幼的兒女。   整個過程快到極致,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有三聲輕微的、利刃割開皮肉的悶響。   當卓越鳴抽出那把還在滴血的長劍時,李朔已經將陳武的家眷,屠戮殆盡。   身側傳來卓家婦眷壓抑的驚恐啜泣,被原有些顫抖的卓夫人一記冷厲眼風掃過。   在天家面前失儀,可是掉腦袋的事兒。   而下座坐著的楚夫人反應則截然不同。   她本是將門虎女,動作比楚懷的還要快上一些,見前方刀光落下,幾乎是本能地將兒子往懷裡一攬,寬大的棉袖死死地裹住了孩子的眼睛。   「卓越鳴!」見卓越鳴還在喘著粗氣發呆,李朔低喝一聲,眼神冰冷而銳利。   卓越鳴渾身一震,回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陳武及其家眷,眼中閃過一抹悲痛,但那痛楚很快便被一種更為決絕的狠厲所取代。   他明白了李朔的用意。   既然陳武已有異心,就只有趕盡殺絕,纔可永絕後患。   這也是在向孟沅,獻上一份更為徹底的投名狀。   「噗通!」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扔下手中的劍,齊刷刷地朝著孟沅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娘娘恕罪!」卓越鳴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臣等魯莽!陳武此獠,平日裡便時常抱怨陛下,今日大難當頭,不思報恩,反有異心。此等叛賊,若不當機立斷,必成心腹大患!為了大昭江山考慮,這廝斷不可留!」   李朔也沉聲道:「臣等與陳武是過命的兄弟,但君臣大義在前,私情不足掛齒。今日之事,皆因我二人而起,與他人無關,我二人將於三日內,親率本部兵馬,北上救駕!娘娘只需安心在宮中坐鎮,將方纔前來赴宴的重臣親眷悉數扣留,鎖死宮門,加強京中戒備,便可保萬無一失!」   亭中,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們的啜泣聲,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孟沅靜靜地看著跪在血泊中的兩個男人。   她收起了眼中的驚詫,臉上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溫和而悲憫的神情。   良久,她緩緩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而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她對著那兩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斂衽,莊重地行了一個萬福大禮:「本宮替陛下,替大昭謝家,謝過二位將軍。」   「二位將軍,是謝家的恩人,是我大昭的忠臣義士,此恩此德,本宮與陛下,定當竭力回報,永世不忘。」   *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的北疆燕山峽谷。   帥營帳外是連綿不絕的陰沉天氣,風卷著沙塵和血腥味,嗚咽著刮過峽谷,像是亡魂的哀嚎。   帳內,謝晦赤裸著上身,健碩的胸膛和背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兩處箭傷,一處在左肩,一處在右側小腹,雖然經過了緊急處理,但依舊在隱隱作痛。   傷口傳來的鈍痛和失血過多的虛弱感,讓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添了幾分病態的羸弱。   然而,他的眼神,卻依舊陰鷙狠厲。   他正俯身在一個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根小木棍,不斷地推演著戰局。   被圍困已經不知多少日了。   糧草,將在三日後耗盡。   突厥與西域聯軍,像一羣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將整個峽谷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並不急於進攻,只是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等待著他們這支孤軍的崩潰。   「陛下,您該歇歇了。」副將蕭策安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小心翼翼地勸道,「軍醫說,您再不好好養傷,這傷口……」   「閉嘴。」謝晦頭也不抬,打斷了他。   他盯著沙盤,又將幾枚代表己方騎兵的棋子,挪動了一個位置。   當初,他確實是因急於求成,才中了對方的圈套。   他一貫擅長速戰速決,被敵人精準地預判並利用了。   這是他為自己的傲慢與急切付出的代價。   被圍剿的瞬間,他確實有過短暫的驚詫與憤怒。   一場必勝的戰役,被一向用兵如神的他打成這副爛德行,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但身為一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帝王,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並立刻開始思考破局之法。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援軍什麼時候才會到?   沅沅,她會派人來嗎?   她在京城裡會不會被人欺負?   「信使呢?」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今日可有信使來?」   蕭策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回陛下,今日還是沒有信使前來。」   這已經是他接連幾日,問同一個問題了。   自從被圍困後,他們與外界的所有聯繫都被切斷了。   謝晦的眼神暗了下去。   「蕭策安。」他忽然開口。   「臣在。」   「傳令下去。」謝晦轉過身,驀地抬起眼,「明日入夜,子時三刻,全軍向西谷突圍。」   西谷,是整個包圍圈中地勢最險要,防守也最薄弱的地方,但同樣地,也是最不可能的逃生之路。   因為那裡,是一條絕路。   峽谷的盡頭,是萬丈懸崖。   蕭策安大驚失色:「陛下!不可!西谷之後是絕壁,我們……」   「朕知道。」謝晦打斷他,蒼白的脣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把所有的火油、乾柴,都集中起來。明日,朕要給他們,放一場最大、最亮的煙花。」   「誘敵深入,火燒峽谷,而後趁亂從東路殺出去。」   *   蕭策安離開後,帥帳內,就只剩下了謝晦一個人。   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直起身,走到一旁掛著甲冑的架子前。   那股強撐著的、屬於帝王和將帥的銳利之氣褪去後,疲憊與虛弱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幸而及時扶住了桌案。   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錐心地疼,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沒有叫軍醫,只是沉默地坐下來,從自己貼身的衣物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繡著歪歪扭扭兔子的香囊。   是那天在城樓上,沅沅扔給他的。   香囊上原本清雅的皁角香,如今早已被血腥和硝煙味所覆蓋,但謝晦還是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樣,看了好一會兒後,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收了起來。   不知道沅沅現在在做什麼。   有沒有好好喫飯?有沒有好好睡覺?   …….她是不是也在為他著急?   一想到孟沅可能正為了他,在養心殿裡急得團團轉,甚至偷偷抹眼淚的樣子,謝晦的心裡就湧起一股病態的、混雜著心疼與欣喜的奇異快感。   他心疼她會為他憂心傷神,但卻又可恥地為她的這份擔憂感到了一絲竊喜。   這證明,他是被她放在心上的。   她是屬於他的,她的喜怒哀樂,都該為他而牽動。   這種隱祕的快樂,讓他幾乎要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和眼前的絕境。   他忽然很想見她。   想得發瘋。   他想立刻就衝到她面前,把她狠狠地揉進懷裡,吻她,品嘗她的味道,想看她因為自己的突然出現而睜大那雙翡綠色眼睛裡的驚愕模樣。   讓他在徹骨的絕望中,生出一絲甜蜜的、瘋狂的期盼。   這催促著他提出了方纔的那個計劃。   那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賭局。   成功,則有一線生機。   失敗,便是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但對於謝晦來說,這世上,就沒有他不敢賭的局。   尤其是,當賭注的另一頭繫著那個他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一面的人時。   沅沅,等我,等我回去。   我一定會回去。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你的身

次日午時,御花園的流杯亭。

  名義上是賞花會,實則又是一場變相的募捐大會。

  而這募捐大會的皮子底下,卻又藏著一場暗藏殺機的鴻門宴。

  亭子四周繁花似錦,熱風拂過,送來濃鬱的芍藥花香,混合著亭中酒宴的醇醪,燻得人有些微醺。

  亭外,前來輸誠的文武百官攜家眷散立,或駐足賞花,或三五成羣閒談,一派閒適。

  他們獻上的金銀財寶在毒辣的日頭下閃著刺眼的光。

  孟沅端坐於主位,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宮裝,未戴任何珠翠,蒼白的臉色在絢爛的花海映襯下,愈發顯得脆弱不堪。

  孟沅曾最鍾愛華麗衣裳,珠翠環繞,但自謝晦出徵,國庫漸顯拮据,又逢流民四起,她就將自己的私房銀錢盡數用於賑濟善事。

  以前的那些衣裳,她如今也不穿了,反而常常以一身素色衣衫示人。

  她本就生得容貌傾城,素衣非但不顯寡淡,反而襯得她清雅絕塵,額間輕點的花鈿更添上了幾分楚楚氣韻。

  宮中貴族女子見了,紛紛效仿她褪去華服,改穿素衣,都說這樣裝束才能學來幾分皇后的清雅風骨。

  更難得的是,眾人不僅學她的衣飾,更學著她廣行善事。

  施粥棚、設義塾…….

  真情實意也好,虛情假意也罷,不管怎麼說,一股慈善之風開始在京城悄然盛行。

  現下,孟沅沒有去看來使們清點那些財寶,只是獨獨將四家人留在了亭中說話。

  安定侯楚懷,神策營統領李朔,龍驤衛將軍卓越鳴,虎賁軍校尉陳武。

  這四人,除去安定侯楚懷外,都是謝晦的潛邸舊部,在當年那場儲位爭奪中立下過汗馬功勞,被特許可以佩劍上殿。

  今日,他們也依例攜劍而來。

  楚懷今日的角色只是個引薦人,攜著夫人默默坐在末席。

  主角是那新來的三人。

  他們的家眷,一羣養尊處優的婦孺,此刻正拘謹地坐在後方的席位上,對這突如其來的恩寵感到既榮幸又不安。

  孟沅沒有繞任何圈子,待宮人奉上解暑的冰鎮酸梅湯後,她便示意春桃將昨夜那份來自北疆的染血密報,依次傳給三人閱看。

  李朔和卓越鳴都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凝重,呼吸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孟沅,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與詢問。

  唯有陳武,他慢條斯理地看完了密報,將其放在案上,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臉上卻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娘娘,」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粗獷,以及一絲難以掩蓋的輕慢,「陛下素來用兵如神,此次想來也只是小挫,未必就是死局。我等領朝廷俸祿,戍衛京畿,職責重大,不可擅離。」

  「這齣兵增援之事,是否又該從長計議?」

  他嘴上說著從長計議,視線卻斜斜地落到了孟沅身上,那目光裡的審視多於敬畏,彷彿在掂量著孟沅到底值幾斤幾兩。

  他顯然不把這個年紀不大、看上去還病怏怏的少女放在眼裡。

  陛下不在,一個無子的皇后,能翻出多大的浪花兒來?

  想當年孟家三代五將,四世三公,門生故吏滿天下,誰不給幾分薄面?

  如今孟家雖敗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也只是看在孟家的份兒上還勉為其難的尊著她,敬著她。

  再者,有本事、有野心的謝家人,早被陛下父子倆殺乾淨了。

  等陛下一死,這天下沒準兒就是他們這些手握重兵的舊臣說了算。

  隨便扶持一個謝氏遠親做傀儡,不比伺候一個暴戾乖張的瘋子強?

  陛下雖然待武官向來寬厚,對他陳武也算是有知遇大恩,往日從未有過半分刁難,賞賜恩寵也從不吝嗇。

  但陳武心中總是懸著一塊兒石頭。

  陛下性子素來喜怒無常,今日對他們和顏悅色,保不齊哪日心思一變,這雷霆之怒就落到武官頭上,到時候誰都躲不過去。

  陳武的那點小心思,幾乎是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

  亭中的氣氛可謂是在他話音剛落,就降至到了冰點。

  孟沅還未來得及開口。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毫無預兆地在亭中炸響。

  坐在陳武身旁的卓越鳴,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面無表情,拔劍的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機會。

  一道寒光閃過,他手中的長劍,已經徑直捅進了陳武的腹部。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得可怕。

  陳武臉上的輕慢瞬間凝固,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腹部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窟窿,又愕然地看向卓越鳴。

  陳武和卓越鳴都是謝晦身邊的老人了,共事八載,不能算得上是情同手足,也能稱得上是一句投契之友。

  「你…..」可眼下,他卻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便被卓越鳴反手一絞劍柄。

  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後倒去,將身後的案幾撞得杯盤狼藉。

  鮮血逐漸滲透了他的官服,在地面上蜿蜒開來,像一朵迅速綻放的、妖異的紅蓮。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孟沅握著茶杯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眼眸裡閃過一絲真切的驚詫。

  我靠…..

  我只是想試探一下,沒想讓他直接動手啊!

  這幫武將,腦迴路也太他爹的直接了!

  她身後的春桃垂眸立著,臉色有些泛白,卻很好的將眼中的懼意掩蓋了過去。

  而那陳武的家眷,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與哭喊。

  陳武的妻兒瘋了似的想撲過去,卻被兩旁的侍衛死死按住。

  流杯亭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坐在另一側的神策營統領李朔,在卓越鳴鳴拔劍的同一時間,也動了。

  他的動作更為陰狠利落。他沒有去管已經倒地抽搐的陳武,而是身形一晃,手中的劍便精準地劃過了陳武那位正在哭喊的夫人的脖頸。

  血花飛濺,哭聲戛然而止。

  那婦人雙眼圓睜,直挺挺地倒在了丈夫的身邊,死不瞑目。

  緊接著,李朔的劍鋒毫不停留,又以同樣乾脆利落的手法,解決了陳武那兩個尚且年幼的兒女。

  整個過程快到極致,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有三聲輕微的、利刃割開皮肉的悶響。

  當卓越鳴抽出那把還在滴血的長劍時,李朔已經將陳武的家眷,屠戮殆盡。

  身側傳來卓家婦眷壓抑的驚恐啜泣,被原有些顫抖的卓夫人一記冷厲眼風掃過。

  在天家面前失儀,可是掉腦袋的事兒。

  而下座坐著的楚夫人反應則截然不同。

  她本是將門虎女,動作比楚懷的還要快上一些,見前方刀光落下,幾乎是本能地將兒子往懷裡一攬,寬大的棉袖死死地裹住了孩子的眼睛。

  「卓越鳴!」見卓越鳴還在喘著粗氣發呆,李朔低喝一聲,眼神冰冷而銳利。

  卓越鳴渾身一震,回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陳武及其家眷,眼中閃過一抹悲痛,但那痛楚很快便被一種更為決絕的狠厲所取代。

  他明白了李朔的用意。

  既然陳武已有異心,就只有趕盡殺絕,纔可永絕後患。

  這也是在向孟沅,獻上一份更為徹底的投名狀。

  「噗通!」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扔下手中的劍,齊刷刷地朝著孟沅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娘娘恕罪!」卓越鳴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臣等魯莽!陳武此獠,平日裡便時常抱怨陛下,今日大難當頭,不思報恩,反有異心。此等叛賊,若不當機立斷,必成心腹大患!為了大昭江山考慮,這廝斷不可留!」

  李朔也沉聲道:「臣等與陳武是過命的兄弟,但君臣大義在前,私情不足掛齒。今日之事,皆因我二人而起,與他人無關,我二人將於三日內,親率本部兵馬,北上救駕!娘娘只需安心在宮中坐鎮,將方纔前來赴宴的重臣親眷悉數扣留,鎖死宮門,加強京中戒備,便可保萬無一失!」

  亭中,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們的啜泣聲,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孟沅靜靜地看著跪在血泊中的兩個男人。

  她收起了眼中的驚詫,臉上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溫和而悲憫的神情。

  良久,她緩緩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而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她對著那兩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斂衽,莊重地行了一個萬福大禮:「本宮替陛下,替大昭謝家,謝過二位將軍。」

  「二位將軍,是謝家的恩人,是我大昭的忠臣義士,此恩此德,本宮與陛下,定當竭力回報,永世不忘。」

  *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的北疆燕山峽谷。

  帥營帳外是連綿不絕的陰沉天氣,風卷著沙塵和血腥味,嗚咽著刮過峽谷,像是亡魂的哀嚎。

  帳內,謝晦赤裸著上身,健碩的胸膛和背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兩處箭傷,一處在左肩,一處在右側小腹,雖然經過了緊急處理,但依舊在隱隱作痛。

  傷口傳來的鈍痛和失血過多的虛弱感,讓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添了幾分病態的羸弱。

  然而,他的眼神,卻依舊陰鷙狠厲。

  他正俯身在一個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根小木棍,不斷地推演著戰局。

  被圍困已經不知多少日了。

  糧草,將在三日後耗盡。

  突厥與西域聯軍,像一羣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將整個峽谷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並不急於進攻,只是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等待著他們這支孤軍的崩潰。

  「陛下,您該歇歇了。」副將蕭策安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小心翼翼地勸道,「軍醫說,您再不好好養傷,這傷口……」

  「閉嘴。」謝晦頭也不抬,打斷了他。

  他盯著沙盤,又將幾枚代表己方騎兵的棋子,挪動了一個位置。

  當初,他確實是因急於求成,才中了對方的圈套。

  他一貫擅長速戰速決,被敵人精準地預判並利用了。

  這是他為自己的傲慢與急切付出的代價。

  被圍剿的瞬間,他確實有過短暫的驚詫與憤怒。

  一場必勝的戰役,被一向用兵如神的他打成這副爛德行,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但身為一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帝王,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並立刻開始思考破局之法。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援軍什麼時候才會到?

  沅沅,她會派人來嗎?

  她在京城裡會不會被人欺負?

  「信使呢?」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今日可有信使來?」

  蕭策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回陛下,今日還是沒有信使前來。」

  這已經是他接連幾日,問同一個問題了。

  自從被圍困後,他們與外界的所有聯繫都被切斷了。

  謝晦的眼神暗了下去。

  「蕭策安。」他忽然開口。

  「臣在。」

  「傳令下去。」謝晦轉過身,驀地抬起眼,「明日入夜,子時三刻,全軍向西谷突圍。」

  西谷,是整個包圍圈中地勢最險要,防守也最薄弱的地方,但同樣地,也是最不可能的逃生之路。

  因為那裡,是一條絕路。

  峽谷的盡頭,是萬丈懸崖。

  蕭策安大驚失色:「陛下!不可!西谷之後是絕壁,我們……」

  「朕知道。」謝晦打斷他,蒼白的脣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把所有的火油、乾柴,都集中起來。明日,朕要給他們,放一場最大、最亮的煙花。」

  「誘敵深入,火燒峽谷,而後趁亂從東路殺出去。」

  *

  蕭策安離開後,帥帳內,就只剩下了謝晦一個人。

  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直起身,走到一旁掛著甲冑的架子前。

  那股強撐著的、屬於帝王和將帥的銳利之氣褪去後,疲憊與虛弱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幸而及時扶住了桌案。

  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錐心地疼,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沒有叫軍醫,只是沉默地坐下來,從自己貼身的衣物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繡著歪歪扭扭兔子的香囊。

  是那天在城樓上,沅沅扔給他的。

  香囊上原本清雅的皁角香,如今早已被血腥和硝煙味所覆蓋,但謝晦還是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樣,看了好一會兒後,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收了起來。

  不知道沅沅現在在做什麼。

  有沒有好好喫飯?有沒有好好睡覺?

  …….她是不是也在為他著急?

  一想到孟沅可能正為了他,在養心殿裡急得團團轉,甚至偷偷抹眼淚的樣子,謝晦的心裡就湧起一股病態的、混雜著心疼與欣喜的奇異快感。

  他心疼她會為他憂心傷神,但卻又可恥地為她的這份擔憂感到了一絲竊喜。

  這證明,他是被她放在心上的。

  她是屬於他的,她的喜怒哀樂,都該為他而牽動。

  這種隱祕的快樂,讓他幾乎要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和眼前的絕境。

  他忽然很想見她。

  想得發瘋。

  他想立刻就衝到她面前,把她狠狠地揉進懷裡,吻她,品嘗她的味道,想看她因為自己的突然出現而睜大那雙翡綠色眼睛裡的驚愕模樣。

  讓他在徹骨的絕望中,生出一絲甜蜜的、瘋狂的期盼。

  這催促著他提出了方纔的那個計劃。

  那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賭局。

  成功,則有一線生機。

  失敗,便是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但對於謝晦來說,這世上,就沒有他不敢賭的局。

  尤其是,當賭注的另一頭繫著那個他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一面的人時。

  沅沅,等我,等我回去。

  我一定會回去。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你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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