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2,908·2026/5/18

謝晦躍下馬時,肩上的傷口早已麻木,連帶著半邊身子都像是別人的。   守宮門的禁軍和太監看到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了一地,高呼「陛下萬安」。   「萬安?」謝晦在心裡冷笑一聲,腳步卻未停,徑直往內宮走去。   空氣裡沒有血腥味,只有深秋夜晚清冷的桂花香氣。   沿途的宮燈一盞盞亮著,庭院灑掃得乾乾淨淨,巡邏的侍衛一絲不苟。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井然有序,彷彿時間在這裡停滯了。   很好。   謝晦稍微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他想多了。   臭沅沅,破沅沅,肯定是仗著他在乎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方清和,故意差使人家寫信嚇唬他。   八百裡加急,說皇后病了。   定是她知道了昭軍大捷,又想他想得緊,耍點兒小性子想逼他早點回來。   這小沒良心的,知不知道他一著急,這一路跑回來的馬都累死了幾匹。   等見著了,他非要好好打她一頓屁股不可。   算了,最多罵兩句。   謝晦:「………」   ……還是不要罵了吧。   到時候他罵了,她一哭,他肯定就沒轍了,到時候到底是誰打誰的屁股就說不準了。   一想到孟沅可能會撲進他懷裡,又怨又依賴地控訴他怎麼纔回來,謝晦那顆一路高懸著的心,就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託住了。   他甚至不自覺地扯出了一個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狼狽不堪,連日奔波,胡茬都冒了出來,身上還帶著北地戰場的風霜與血氣。   謝晦路過御花園的太液池邊,借著昏暗的燈籠光往水裡瞧了一眼。   那倒影模糊不清,只看得出一個輪廓頹唐、滿身塵土的男人。   他想,還是先去偏殿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乾淨了再去找她。   免得她看見了,又該嫌棄他髒了。   他之前在信裡騙她說自己毫髮無傷,要是被她發現肩膀上的傷,指不定要怎麼鬧脾氣,氣急了說不定又不理他了。   到時候,怕是又要他使盡渾身解數,出賣色相才能哄回來。   他剛轉念,腳下還沒來得及往黃湯池的方向去,前方燈影裡就匆匆迎出來幾個人影。   為首的正是桑拓和冬絮。   「砰」的一聲,桑拓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還沒開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一個七尺高的漢子,哭得渾身發抖,泣不成聲。   謝晦臉上的那一丁點笑意,瞬間凝固了。   某種極端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都涼了下去。   「哭什麼喪!」他問,「她呢?!」   桑拓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反倒是旁邊的冬絮,雖然也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桃子,卻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陛下,您快回養心殿吧。」   「娘娘她……娘娘快不行了。」   ……不行了?   ……誰?   謝晦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冬絮那張一開一合的嘴。   他一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他開始跑,不顧傷口撕裂般的劇痛,也不顧身後所有人的驚呼,瘋了一樣地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衝去。   養心殿的門大開著。   他衝進去的時候,第一聲聽到的,是一陣微弱但清晰的嬰兒啼哭聲。   那聲音紮在他混亂的神經上,讓他更加茫然。   他不管不顧,徑直闖入寢殿。   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草味,混雜著奶腥氣。   所有宮女太監都跪在地上,死一樣地安靜。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跪著的人,直直地落在那張寬大的龍牀上。   孟沅就躺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素白寢衣,頭髮烏黑地散在枕上,臉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塊上好的冷玉,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看上去還是那麼乾淨,那麼安靜。   如果不是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胸口起伏,她就像是睡著了。   她睡著了吧。   對,她就是睡著了。   臭沅沅是個懶蟲,她最喜歡睡覺了。   謝晦的腳步慢了下來,然後停在了牀邊。   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幾天前,她還在信裡罵他野蠻人,讓他打完仗就早點滾回來。   怎麼會突然不行了呢。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臉,手指在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怕她只是睡著了。   沅沅有很重的起牀氣,誰吵醒她,她能記恨一整天,他不敢。   他就在牀邊站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時間彷彿凝固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才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在牀沿坐下,然後輕輕地,把她抱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沒有什麼重量,而且很冷。   謝晦的身子僵了一下,但他立刻收緊了手臂,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她。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還是那股熟悉的、讓他安心的味道。   不是薰香的膩,也不是脂粉的濃,是她總愛喝的蜜漬荔枝楊梅飲混著蒲桃汁的味道,帶著陣陣甜意。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那隻手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人,那隻被他握著的手,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小拇指輕輕地、極輕地,勾住了他的。   那一下微弱的觸碰,狠狠劈在了謝晦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以為她醒了,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彩。   「沅沅?」他湊到她耳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她,「沅沅,是我。」   「我是阿晦啊!」   懷裡的人沒有回答。   那勾住他的小拇指,也漸漸鬆開了力道。   謝晦的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那狂喜的光亮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無邊無際的荒蕪。   他知道,她不是醒了。   她是……   她只是…….   謝晦不敢繼續再想下去,就只是抱著她,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   他才重新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著她冰冷的面頰,軟聲道:「我回來了。」   「…….路上趕得太急了,什麼都沒給你帶,北疆的雪狐皮,還有幾箱子寶石,都在後面車上,明天就到了。」   「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喫飯,怎麼這麼輕?」   「乖,睡吧,我抱著你睡。」   他完全不把她當做一個快要死的人,就像以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抱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彷彿只要他一直說下去,她就永遠不會離開。   殿內的宮人都被無聲地遣退了,沉重的殿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   *   謝晦就那麼抱著孟沅,一動不動,久到謝晦僵硬的四肢都失去了知覺。   他忽然驚恐地發現,懷裡的人,變冷了。   不是孟沅平日裡瘋玩兒時沾著的那種涼,而是一種好像從她骨頭裡透出來的冰冷,無論他怎麼用力地捂,都再沒有一絲暖意回溫。   謝晦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很想哭。   那種感覺很陌生,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酸澀,腫脹,讓他無法呼吸。   「沅沅……」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聲音因為恐懼而控制不住地發抖,帶著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乞求,「你別睡了好不好……」   「我害怕…….」   他說著,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溫熱的液體砸在她冰冷的肌膚上,那點兒灼熱的溫度卻連半瞬都沒有留住,眨眼間就被肌膚的寒意吸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了少許溼痕。   「我真的好害怕……」   他哽咽著,抱緊了她。   「我的身體也是冷的,捂不熱你…..」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一顆一顆滾燙地、徒勞地落在她的脖頸、她的發間,然後迅速變涼。   他抱得更緊了,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可懷裡的人,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這世上唯一會對他笑、對他鬧、會耍賴也會服軟的孟沅,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刻,已經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   「醒醒,醒醒……你別睡了…

謝晦躍下馬時,肩上的傷口早已麻木,連帶著半邊身子都像是別人的。

  守宮門的禁軍和太監看到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了一地,高呼「陛下萬安」。

  「萬安?」謝晦在心裡冷笑一聲,腳步卻未停,徑直往內宮走去。

  空氣裡沒有血腥味,只有深秋夜晚清冷的桂花香氣。

  沿途的宮燈一盞盞亮著,庭院灑掃得乾乾淨淨,巡邏的侍衛一絲不苟。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井然有序,彷彿時間在這裡停滯了。

  很好。

  謝晦稍微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他想多了。

  臭沅沅,破沅沅,肯定是仗著他在乎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方清和,故意差使人家寫信嚇唬他。

  八百裡加急,說皇后病了。

  定是她知道了昭軍大捷,又想他想得緊,耍點兒小性子想逼他早點回來。

  這小沒良心的,知不知道他一著急,這一路跑回來的馬都累死了幾匹。

  等見著了,他非要好好打她一頓屁股不可。

  算了,最多罵兩句。

  謝晦:「………」

  ……還是不要罵了吧。

  到時候他罵了,她一哭,他肯定就沒轍了,到時候到底是誰打誰的屁股就說不準了。

  一想到孟沅可能會撲進他懷裡,又怨又依賴地控訴他怎麼纔回來,謝晦那顆一路高懸著的心,就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託住了。

  他甚至不自覺地扯出了一個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狼狽不堪,連日奔波,胡茬都冒了出來,身上還帶著北地戰場的風霜與血氣。

  謝晦路過御花園的太液池邊,借著昏暗的燈籠光往水裡瞧了一眼。

  那倒影模糊不清,只看得出一個輪廓頹唐、滿身塵土的男人。

  他想,還是先去偏殿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乾淨了再去找她。

  免得她看見了,又該嫌棄他髒了。

  他之前在信裡騙她說自己毫髮無傷,要是被她發現肩膀上的傷,指不定要怎麼鬧脾氣,氣急了說不定又不理他了。

  到時候,怕是又要他使盡渾身解數,出賣色相才能哄回來。

  他剛轉念,腳下還沒來得及往黃湯池的方向去,前方燈影裡就匆匆迎出來幾個人影。

  為首的正是桑拓和冬絮。

  「砰」的一聲,桑拓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還沒開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一個七尺高的漢子,哭得渾身發抖,泣不成聲。

  謝晦臉上的那一丁點笑意,瞬間凝固了。

  某種極端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都涼了下去。

  「哭什麼喪!」他問,「她呢?!」

  桑拓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反倒是旁邊的冬絮,雖然也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桃子,卻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陛下,您快回養心殿吧。」

  「娘娘她……娘娘快不行了。」

  ……不行了?

  ……誰?

  謝晦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冬絮那張一開一合的嘴。

  他一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他開始跑,不顧傷口撕裂般的劇痛,也不顧身後所有人的驚呼,瘋了一樣地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衝去。

  養心殿的門大開著。

  他衝進去的時候,第一聲聽到的,是一陣微弱但清晰的嬰兒啼哭聲。

  那聲音紮在他混亂的神經上,讓他更加茫然。

  他不管不顧,徑直闖入寢殿。

  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草味,混雜著奶腥氣。

  所有宮女太監都跪在地上,死一樣地安靜。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跪著的人,直直地落在那張寬大的龍牀上。

  孟沅就躺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素白寢衣,頭髮烏黑地散在枕上,臉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塊上好的冷玉,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看上去還是那麼乾淨,那麼安靜。

  如果不是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胸口起伏,她就像是睡著了。

  她睡著了吧。

  對,她就是睡著了。

  臭沅沅是個懶蟲,她最喜歡睡覺了。

  謝晦的腳步慢了下來,然後停在了牀邊。

  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幾天前,她還在信裡罵他野蠻人,讓他打完仗就早點滾回來。

  怎麼會突然不行了呢。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臉,手指在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怕她只是睡著了。

  沅沅有很重的起牀氣,誰吵醒她,她能記恨一整天,他不敢。

  他就在牀邊站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時間彷彿凝固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才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在牀沿坐下,然後輕輕地,把她抱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沒有什麼重量,而且很冷。

  謝晦的身子僵了一下,但他立刻收緊了手臂,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她。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還是那股熟悉的、讓他安心的味道。

  不是薰香的膩,也不是脂粉的濃,是她總愛喝的蜜漬荔枝楊梅飲混著蒲桃汁的味道,帶著陣陣甜意。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那隻手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人,那隻被他握著的手,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小拇指輕輕地、極輕地,勾住了他的。

  那一下微弱的觸碰,狠狠劈在了謝晦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以為她醒了,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彩。

  「沅沅?」他湊到她耳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她,「沅沅,是我。」

  「我是阿晦啊!」

  懷裡的人沒有回答。

  那勾住他的小拇指,也漸漸鬆開了力道。

  謝晦的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那狂喜的光亮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無邊無際的荒蕪。

  他知道,她不是醒了。

  她是……

  她只是…….

  謝晦不敢繼續再想下去,就只是抱著她,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

  他才重新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著她冰冷的面頰,軟聲道:「我回來了。」

  「…….路上趕得太急了,什麼都沒給你帶,北疆的雪狐皮,還有幾箱子寶石,都在後面車上,明天就到了。」

  「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喫飯,怎麼這麼輕?」

  「乖,睡吧,我抱著你睡。」

  他完全不把她當做一個快要死的人,就像以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抱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彷彿只要他一直說下去,她就永遠不會離開。

  殿內的宮人都被無聲地遣退了,沉重的殿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

  *

  謝晦就那麼抱著孟沅,一動不動,久到謝晦僵硬的四肢都失去了知覺。

  他忽然驚恐地發現,懷裡的人,變冷了。

  不是孟沅平日裡瘋玩兒時沾著的那種涼,而是一種好像從她骨頭裡透出來的冰冷,無論他怎麼用力地捂,都再沒有一絲暖意回溫。

  謝晦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很想哭。

  那種感覺很陌生,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酸澀,腫脹,讓他無法呼吸。

  「沅沅……」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聲音因為恐懼而控制不住地發抖,帶著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乞求,「你別睡了好不好……」

  「我害怕…….」

  他說著,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溫熱的液體砸在她冰冷的肌膚上,那點兒灼熱的溫度卻連半瞬都沒有留住,眨眼間就被肌膚的寒意吸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了少許溼痕。

  「我真的好害怕……」

  他哽咽著,抱緊了她。

  「我的身體也是冷的,捂不熱你…..」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一顆一顆滾燙地、徒勞地落在她的脖頸、她的發間,然後迅速變涼。

  他抱得更緊了,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可懷裡的人,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這世上唯一會對他笑、對他鬧、會耍賴也會服軟的孟沅,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刻,已經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

  「醒醒,醒醒……你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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