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番外: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1)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5,001·2026/5/18

孟沅死後的第一年,深秋。   養心殿內終年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混著揮之不去的、隱約的血腥氣,還有偶爾從角落裡飄來的,屬於野獸的腥羶。   光線被厚重的帷幔濾過,顯得昏沉而凝滯,灰塵在稀薄的光柱裡浮動、旋轉。   謝晦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竹,玄色的常服鬆垮地敞著,露出胸膛和大片手臂。   昔日,孟沅常在此消暑,夏夜裡,邊喫蟹粉酥邊聽雨打竹葉聲。   如今只剩竹影搖窗,再無舊人。   芝麻安靜地伏在他的腳邊,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   它比兩年前還要長大了許多,體態矯健,眼神卻依舊溫順,只在看向謝晦的時候,才會發出一兩聲表示親近的、低沉的咕嚕。   謝晦沒有看它,他只是微微側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自己手腕上一道剛結了血痂的劃痕。   半晌,他的嘴脣微微翕動,發出只有自己和腳邊的豹子能聽到的破碎呢喃聲。   謝晦的瘋病,又犯了。   「芝麻……」謝晦叫了一聲,喃喃道,「你說,你娘親她是不是迷路了?」   芝麻抬起頭,金色的眼瞳裡映出他瘦削而蒼白的臉。   「你去,你快去把她找回來。」謝晦的語氣突然變得急切,「她最疼你,你朝她撒個嬌,她不會不聽,你快去尋她!」   「快去,告訴她,讓她別生我的氣了,是我不對,我已經知道錯了,她想怎樣都行,叫她別不理我…….」   「讓她回來,只要她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又歸於死寂。   片刻後,一種無法抑制的煩躁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裡的空茫被狂躁的戾氣取代。   殿內伺候的宮人立刻噤若寒蟬,紛紛垂下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煩。   太煩了。   什麼都煩。   空氣是煩的,光是煩的,就連活著也是煩的。   為什麼她還不回來?   她說過會永遠陪著他的。   騙子,人人都騙他,就連她也騙他!   他一把抓起牀邊矮几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後,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股毀掉一切的衝動又在血管裡橫衝直撞。   他需要疼痛,需要更劇烈的刺激來確認自己還活著,來驅散腦海裡那些不斷翻湧的、她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裡的畫面。   他看到了掛在牆上的佩劍。   幾乎是瞬間,他衝了過去,拔劍出鞘。   寒光一閃,他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肩膀劃去。   「皇上!」一聲尖利的驚叫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馬祿貴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老淚縱橫地哀嚎:「皇上,使不得啊!您這是要老奴的命啊!」   鮮血順著謝晦的肩膀淌下來,滴落在金磚地面上,洇開一朵朵小小的、妖冶的花。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被這個老太監的哭聲吵得更加心煩。   「滾開。」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抬腳便要將馬祿貴踹開。   「皇上,娘娘她……皇后娘娘有東西留給您!」馬祿貴死死抱著他不放,涕淚交加地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羊皮紙,高高舉起,「娘娘臨去前交代了,若是您…..若是您實在想她想得緊了,就把這個交給您!」   謝晦的動作凝固了。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馬祿貴手中的那捲東西上。   那明黃的顏色,刺得謝晦眼睛生疼。   馬祿貴垂下腰,還在啜泣,但卻更高地舉起了那綢錦緞。   元仁皇后卻是交代過,她當時說的是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拿出,否則睹物思人,她怕陛下更難受。   但現在…….應該已經是到了萬不得已之時吧?   「她……留下的?」謝晦喃喃地問。   他丟開手中的劍,踉蹌著跪坐下來,幾乎是搶一般地奪過那捲羊皮紙。   一張泛黃的羊皮圖紙展現在他眼前。   上面用她那清秀又帶點鬼靈精怪的字跡,畫著一幅扭扭曲歪歪的皇宮地圖,上面竟用硃砂圈出了足足幾十個地點,旁邊還寫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提示。   圖紙的最上方,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給笨蛋阿晦的尋寶遊戲。」   謝晦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眼眶在一瞬間燒得通紅。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又狠狠地揉搓碾壓。   不是幻覺!   這是她的字,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她的字。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將那張圖紙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臉深深地埋了進去,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   她沒走。   她只是在跟他玩遊戲。   從那天起,除了處理政務外,謝晦終於有事可做了。   他不再整日枯坐,也不再頻繁地用疼痛來感知自己的存在。   上朝時他依舊扮演著那個喜怒無常的暴君,但下了朝,只要精神尚好,他就會在他那為數不多的清醒日子裡,按著圖上的指示,認認真真地去找沅沅留給他的東西。   他不讓任何人插手,一個人拿著那張可笑的地圖,在偌大的皇宮裡穿行。   他的精神狀態依舊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瘋病發作時,他還是會把自己弄得一身是傷,嘴裡絮絮叨叨地喊著孟沅的名字,命令所有人把她找回來。   但在清醒的間隙,他便一頭扎進這個她留下的遊戲裡。   第一個藏寶點,提示是「最軟的石頭」。   他想了很久,把整個皇宮裡跟「石頭」沾邊的假山、石桌、石凳都翻了個遍,一無所獲。   直到一天深夜,他在養心殿的龍榻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煩躁地捶打著枕頭時,才猛然頓住。   枕頭。   他瘋了一樣地撕開那個繡著並蒂蓮的枕頭,柔軟的棉絮紛飛而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的錦囊掉了出來。   他顫抖著手打開,裡面是一張小小的紙條。   「笨蛋,被我騙到了吧?找了很久嗎?辛苦啦,蠢蛋阿晦,今天要也要做一個好夢!」   字條下面,還畫著一個吐著舌頭的鬼臉。   謝晦看著那張紙條,先是愣住,然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把那張小小的紙條貼在自己臉上,像是要感受她殘留的溫度,一個人在漫天飛舞的棉絮裡,又哭又笑,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第二個藏寶點,他找得很快。   提示是「春天不開花,開花不見葉」。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御花園那棵三年前他們一同種下的桃花樹。   那棵樹很奇怪,旁邊的桃樹都開過幾輪了,唯獨它,從來不見花開。   他曾為此發過脾氣,揚言要砍了它,是她嘟著他的腦袋罵他,說這是「神仙桃樹」,開花時有緣人才能看見。   他親手拿起鋤頭,在樹底下挖了起來。   馬祿貴和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跪了一地苦苦哀求,他充耳不聞,只是固執地、一鋤一鋤地挖著。   很快,一個半人高的玄色酒罈被挖了出來。   他迫不及待地拍開封泥,一股清冽的桃花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酒罈的壇口,繫著另一個油紙包。   他打開,這次的紙條上寫著:「這壇桃花釀,我埋了整整一年呢,等你挖出來的時候,肯定更久更好喝了,不過不許一個人喝太多,你要是偷偷一個人都喝了,哼哼,你就是個大豬頭!」   紙條的最後,依舊是一個鬼靈精怪的笑臉符號。   謝晦抱著那壇酒,坐在桃花樹下,從日暮坐到深夜,一動不動。   他沒喝,一口都沒喝。他只是抱著它,就好像抱著那個會對他耍賴撒嬌的人。   他找得很快,幾乎是瘋狂地投入。   他享受這種感覺,每找到一個藏匿點,就好像離她更近了一步。   那些她留下的帶著俏皮和挑釁口吻的紙條,成了他對抗虛無和瘋狂的唯一解藥。   可是,隨著找出的東西越來越多,紙條上的內容卻漸漸變了。   從最初的「笨蛋,想我了沒有」,變成了「阿晦,天氣涼了,記得加衣服」,再到後來,是「阿晦,朝政繁忙,勿要耗費心神於此」,最後,一張在文華殿書架夾層裡一本詩集中找到的紙條上,只剩下寥寥幾個字。   「阿晦,往前走,別回頭。」   那字跡依舊是她的,卻沒了往日的輕鬆雀躍,只剩下一種沉靜到近乎冷淡的疏離。   他捏著那張紙條,站在巨大的書架前,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變冷了。   她什麼意思?   往前走?   可是沒有她的世界,要他往哪兒走?   也是在那些清醒卻痛苦的日子裡,他對那個孩子的恨意愈發清晰。   謝知有。   他很少去看那個孩子。   奶孃抱著孩子來請安,他總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冷漠地看一眼,就揮手讓他們退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他怕自己身上那股瘋病會嚇到孩子,更怕自己會在哪個失控的瞬間傷了他。   謝晦是極怕謝知有的,但也確實又是恨他的。   如果不是為了生下這個孩子,她就不會死。   她的身體本來就弱,他恨這個孩子來得不合時宜,奪走了她的生命,甚至恨他那張越來越像她的臉。   每次看到那雙清澈的眼,他都會想起她,然後就是無法排解的痛苦。   如果這個孩子不存在,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他?   可是如果不是自己,她又怎麼會有的這個孩子?   歸根結底,這也不是這孩子的錯。   錯的只有他。   可越是想得明白,謝晦就越痛苦,瘋病發作起來,也就更加厲害。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謝晦對孟家的縱容。   馬祿貴和春桃他們都說過,她臨死前一直在喊著「爸爸」「媽媽」。   他知道這是民間對父母的俚語稱呼。   他當時腦子一片混沌,只捕捉到一個信息。   她最後心心念唸的人,不是他。   這個認知讓他幾欲發狂。   但他想著終究是孟沅臨死都在唸叨著的親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壓下所有殺意。   他派人放了孟家的人,恢復了孟獻之的官職。   後來,她那個不成器的兄長孟不顧,仗著他國舅的身份在外面惹是生非,御史的彈劾奏摺堆成了小山。   他每次都在朝堂上大發雷霆,揚言要將孟不顧千刀萬剮,可每次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最後不了了之。   他沒辦法。   這是她掛唸的人。   雖無叮囑,但他肯定是要替她照顧的。   朝中的大臣們都是人精,很快就摸透了他的心思。   既然皇上對元仁皇后如此念念不忘,那送上相似之人,或許是條青雲直上的捷徑。   於是,各式各樣與孟沅有幾分神似的女子,被以各種名義送入宮中。   謝晦每次看到,都會勃然大怒,輕則將人趕出去,重則當場杖斃。   時間久了,這種風氣才漸漸消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後,他剛從一棵柳樹下挖出了她藏的另一件東西——一枚她親手編的、已經有些乾枯的兔子草編。   紙條上的話依舊冷淡:「阿晦,物是人非,不必再尋。」   他捏著那張紙條,心口像是被鑿開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養心殿,一踏進殿門,就愣住了。   殿內,一個身穿鵝黃色寢衣的纖細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梳妝檯前。   那身寢衣是他記憶裡,她最喜歡穿的那一件。   那個背影,那截裸露在外的、纖弱白皙的後頸,幾乎與他記憶深處的人影完全重合。   謝晦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   時間彷彿倒流,回到了她還在的那些日子。   他是不是在做夢?   又是他的幻覺嗎?   他不敢出聲,唯恐驚擾了這個脆弱的夢境。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那個人走去,只覺得不真實到了極點。   「沅沅?」他顫抖著,終於再也忍不住,試探著輕喚了一聲。   那個身影聞聲,微微一僵,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一張與孟沅有著七分相似、卻又顯得更加嬌怯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女孩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驚惶,然後柔弱地站起身,盈盈一拜,聲音也學著孟沅的語調,軟糯又生澀:「臣女孟氏,見過陛下。」   不是她。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裡炸開。   那瞬間的狂喜和希望,在看清她臉的剎那,悉數碎裂成冰冷的齏粉。   眼前這張臉,認真而拙劣地模仿著他心上人的神態,穿著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妝檯前…..   原來不是夢啊。   他只覺得一陣眩暈。   他們、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   「誰讓你穿這件衣服的?」謝晦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馬祿貴在一旁,已經嚇得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那女孩兒實則也怕得很,也早已控制不住地哆嗦了。   若不是伯父與伯母逼迫,想要續上堂姐在世時,孟家的榮耀,她壓根兒也不會想到這兒來。   之前那些肖似堂姐的、被送到陛下龍牀上的姑娘們是怎麼死的,伯父伯母當真不知嗎?   謝晦兇名在外,有誰不怕。   她的臉色煞白,聲音愈發小了:「是、是伯父伯母的意思,他們說,皇上會喜歡……」   「孟家送來的?」他輕聲問,甚至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是,臣女是元仁皇后的堂妹……」   堂妹。   伯父伯母。   孟家。   他們是沅沅的阿爹和阿孃啊,沅沅臨終時還念著他們。   他們為什麼要用一個贗品,來侮辱他,來侮辱他們的女兒?!   一時間,滔天的怒火和殺意席捲了他。   但他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怕得發顫的女孩兒。   他想起了孟沅的絕筆信,想起了她讓他不要遷怒無辜的囑咐。   這是她的親人。   他不能殺。   不能殺。   「拖出去。」他終於開口「告訴孟獻之,再有下次,朕要他孟氏滿門,為他的愚蠢陪葬。」   即便被盛怒衝昏了頭,他依舊自己答應過她什麼。   這也是他此刻,最深的悲

孟沅死後的第一年,深秋。

  養心殿內終年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混著揮之不去的、隱約的血腥氣,還有偶爾從角落裡飄來的,屬於野獸的腥羶。

  光線被厚重的帷幔濾過,顯得昏沉而凝滯,灰塵在稀薄的光柱裡浮動、旋轉。

  謝晦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竹,玄色的常服鬆垮地敞著,露出胸膛和大片手臂。

  昔日,孟沅常在此消暑,夏夜裡,邊喫蟹粉酥邊聽雨打竹葉聲。

  如今只剩竹影搖窗,再無舊人。

  芝麻安靜地伏在他的腳邊,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

  它比兩年前還要長大了許多,體態矯健,眼神卻依舊溫順,只在看向謝晦的時候,才會發出一兩聲表示親近的、低沉的咕嚕。

  謝晦沒有看它,他只是微微側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自己手腕上一道剛結了血痂的劃痕。

  半晌,他的嘴脣微微翕動,發出只有自己和腳邊的豹子能聽到的破碎呢喃聲。

  謝晦的瘋病,又犯了。

  「芝麻……」謝晦叫了一聲,喃喃道,「你說,你娘親她是不是迷路了?」

  芝麻抬起頭,金色的眼瞳裡映出他瘦削而蒼白的臉。

  「你去,你快去把她找回來。」謝晦的語氣突然變得急切,「她最疼你,你朝她撒個嬌,她不會不聽,你快去尋她!」

  「快去,告訴她,讓她別生我的氣了,是我不對,我已經知道錯了,她想怎樣都行,叫她別不理我…….」

  「讓她回來,只要她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又歸於死寂。

  片刻後,一種無法抑制的煩躁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裡的空茫被狂躁的戾氣取代。

  殿內伺候的宮人立刻噤若寒蟬,紛紛垂下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煩。

  太煩了。

  什麼都煩。

  空氣是煩的,光是煩的,就連活著也是煩的。

  為什麼她還不回來?

  她說過會永遠陪著他的。

  騙子,人人都騙他,就連她也騙他!

  他一把抓起牀邊矮几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後,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股毀掉一切的衝動又在血管裡橫衝直撞。

  他需要疼痛,需要更劇烈的刺激來確認自己還活著,來驅散腦海裡那些不斷翻湧的、她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裡的畫面。

  他看到了掛在牆上的佩劍。

  幾乎是瞬間,他衝了過去,拔劍出鞘。

  寒光一閃,他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肩膀劃去。

  「皇上!」一聲尖利的驚叫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馬祿貴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老淚縱橫地哀嚎:「皇上,使不得啊!您這是要老奴的命啊!」

  鮮血順著謝晦的肩膀淌下來,滴落在金磚地面上,洇開一朵朵小小的、妖冶的花。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被這個老太監的哭聲吵得更加心煩。

  「滾開。」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抬腳便要將馬祿貴踹開。

  「皇上,娘娘她……皇后娘娘有東西留給您!」馬祿貴死死抱著他不放,涕淚交加地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羊皮紙,高高舉起,「娘娘臨去前交代了,若是您…..若是您實在想她想得緊了,就把這個交給您!」

  謝晦的動作凝固了。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馬祿貴手中的那捲東西上。

  那明黃的顏色,刺得謝晦眼睛生疼。

  馬祿貴垂下腰,還在啜泣,但卻更高地舉起了那綢錦緞。

  元仁皇后卻是交代過,她當時說的是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拿出,否則睹物思人,她怕陛下更難受。

  但現在…….應該已經是到了萬不得已之時吧?

  「她……留下的?」謝晦喃喃地問。

  他丟開手中的劍,踉蹌著跪坐下來,幾乎是搶一般地奪過那捲羊皮紙。

  一張泛黃的羊皮圖紙展現在他眼前。

  上面用她那清秀又帶點鬼靈精怪的字跡,畫著一幅扭扭曲歪歪的皇宮地圖,上面竟用硃砂圈出了足足幾十個地點,旁邊還寫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提示。

  圖紙的最上方,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給笨蛋阿晦的尋寶遊戲。」

  謝晦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眼眶在一瞬間燒得通紅。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又狠狠地揉搓碾壓。

  不是幻覺!

  這是她的字,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她的字。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將那張圖紙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臉深深地埋了進去,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

  她沒走。

  她只是在跟他玩遊戲。

  從那天起,除了處理政務外,謝晦終於有事可做了。

  他不再整日枯坐,也不再頻繁地用疼痛來感知自己的存在。

  上朝時他依舊扮演著那個喜怒無常的暴君,但下了朝,只要精神尚好,他就會在他那為數不多的清醒日子裡,按著圖上的指示,認認真真地去找沅沅留給他的東西。

  他不讓任何人插手,一個人拿著那張可笑的地圖,在偌大的皇宮裡穿行。

  他的精神狀態依舊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瘋病發作時,他還是會把自己弄得一身是傷,嘴裡絮絮叨叨地喊著孟沅的名字,命令所有人把她找回來。

  但在清醒的間隙,他便一頭扎進這個她留下的遊戲裡。

  第一個藏寶點,提示是「最軟的石頭」。

  他想了很久,把整個皇宮裡跟「石頭」沾邊的假山、石桌、石凳都翻了個遍,一無所獲。

  直到一天深夜,他在養心殿的龍榻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煩躁地捶打著枕頭時,才猛然頓住。

  枕頭。

  他瘋了一樣地撕開那個繡著並蒂蓮的枕頭,柔軟的棉絮紛飛而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的錦囊掉了出來。

  他顫抖著手打開,裡面是一張小小的紙條。

  「笨蛋,被我騙到了吧?找了很久嗎?辛苦啦,蠢蛋阿晦,今天要也要做一個好夢!」

  字條下面,還畫著一個吐著舌頭的鬼臉。

  謝晦看著那張紙條,先是愣住,然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把那張小小的紙條貼在自己臉上,像是要感受她殘留的溫度,一個人在漫天飛舞的棉絮裡,又哭又笑,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第二個藏寶點,他找得很快。

  提示是「春天不開花,開花不見葉」。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御花園那棵三年前他們一同種下的桃花樹。

  那棵樹很奇怪,旁邊的桃樹都開過幾輪了,唯獨它,從來不見花開。

  他曾為此發過脾氣,揚言要砍了它,是她嘟著他的腦袋罵他,說這是「神仙桃樹」,開花時有緣人才能看見。

  他親手拿起鋤頭,在樹底下挖了起來。

  馬祿貴和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跪了一地苦苦哀求,他充耳不聞,只是固執地、一鋤一鋤地挖著。

  很快,一個半人高的玄色酒罈被挖了出來。

  他迫不及待地拍開封泥,一股清冽的桃花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酒罈的壇口,繫著另一個油紙包。

  他打開,這次的紙條上寫著:「這壇桃花釀,我埋了整整一年呢,等你挖出來的時候,肯定更久更好喝了,不過不許一個人喝太多,你要是偷偷一個人都喝了,哼哼,你就是個大豬頭!」

  紙條的最後,依舊是一個鬼靈精怪的笑臉符號。

  謝晦抱著那壇酒,坐在桃花樹下,從日暮坐到深夜,一動不動。

  他沒喝,一口都沒喝。他只是抱著它,就好像抱著那個會對他耍賴撒嬌的人。

  他找得很快,幾乎是瘋狂地投入。

  他享受這種感覺,每找到一個藏匿點,就好像離她更近了一步。

  那些她留下的帶著俏皮和挑釁口吻的紙條,成了他對抗虛無和瘋狂的唯一解藥。

  可是,隨著找出的東西越來越多,紙條上的內容卻漸漸變了。

  從最初的「笨蛋,想我了沒有」,變成了「阿晦,天氣涼了,記得加衣服」,再到後來,是「阿晦,朝政繁忙,勿要耗費心神於此」,最後,一張在文華殿書架夾層裡一本詩集中找到的紙條上,只剩下寥寥幾個字。

  「阿晦,往前走,別回頭。」

  那字跡依舊是她的,卻沒了往日的輕鬆雀躍,只剩下一種沉靜到近乎冷淡的疏離。

  他捏著那張紙條,站在巨大的書架前,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變冷了。

  她什麼意思?

  往前走?

  可是沒有她的世界,要他往哪兒走?

  也是在那些清醒卻痛苦的日子裡,他對那個孩子的恨意愈發清晰。

  謝知有。

  他很少去看那個孩子。

  奶孃抱著孩子來請安,他總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冷漠地看一眼,就揮手讓他們退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他怕自己身上那股瘋病會嚇到孩子,更怕自己會在哪個失控的瞬間傷了他。

  謝晦是極怕謝知有的,但也確實又是恨他的。

  如果不是為了生下這個孩子,她就不會死。

  她的身體本來就弱,他恨這個孩子來得不合時宜,奪走了她的生命,甚至恨他那張越來越像她的臉。

  每次看到那雙清澈的眼,他都會想起她,然後就是無法排解的痛苦。

  如果這個孩子不存在,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他?

  可是如果不是自己,她又怎麼會有的這個孩子?

  歸根結底,這也不是這孩子的錯。

  錯的只有他。

  可越是想得明白,謝晦就越痛苦,瘋病發作起來,也就更加厲害。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謝晦對孟家的縱容。

  馬祿貴和春桃他們都說過,她臨死前一直在喊著「爸爸」「媽媽」。

  他知道這是民間對父母的俚語稱呼。

  他當時腦子一片混沌,只捕捉到一個信息。

  她最後心心念唸的人,不是他。

  這個認知讓他幾欲發狂。

  但他想著終究是孟沅臨死都在唸叨著的親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壓下所有殺意。

  他派人放了孟家的人,恢復了孟獻之的官職。

  後來,她那個不成器的兄長孟不顧,仗著他國舅的身份在外面惹是生非,御史的彈劾奏摺堆成了小山。

  他每次都在朝堂上大發雷霆,揚言要將孟不顧千刀萬剮,可每次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最後不了了之。

  他沒辦法。

  這是她掛唸的人。

  雖無叮囑,但他肯定是要替她照顧的。

  朝中的大臣們都是人精,很快就摸透了他的心思。

  既然皇上對元仁皇后如此念念不忘,那送上相似之人,或許是條青雲直上的捷徑。

  於是,各式各樣與孟沅有幾分神似的女子,被以各種名義送入宮中。

  謝晦每次看到,都會勃然大怒,輕則將人趕出去,重則當場杖斃。

  時間久了,這種風氣才漸漸消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後,他剛從一棵柳樹下挖出了她藏的另一件東西——一枚她親手編的、已經有些乾枯的兔子草編。

  紙條上的話依舊冷淡:「阿晦,物是人非,不必再尋。」

  他捏著那張紙條,心口像是被鑿開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養心殿,一踏進殿門,就愣住了。

  殿內,一個身穿鵝黃色寢衣的纖細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梳妝檯前。

  那身寢衣是他記憶裡,她最喜歡穿的那一件。

  那個背影,那截裸露在外的、纖弱白皙的後頸,幾乎與他記憶深處的人影完全重合。

  謝晦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

  時間彷彿倒流,回到了她還在的那些日子。

  他是不是在做夢?

  又是他的幻覺嗎?

  他不敢出聲,唯恐驚擾了這個脆弱的夢境。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那個人走去,只覺得不真實到了極點。

  「沅沅?」他顫抖著,終於再也忍不住,試探著輕喚了一聲。

  那個身影聞聲,微微一僵,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一張與孟沅有著七分相似、卻又顯得更加嬌怯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女孩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驚惶,然後柔弱地站起身,盈盈一拜,聲音也學著孟沅的語調,軟糯又生澀:「臣女孟氏,見過陛下。」

  不是她。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裡炸開。

  那瞬間的狂喜和希望,在看清她臉的剎那,悉數碎裂成冰冷的齏粉。

  眼前這張臉,認真而拙劣地模仿著他心上人的神態,穿著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妝檯前…..

  原來不是夢啊。

  他只覺得一陣眩暈。

  他們、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

  「誰讓你穿這件衣服的?」謝晦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馬祿貴在一旁,已經嚇得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那女孩兒實則也怕得很,也早已控制不住地哆嗦了。

  若不是伯父與伯母逼迫,想要續上堂姐在世時,孟家的榮耀,她壓根兒也不會想到這兒來。

  之前那些肖似堂姐的、被送到陛下龍牀上的姑娘們是怎麼死的,伯父伯母當真不知嗎?

  謝晦兇名在外,有誰不怕。

  她的臉色煞白,聲音愈發小了:「是、是伯父伯母的意思,他們說,皇上會喜歡……」

  「孟家送來的?」他輕聲問,甚至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是,臣女是元仁皇后的堂妹……」

  堂妹。

  伯父伯母。

  孟家。

  他們是沅沅的阿爹和阿孃啊,沅沅臨終時還念著他們。

  他們為什麼要用一個贗品,來侮辱他,來侮辱他們的女兒?!

  一時間,滔天的怒火和殺意席捲了他。

  但他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怕得發顫的女孩兒。

  他想起了孟沅的絕筆信,想起了她讓他不要遷怒無辜的囑咐。

  這是她的親人。

  他不能殺。

  不能殺。

  「拖出去。」他終於開口「告訴孟獻之,再有下次,朕要他孟氏滿門,為他的愚蠢陪葬。」

  即便被盛怒衝昏了頭,他依舊自己答應過她什麼。

  這也是他此刻,最深的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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