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天下縞素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482·2026/5/18

他慌亂地搖晃著她,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你最討厭別人在你睡覺的時候吵你,但是沅沅,我、我真的好害怕…….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樣,去摸她的臉。   指尖觸碰到的,卻是雪一樣的冰涼。   那股寒意順著他的指尖,瞬間竄遍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謝晦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又開始說話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講給她聽。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豹房……」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我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就覺得你的眼睛特別好看。像、像我小時候見過的湖裡的星星,所以我就想欺負你,想嚇唬你。」   他就這樣自顧自地說著,把他們這三年來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地回憶著,從春日的桃花飲說到冬日的桂圓羹……   他把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又哭又笑,狼狽不堪。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有謝晦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又過了很久很久,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衝著殿外喊:「馬祿貴!」   守在殿門外的馬祿貴連滾帶爬地進來,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去,傳膳。」謝晦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來點兒熱食,朕和皇后,都餓了。」   馬祿貴紅著一雙眼睛,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幻想。   太醫和產婆都說娘娘不行了。   可萬一呢……   萬一皇后娘娘看見陛下,一個高興就好了呢?   畢竟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啊……   他不敢抬頭看龍牀上的景象,謝晦此刻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   他怕一句話說錯,自己就人頭落地。   可謝晦卻還在繼續吩咐。   他一邊輕輕晃著懷裡的人,一邊問:「沅沅想喫點什麼?」   一邊他又自顧自地回答:「……蟹釀橙?不行,那個涼。」   「……冰鎮酪櫻桃?說了不許喝冰的了!」   而後他忽得就自己跟自己生起氣來:「早就讓你喝熱的,你不聽!你看,現在把自己弄得那麼冷!」   話剛落,他像是突然醒過了神,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又慌亂地攥住了她的手,語氣軟得發顫,滿是卑微的歉意:「不對,不對,都錯了…….」   「是我不對,沅沅,是我錯了…..」   「是我沒看好你,我還跟你說重話……」   「你肯定是怪我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這麼說著,謝晦盯著懷裡毫無溫度的人,突然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記耳光,臉頰很快紅透,他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疼,只是不管不顧,攥著她的手,反覆地喃喃道著歉:「是我混帳,都怪我,是我無能,跟你置氣,還在這裡兇你……」   馬祿貴聽得心驚肉跳,終於壯著膽子,悄悄抬起眼皮,覷了一眼。   只一眼。   他「啊」地一聲,嚇得魂都沒了,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能看出來,他看得太清楚了!   ——那不是睡著了,不是病了。   …….那是死了。   皇后娘娘是真的去了!   他不敢說,一個字都不敢說,只能死死地跪著,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壓抑著啜泣聲。   謝晦像是沒有看到他的反應,又或許是根本不在意。   在等待御膳房上菜的間隙裡,他忽然低頭,對著懷裡的孟沅,用一種商量的、甚至帶著點愉快的語氣說:「你騙我。」   「你說要一直陪我,結果你自己先跑了。」   「你是不是嫌我煩了,你也覺得我是個瘋子,陪著我不好玩兒了,所以就自個兒走了?」   「既然你不遵守承諾,那我也不想遵守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我懶得給你修陵寢了,太麻煩了。」   「我們就隨便找個地方,湊合湊合吧。」   「我怕你一個人在下面等急了。」   他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跪在地上的馬祿貴魂飛天外,也顧不得什麼君臣規矩了,猛地從懷裡掏出孟沅當初在馬車上寫著的那封信,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哭腔,嘶聲喊道:「陛下!陛下三思啊!娘娘、娘娘有信留給您!」   那封信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暗紅的血跡。   謝晦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馬祿貴見狀,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將信呈上,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喊道:「陛下!娘娘她、她還為您生下了一位小殿下啊!」   謝晦接過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生了什麼?   他怎麼聽不明白?   馬祿貴不敢再多言,只是拼命地朝門外候著的春桃跟夏荷使眼色。   很快,春桃哭著,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襁褓裡的嬰兒,走了進來。   謝晦完全是懵的。   他對孟沅懷孕的事情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了孩子。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腦子裡一團亂麻。   「皇后娘娘給小殿下起名叫知有。」馬祿貴垂著腰,聲音帶著幾分澀意「她最後說……」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   「還有……」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而後,馬祿貴還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解釋著什麼。   可謝晦已經都聽不到了。   他抱著孟沅,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活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一半,在孟沅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跟著她一起死了。   而另一半,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謝知有,和那封滿是囑託的信,強行釘在了原地。   動彈不得。   他踉蹌著晃了晃,連站都險些站不穩,肩頭和腹部的傷口被扯得發疼。   連日奔波攢下的疲憊終於壓垮了謝晦的最後一絲力氣。   他身體一軟,意識徹底徹底沉下去的前一秒,卻猛地將孟沅往心口又攏緊了些,連栽倒時都是刻意偏著身子,用自己帶傷的後背先撞上牀榻上,生怕她磕著半分。   *   元仁皇后的國喪已經進入了第十四天。   京城像是被一場永不停歇的大雪覆蓋,目之所及,皆是茫茫的白。   家家戶戶懸掛白幡,人人腰纏麻帶,連往日裡最喧鬧的街市,此刻也安靜得只聽得見風吹動紙錢的沙沙聲。   悅來茶館裡,茶客比往日少了許多,剩下的人也大多壓低了聲音說話。   滾燙的茶汽將窗外滿街的白帳幔染得有些模糊。   靠窗的一角,坐著兩個容貌清爽、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今天陛下又殺人了。」隔壁桌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帳房先生,壓低聲音對同伴說。   「又殺?這次又是哪個倒黴蛋?」   「還能是誰?戶部侍郎劉大人,聽說是昨日夜裡,幾個同僚去他府上探望,他留人多喝了幾杯,結果今早被人告發了,陛下二話不說,直接下旨,說是不敬皇后,罔顧君恩,著內廷衛登門,當著他家眷的面,將他活活杖斃。」   「嘖嘖,這劉大人也是,酒癮就這麼大?忘了前幾天吏部的林大人是怎麼回事了?就因為在皇后下葬那天沒掉眼淚,面無哀色,直接連降三級,全家老小打發回鄉,永不續用,這會兒誰敢觸黴頭?」   「可不是嘛!要我說,活該!元仁皇后在時,那簡直是活菩薩一樣的人物,除了她,那些大人物裡有誰真正的在乎過我們的死活呀?」   「這些人連個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依我看,陛下還是罰得太輕了,就該給這些沒心肝的東西一點顏色兒看看。只盼著皇后娘娘她的在天之靈,能一路走好……」   鄰桌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宋書願百無聊賴地拿茶蓋撇著浮沫,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對面坐著的青年周霽明,則更為沉穩,他呷了一口茶,緩緩開口。   「兜兜轉轉,諡號最終還是『元仁』。」周霽明思考了良久,才道,「歷史的自我修正能力,確實驚人。這條偏離的軌道,總算是回歸正軌了。」   「正軌個屁。」宋書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少在這兒當理中客,說些嘮嘮叨叨的廢話。」   周霽明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只是繼續說:「只是沒想到,任務完成接觸時,孟沅小姐本人會那麼果斷,選擇了記憶剝離。關於昭成帝,關於那個孩子,她一個細節都不想記起來。」   「她說,會影響她在現代的生活。之前明明那麼拼命,不就是想再見昭成帝一面嗎?」   「那不一樣。」宋書願把茶杯重重一放,濺出幾滴茶水,「孟小姐已經儘量在她可以做到的範圍內,做到問心無愧了。可她不是聖母瑪利亞轉世的,她也就還只是個學生,回去後也有自己的生活,你讓她帶著那麼沉重的記憶回去?一個活在史書裡的丈夫和兒子,還有那些殺戮、權謀、背叛……她自己的精神狀態本身就不穩定,再背上這些,不等畢業就得進精神病院。」   「她不也說了嗎,時間是對的,但人是錯的。」   他頓了頓,眨了眨眼,語氣裡多了幾分慶幸:「不過呢,也是運氣好,我們也沒想到,雖然孟沅被我們提前傳送回去了,但她因為執念太強,硬是留下了一部分殘存的記憶停留在那個身體裡那麼久,一直撐到了謝晦從北疆回來。」   「我當時報告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謝晦要是再晚回來兩天,我就得申請帶隊夜闖皇宮,去回收那部分失控的幽靈數據。還好,還好他們見了最後一面。他回來後,那點執念也就散了,自行回歸了主體。」   周霽明點了點頭:「昭成帝的反應也在可控範圍內,沒有持續發瘋,在停靈十四天後,總算是讓元仁皇后入土為安了,也沒有出現阻止下葬或者大規模殉葬的失控行為。」   「可控個屁,」宋書願又吐槽,「這十四天,他找各種由頭殺了多少人?這還不叫發瘋?」   「這是政治層面的情緒宣洩,還在歷史的容錯率之內。」周霽明冷靜地分析,「接下來怎麼辦?任務日誌已經提交,我們可以申請返航了。」   宋書願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這句話了:「著什麼急?公費旅遊的機會可不多。走,帶你去逛逛古代的街市,保管比你那堆數據模型有意思。」   他說著,便起身拉著周霽明,兩人消失在了茶館熙攘的人聲裡。   *   二十一世紀。   某個尋常的春日午後。   陽光透過宿舍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沅沅!孟沅!醒醒!再不醒上課就真的要遲到了!」   孟沅感覺自己被誰用力地推搡著,耳邊是室友咋咋呼呼的聲音。   她不情願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晃得她眼睛疼。   一切都太亮了。   宿舍裡還是老樣子,書桌上堆滿了漫畫書和零食袋,陽臺上掛著剛洗的衣服,空氣裡一股子洗衣液混合著泡麵的味道。   窗外的陽光正好,宿舍裡也是吵吵鬧鬧的,一切都是鮮活而明亮的。   室友張佳佳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她:「我的大小姐,你可算醒了,你昨晚又熬到幾點啊?夢見什麼了,睡得這麼死。」   「快起來吧您內,王老太那邊兒的點名冊可是六親不認的!」   「…….我好像」孟沅揉著還有些發沉的腦袋,慢吞吞地坐了起來,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光怪陸離,好像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有元日朝賀、未央柳色、太液芙蓉,還有一張模糊不清的、總是帶著笑意的少年臉龐。   她晃了晃頭,試圖抓住那些破碎的片段,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虛空和心口莫名的沉悶。   「我好像因為太過努力,夢見昭成帝了。」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   小組作業的截止日期就快到了,她這幾天查資料查得頭昏腦漲。   室友被她逗樂了,大大咧咧地拍了她一下:「你夢見昭成帝算什麼,我還夢見秦始皇要給我修阿房宮呢,快點兒吧,我的大小姐!」   孟沅「哦」了一聲,很罕見的沒有提出來「再睡五分鐘」,而是掀開被子就準備自主的下牀。   「哎?」張佳佳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份驚奇,「沅沅,你怎麼哭了?」   孟沅愣住了。   她抬起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指尖果然傳來一片溼潤的觸感。   淚水,在她自己都毫無察覺的時候,已經淌了滿

他慌亂地搖晃著她,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你最討厭別人在你睡覺的時候吵你,但是沅沅,我、我真的好害怕…….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樣,去摸她的臉。

  指尖觸碰到的,卻是雪一樣的冰涼。

  那股寒意順著他的指尖,瞬間竄遍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謝晦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又開始說話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講給她聽。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豹房……」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我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就覺得你的眼睛特別好看。像、像我小時候見過的湖裡的星星,所以我就想欺負你,想嚇唬你。」

  他就這樣自顧自地說著,把他們這三年來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地回憶著,從春日的桃花飲說到冬日的桂圓羹……

  他把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又哭又笑,狼狽不堪。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有謝晦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又過了很久很久,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衝著殿外喊:「馬祿貴!」

  守在殿門外的馬祿貴連滾帶爬地進來,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去,傳膳。」謝晦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來點兒熱食,朕和皇后,都餓了。」

  馬祿貴紅著一雙眼睛,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幻想。

  太醫和產婆都說娘娘不行了。

  可萬一呢……

  萬一皇后娘娘看見陛下,一個高興就好了呢?

  畢竟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啊……

  他不敢抬頭看龍牀上的景象,謝晦此刻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

  他怕一句話說錯,自己就人頭落地。

  可謝晦卻還在繼續吩咐。

  他一邊輕輕晃著懷裡的人,一邊問:「沅沅想喫點什麼?」

  一邊他又自顧自地回答:「……蟹釀橙?不行,那個涼。」

  「……冰鎮酪櫻桃?說了不許喝冰的了!」

  而後他忽得就自己跟自己生起氣來:「早就讓你喝熱的,你不聽!你看,現在把自己弄得那麼冷!」

  話剛落,他像是突然醒過了神,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又慌亂地攥住了她的手,語氣軟得發顫,滿是卑微的歉意:「不對,不對,都錯了…….」

  「是我不對,沅沅,是我錯了…..」

  「是我沒看好你,我還跟你說重話……」

  「你肯定是怪我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這麼說著,謝晦盯著懷裡毫無溫度的人,突然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記耳光,臉頰很快紅透,他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疼,只是不管不顧,攥著她的手,反覆地喃喃道著歉:「是我混帳,都怪我,是我無能,跟你置氣,還在這裡兇你……」

  馬祿貴聽得心驚肉跳,終於壯著膽子,悄悄抬起眼皮,覷了一眼。

  只一眼。

  他「啊」地一聲,嚇得魂都沒了,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能看出來,他看得太清楚了!

  ——那不是睡著了,不是病了。

  …….那是死了。

  皇后娘娘是真的去了!

  他不敢說,一個字都不敢說,只能死死地跪著,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壓抑著啜泣聲。

  謝晦像是沒有看到他的反應,又或許是根本不在意。

  在等待御膳房上菜的間隙裡,他忽然低頭,對著懷裡的孟沅,用一種商量的、甚至帶著點愉快的語氣說:「你騙我。」

  「你說要一直陪我,結果你自己先跑了。」

  「你是不是嫌我煩了,你也覺得我是個瘋子,陪著我不好玩兒了,所以就自個兒走了?」

  「既然你不遵守承諾,那我也不想遵守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我懶得給你修陵寢了,太麻煩了。」

  「我們就隨便找個地方,湊合湊合吧。」

  「我怕你一個人在下面等急了。」

  他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跪在地上的馬祿貴魂飛天外,也顧不得什麼君臣規矩了,猛地從懷裡掏出孟沅當初在馬車上寫著的那封信,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哭腔,嘶聲喊道:「陛下!陛下三思啊!娘娘、娘娘有信留給您!」

  那封信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暗紅的血跡。

  謝晦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馬祿貴見狀,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將信呈上,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喊道:「陛下!娘娘她、她還為您生下了一位小殿下啊!」

  謝晦接過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生了什麼?

  他怎麼聽不明白?

  馬祿貴不敢再多言,只是拼命地朝門外候著的春桃跟夏荷使眼色。

  很快,春桃哭著,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襁褓裡的嬰兒,走了進來。

  謝晦完全是懵的。

  他對孟沅懷孕的事情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了孩子。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腦子裡一團亂麻。

  「皇后娘娘給小殿下起名叫知有。」馬祿貴垂著腰,聲音帶著幾分澀意「她最後說……」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

  「還有……」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而後,馬祿貴還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解釋著什麼。

  可謝晦已經都聽不到了。

  他抱著孟沅,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活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一半,在孟沅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跟著她一起死了。

  而另一半,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謝知有,和那封滿是囑託的信,強行釘在了原地。

  動彈不得。

  他踉蹌著晃了晃,連站都險些站不穩,肩頭和腹部的傷口被扯得發疼。

  連日奔波攢下的疲憊終於壓垮了謝晦的最後一絲力氣。

  他身體一軟,意識徹底徹底沉下去的前一秒,卻猛地將孟沅往心口又攏緊了些,連栽倒時都是刻意偏著身子,用自己帶傷的後背先撞上牀榻上,生怕她磕著半分。

  *

  元仁皇后的國喪已經進入了第十四天。

  京城像是被一場永不停歇的大雪覆蓋,目之所及,皆是茫茫的白。

  家家戶戶懸掛白幡,人人腰纏麻帶,連往日裡最喧鬧的街市,此刻也安靜得只聽得見風吹動紙錢的沙沙聲。

  悅來茶館裡,茶客比往日少了許多,剩下的人也大多壓低了聲音說話。

  滾燙的茶汽將窗外滿街的白帳幔染得有些模糊。

  靠窗的一角,坐著兩個容貌清爽、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今天陛下又殺人了。」隔壁桌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帳房先生,壓低聲音對同伴說。

  「又殺?這次又是哪個倒黴蛋?」

  「還能是誰?戶部侍郎劉大人,聽說是昨日夜裡,幾個同僚去他府上探望,他留人多喝了幾杯,結果今早被人告發了,陛下二話不說,直接下旨,說是不敬皇后,罔顧君恩,著內廷衛登門,當著他家眷的面,將他活活杖斃。」

  「嘖嘖,這劉大人也是,酒癮就這麼大?忘了前幾天吏部的林大人是怎麼回事了?就因為在皇后下葬那天沒掉眼淚,面無哀色,直接連降三級,全家老小打發回鄉,永不續用,這會兒誰敢觸黴頭?」

  「可不是嘛!要我說,活該!元仁皇后在時,那簡直是活菩薩一樣的人物,除了她,那些大人物裡有誰真正的在乎過我們的死活呀?」

  「這些人連個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依我看,陛下還是罰得太輕了,就該給這些沒心肝的東西一點顏色兒看看。只盼著皇后娘娘她的在天之靈,能一路走好……」

  鄰桌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宋書願百無聊賴地拿茶蓋撇著浮沫,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對面坐著的青年周霽明,則更為沉穩,他呷了一口茶,緩緩開口。

  「兜兜轉轉,諡號最終還是『元仁』。」周霽明思考了良久,才道,「歷史的自我修正能力,確實驚人。這條偏離的軌道,總算是回歸正軌了。」

  「正軌個屁。」宋書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少在這兒當理中客,說些嘮嘮叨叨的廢話。」

  周霽明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只是繼續說:「只是沒想到,任務完成接觸時,孟沅小姐本人會那麼果斷,選擇了記憶剝離。關於昭成帝,關於那個孩子,她一個細節都不想記起來。」

  「她說,會影響她在現代的生活。之前明明那麼拼命,不就是想再見昭成帝一面嗎?」

  「那不一樣。」宋書願把茶杯重重一放,濺出幾滴茶水,「孟小姐已經儘量在她可以做到的範圍內,做到問心無愧了。可她不是聖母瑪利亞轉世的,她也就還只是個學生,回去後也有自己的生活,你讓她帶著那麼沉重的記憶回去?一個活在史書裡的丈夫和兒子,還有那些殺戮、權謀、背叛……她自己的精神狀態本身就不穩定,再背上這些,不等畢業就得進精神病院。」

  「她不也說了嗎,時間是對的,但人是錯的。」

  他頓了頓,眨了眨眼,語氣裡多了幾分慶幸:「不過呢,也是運氣好,我們也沒想到,雖然孟沅被我們提前傳送回去了,但她因為執念太強,硬是留下了一部分殘存的記憶停留在那個身體裡那麼久,一直撐到了謝晦從北疆回來。」

  「我當時報告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謝晦要是再晚回來兩天,我就得申請帶隊夜闖皇宮,去回收那部分失控的幽靈數據。還好,還好他們見了最後一面。他回來後,那點執念也就散了,自行回歸了主體。」

  周霽明點了點頭:「昭成帝的反應也在可控範圍內,沒有持續發瘋,在停靈十四天後,總算是讓元仁皇后入土為安了,也沒有出現阻止下葬或者大規模殉葬的失控行為。」

  「可控個屁,」宋書願又吐槽,「這十四天,他找各種由頭殺了多少人?這還不叫發瘋?」

  「這是政治層面的情緒宣洩,還在歷史的容錯率之內。」周霽明冷靜地分析,「接下來怎麼辦?任務日誌已經提交,我們可以申請返航了。」

  宋書願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這句話了:「著什麼急?公費旅遊的機會可不多。走,帶你去逛逛古代的街市,保管比你那堆數據模型有意思。」

  他說著,便起身拉著周霽明,兩人消失在了茶館熙攘的人聲裡。

  *

  二十一世紀。

  某個尋常的春日午後。

  陽光透過宿舍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沅沅!孟沅!醒醒!再不醒上課就真的要遲到了!」

  孟沅感覺自己被誰用力地推搡著,耳邊是室友咋咋呼呼的聲音。

  她不情願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晃得她眼睛疼。

  一切都太亮了。

  宿舍裡還是老樣子,書桌上堆滿了漫畫書和零食袋,陽臺上掛著剛洗的衣服,空氣裡一股子洗衣液混合著泡麵的味道。

  窗外的陽光正好,宿舍裡也是吵吵鬧鬧的,一切都是鮮活而明亮的。

  室友張佳佳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她:「我的大小姐,你可算醒了,你昨晚又熬到幾點啊?夢見什麼了,睡得這麼死。」

  「快起來吧您內,王老太那邊兒的點名冊可是六親不認的!」

  「…….我好像」孟沅揉著還有些發沉的腦袋,慢吞吞地坐了起來,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光怪陸離,好像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有元日朝賀、未央柳色、太液芙蓉,還有一張模糊不清的、總是帶著笑意的少年臉龐。

  她晃了晃頭,試圖抓住那些破碎的片段,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虛空和心口莫名的沉悶。

  「我好像因為太過努力,夢見昭成帝了。」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

  小組作業的截止日期就快到了,她這幾天查資料查得頭昏腦漲。

  室友被她逗樂了,大大咧咧地拍了她一下:「你夢見昭成帝算什麼,我還夢見秦始皇要給我修阿房宮呢,快點兒吧,我的大小姐!」

  孟沅「哦」了一聲,很罕見的沒有提出來「再睡五分鐘」,而是掀開被子就準備自主的下牀。

  「哎?」張佳佳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份驚奇,「沅沅,你怎麼哭了?」

  孟沅愣住了。

  她抬起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指尖果然傳來一片溼潤的觸感。

  淚水,在她自己都毫無察覺的時候,已經淌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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