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再把高香舉過頭(3)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5,999·2026/5/18

御書房的耳房總是很安靜。   孟沅在這頭偷閒,謝晦在那頭的正房忙著與諸位大臣議政。   窗外是早春遲遲不願離去的微寒,但殿內的紫銅瑞獸香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骨炭,將那股寒氣隔絕在外,只留下暖融融的、叫人昏昏欲睡的白霧。   孟沅託著下巴,手裡捧著一本新得的志怪小說,書頁上畫著青面獠牙的夜叉,正欲將一個瑟瑟發抖的書生撕成兩半。   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書生是會被清蒸還是紅燒上。   孟沅的視線越過書頁,落在不遠處那張花梨木書案前的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謝知有趴在桌案上,手託著腦袋,神遊天外,他手裡的那支不斷轉動的紫毫筆早已滾落到一邊,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難看的汙漬。   另一個身影,孟知,則坐得端端正正,正拿著另一支筆,蘸著清水,小心翼翼地試圖將那團墨漬吸走。   孟沅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她對自己感到無語。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無語,而是太無語了!   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才會把這兩個行走的麻煩製造機給打包帶回自己的地盤?   的確,她不討厭孩子,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十分喜歡的。   但她喜歡的,是那種香香軟軟,會抱著你的脖子用奶音撒嬌喊姐姐、姐姐,眼睛像含著星星的小天使。   但眼前這兩個,一個怨種,一個祖宗。   那個叫孟知的,頂著一張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要是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眼兒,她肯定會對孟知憐愛到不行。   可這孩子…….   嘖,從御花園那場碰瓷大戲就能看出來,她年紀輕輕的,演技就已經渾然天成,比現在那些流量小花強了不知道多少個段位。   這樣的孩子,看著就讓人喜歡不起來,心裡發毛。   至於謝知有……   孟沅瞥了一眼那個神遊天外的小太子,就恨得牙癢癢。   她看見他那副拽得二五八萬、拿鼻孔看人的臭德行就想揍他。   御花園那兩下子,還是打得太輕了。   她回想起御花園的那一幕,簡直是嘆為觀止。   謝晦那個沒原則的爹,居然真的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把他那個欠管教兒子的屁股打開了花,還湊過來捏著她的手,皺眉問她「疼不疼」。   謝知有當時就懵了,後來那熊孩子被她拽回地上之後,還躺在地上撒潑打滾,不停地搬出他那個已經死了好幾年的娘親——元仁皇后的名頭。   中心思想就是:父皇你敢罰我,你就是不愛我那個死去的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渣男,竟然連她留下的唯一血脈都不顧了!   孟沅在一旁看著謝知有耍猴看得津津有味。   謝晦卻只是冷冷地瞥了地上的兒子一眼,眼神淡漠,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說:「朕命你在東宮禁足一月,《孝經》抄三十遍,你倒好,第二天就跑出來。」   「罰抄可是抄好了?」   謝知有沒理這茬,還在那裡嘟嘟囔囔,搬出「母后在天之靈」那一套。   全南昭都知道,他們的這位陛下雖然喜怒無常,殺人如麻,但對他那位早已香消玉殞的元仁皇后,卻是情深似海。   也正因如此,他平日雖不怎麼管教太子,甚至極少過問太子的事,但在物質上對他的這個兒子卻驕縱到了極點。   這導致當名頭上還在禁足的太子殿下帶著孟知姑娘出東宮時,稍稍對著東宮的侍衛們厲聲呵斥了幾句,侍衛們壓根兒不敢攔著這位小祖宗撒野,只能一邊放行一邊派人去給謝晦通風報信。   結果呢,謝晦那邊剛處理完緊急的政務,這頭,她已經把謝知有給揍了。   當謝晦面無表情地問她「你想怎麼處置」,她瞬間就起了壞心思,笑眯眯地說:「小孩子不聽話,裹上白砂糖,下鍋油炸了喫,隔壁小孩都饞哭了。」   謝知有嚇得一哆嗦,明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但孟沅那副認真的表情還是讓他汗毛倒豎,他忍不住罵了她一句「毒婦」。   誰知道那頭的謝晦完全不搭謝知有的腔,孟沅語畢,他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煞有其事地補充道:「可以。你以前不是愛喫甜的麼,不如再澆上些蜂蜜酪漿,味道應該不錯。」   那一刻,連一旁哭哭啼啼的孟知都忘了掉眼淚。   謝知有徹底崩潰了,悲憤交加地質問:「你是我親爹嗎?!你對得起我母后嗎?」   這小屁孩,年紀輕輕,麼蛾子倒是不少。   她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道:「算了算了,這麼個臭小孩,看著就不好喫,嘴比臭豆腐還臭,油炸都去不掉味兒。」   「不如帶回養心殿當個沙包吧,平日裡看著不順眼就打兩下,也挺解氣的。」   謝知有立刻噤聲,一個屁都不敢放了。   旁邊的莫驚春更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在謝知有委屈控訴的眼神下又立刻板起了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於是,這兩個惹禍精就這麼被她「綁架」到了養心殿。   孟沅當然沒有虐待兒童的癖好,只是她實在不想跟著謝晦去御書房聽那些大臣們叨叨什麼賦稅、開支,頭疼。   所以她就自告奮勇,來耳房「監督」太子殿下和孟知姑娘抄經書。   她最喜歡看小朋友們苦大仇深地做功課了。   而她自己則在一旁光明正大地喫著御膳房新送來的牛乳糕、杏仁酥,喝著蜜漬梅子飲,悠哉遊哉地翻著閒書。   對嘛,這纔是生活。   看著別人痛苦的學習,而自己在一旁喫喝玩樂,雙倍的快樂。   謝知有期間反抗了幾次,試圖控訴她這種不人道的行為,結果都被她精準地用喫剩的糕點砸中了腦門,正中紅心。   摸著已經快被打出包的額頭,而且先前被孟沅一頓胖揍的屁股還在隱隱作痛,謝知有徹底認慫,乖乖地趴回去寫字。   孟知倒是從頭到尾都一副乖巧柔順的模樣,安安靜靜地抄著經,還時不時勸誡著謝知有幾句。   也就在剛才,孟沅突然一時興起,問那個低著頭的孟知:「你倆名字裡都帶個『知』字,倒是挺好聽的,你倆的名字是誰起的,有什麼寓意嗎?」   孟知握筆的手頓了一下,垂著眸子,聲音細若蚊蚋,語調溫婉:「回娘娘,是家母所起。」   孟知對此並不打算多言。   於是孟沅又笑嘻嘻地轉向謝知有,用眼神示意謝知有來回答。   彼時的謝知有還憋著一肚子氣。   在他眼裡,這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女人,簡直就是個力大無窮、喜怒無常的超級可怕大魔頭。   謝知有本不想搭理,但又怕她一言不合就動手,把自己按在地上再打一頓。   那個畫面光是想像一下,他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於是他只能沒好氣地回答:「是我娘親給起的!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說這話時,他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驕傲。   但隨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那份驕傲迅速褪去,變成了淡淡的落寞,連小腦袋都垂了下去。   在那一瞬間,謝知有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可愛了。   孟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知為何,她就是突然笑不出來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猛地抽了一下,說不出的疼。   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但更讓她震驚的,還是那句話。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這不是她當年高中時追過的《怦然心動》裡面的經典臺詞嗎?!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英文臺詞在瘋狂刷屏。   不會吧……   ……..不會吧?!   她強壓下心頭的巨浪,聲音乾澀地問:「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這是你娘親說的?」   謝知有已經有點犯困了,嘟囔了一句:「不然還是你說的啊?」   然後他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就徹底趴在桌上睡著了。   而孟沅,還維持著託腮的姿勢,整個人都石化了。   她的腦子裡像是有一萬隻草泥馬在開銀趴,混亂嘈雜,天雷滾滾。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和她同名同姓,甚至長相都可能一模一樣的元仁皇后,難道也是老鄉?是穿越來的?!   這他爹的根本就沒辦法用「巧合」兩個字來解釋了啊!   電影臺詞都出來了,這要是巧合,她就把御書房的房梁給生吞了!   她想起了在天牢那位被生生斬斷整節手腕的可憐老鄉。   然後,她又想起了在現代被抹去存在的好友沈柚和室友張佳佳。   最後,她想起了那個在她公寓門口滑跪的未來警察宋書願…….   一個巨大的、橫跨時空的謎團,在她面前緩緩展開了一角,讓她頭皮發麻。   不行,這事太大了,她必須搞清楚。   等晚上!   等晚上她一定要找個機會,利用如廁的時間再跟宋書願好好聊聊!   她這次非要問個明明白白,那個元仁皇后和被斬斷整節手腕的可憐老鄉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晦現在根本不放心她身邊離人,就算他自己不在,也必定會派暗衛或者莫驚春這樣的心腹像個背後靈一樣跟著她。   她現在每天擁有的絕對私人的自由時間,就只有洗澡和上廁所。   洗澡的時候她脫光光,自然是跟宋書願通不了電話的。   所以,只有如廁時間,纔是她唯一的希望。   廁所,人類文明最後的淨土,思想自由的聖殿!   我愛死你了我的馬桶!   啊不,是恭桶!   就在她神遊天外,已經開始構思晚上要如何跟宋書願展開一場跨時空祕密會談的時候,她的袖角,忽然被人輕輕地拉了拉。   力道很輕,拉她的人壓根沒用多大的力氣。   孟沅一側頭,便對上了一雙清澈又帶點怯意的眼睛。   是孟知。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大概是因為謝知有睡著了,怕吵醒他,所以她的動作和聲音都放得極輕。   「姑姑,」她小聲說,「您喝點熱茶,暖胃的。這是金橘熟水,御膳房剛端上來的。」   孟沅看著遞到眼前的茶杯,沒有立刻去接。   白瓷茶盞裡,琥珀色的茶湯上飄著幾片金色的橘皮,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她對孟知的這點示好,絲毫不敢大意。   這小丫頭片子,心眼比蜂窩煤還多。   先前謝知有對她態度那麼惡劣,張口閉口「狐狸精」,很難說沒有這個小伴讀在旁邊拱火挑唆的功勞。   更何況,這可是未來的孟太后啊,史書上記載,垂簾聽政,權傾朝野,連親老公昭惠帝謝知有,都有傳言說是被她親手鴆殺的。   這麼一號狠角色,現在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對你噓寒問暖,溫柔體貼。   換你你敢大意嗎?   但是…..她叫她「姑姑」?   孟沅還是被這個稱呼給噎了一下。   她這纔想起來,史書上好像是有這麼一筆,說孟太后是元仁皇后的親侄女。   她抬起眼,仔細打量著孟知。   小姑娘今天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總是低著頭,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她正抬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很亮,像兩汪深潭,裡面盛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緒——有孺慕,有依賴,還有一絲確認。   孟知見她不接茶,也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眼圈忽然就紅了。   她把茶杯往孟沅手邊又送了送,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委屈和喜悅:「姑姑回來了,知兒、知兒真的好高興。」   孟沅嘆了口氣。   得,又開始演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伸手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暖著,然後看著孟知,一字一句,認真道:「我不是你姑姑。」   這話一出口,孟知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的嘴脣委屈地抿著,肩膀微微聳動,看起來可憐極了。   孟沅:「???」   這孩子的眼淚還真是說來就來!   可以說真不愧是未來的孟太后嗎?!   「姑姑…….」孟知哽咽著,「您、您是不是還在生知兒的氣?因為在御花園……..都是知兒的錯,知兒沒有看好太子殿下……..」   孟沅有點頭疼。   又來了又來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表演又開始了。   她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我真不是你姑姑。所以,我有什麼氣好生你的?」   孟知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那張掛著淚珠的小臉,定定地看了孟沅好一會兒。   孟沅看得真切。   那眼神,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或委屈,而是帶著一種成人式的、尖銳的審視和探究。   就好像她是在透過她的皮囊,去確認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半晌,她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於是便慢慢地、一絲不苟地用袖子擦乾了臉上的眼淚,然後對著孟沅,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宮禮,聲音也恢復了先前的平靜和柔順,只是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疏離。   「是孟知冒犯了。」她說著,垂下了眼簾,「只因娘娘與姑姑生得太像,言談舉止,如出一轍,孟知一時情難自禁,還望娘娘恕罪。」   孟沅看著她這瞬間變臉的本事,心裡升起一股寒意。   不對勁。   這小丫頭的眼神,很不對勁。   她根本不像是一個才十四五的孩子。   她剛才那番試探,那番哭泣,與其說是在撒嬌認親,不如說是在變相對孟沅進行某種身份驗證。   而在孟沅明確否認之後,孟知立刻就收起了所有情緒,重新變回那個恭順的、無可指摘的伴讀孟知。   這收放自如的本事,這心思…….   孟沅忽然不想再把她當個小姑娘看了。   這孩子不安好心,放在身邊就是個定時炸彈。   孟沅自己很喜歡歷史上的孟太后,那個殺伐果決的女人。   但眼前的這個,似乎還只是個披著羊皮的狼崽子。   而且,還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來了。   於是孟沅也調整了一下坐姿,不再是先前那副隨意的樣子。   與此同時,她將手裡的茶杯放到一邊,也那麼歪著頭,同樣一瞬不瞬地盯著孟知瞧。   孟沅:「怎麼,我跟你姑姑很像嗎?」   來啊,互相傷害啊。   看誰的演技更勝一籌。   孟知似乎沒料到她會反問,微微一怔,隨即又恢復了滴水不漏的恭順:「回娘娘,音容笑貌,一般無二。」   「哦?」孟沅挑了挑眉,「那你姑姑,也喜歡看人抄經的時候在一旁喫點心嗎?」   孟知的臉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姑姑……姑姑心善,愛護晚輩。」   這就是拐彎抹角地說她心壞呢。   「那便是更不像了。」孟沅輕笑一聲,靠回椅背上,「你看,我說我不是你姑姑,你還不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安靜的、詭異的對峙。   兩個人都戴著面具,互相試探,每一句話都藏著機鋒。   孟沅忽然覺得,把這顆定時炸彈放在身邊,或許不是一個壞主意。   畢竟,未來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崽子,還能被自己拿捏。   而且,不知為何,雖然理智上覺得這孩子心機深沉得可怕,但情感上孟沅很喜歡歷史上那位殺伐果決的孟太后。   這種感覺很矛盾,就像你明知道你家貓主子半夜會在你臉上蹦迪,但你還是忍不住吸它。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悅耳,卻讓孟沅頭皮炸開的電子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緊接著,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散發著冰藍色光芒的虛擬任務面板,緩緩在她眼前展開。   【檢測到關鍵劇情人物:孟知(未來『孟太后』)】   【人物潛在威脅等級:SSS+(極度危險)】   【系統核心邏輯判定:為保障宿主生命安全及歷史主線穩定,建議立即清除潛在威脅。】   【現發布『守護者』系列第一環任務:深宮除刺】   【任務目標:儘量在不傷害與謝知有感情的前提下,選擇以下任一方式完成任務——】   【選項A:在三個月內,以意外、疾病或任何不引起懷疑的方式,使孟知『合理』死亡。】   【選項B:在一個月內,設計將其送出京城,並確保其永世不得回京。】   孟沅:「……」   孟沅:「???」   孟沅:「!!!!!」   她維持著側靠在椅子上的姿勢,臉上還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玩味的表情。   但孟沅的內心,已經掀起了十二級颱風夾雜著雷暴和海嘯。   她想罵人。   她想掀桌。   搞什麼飛機?!   除掉孟知?還是在不傷害和謝知有感情的情況下?   這個任務的難度係數堪比讓她徒手撬動地球!   謝知有現在黏孟知黏得跟什麼似的!   孟知要是出了事,他第一個懷疑對象不就是她這個剛揍過他、又和孟知有過節的「惡毒後媽」嗎?   還合理死亡?   這是讓她去搞暗殺嗎?   她現在的確是臨時歷史修正員,可她不是兼職殺手啊

御書房的耳房總是很安靜。

  孟沅在這頭偷閒,謝晦在那頭的正房忙著與諸位大臣議政。

  窗外是早春遲遲不願離去的微寒,但殿內的紫銅瑞獸香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骨炭,將那股寒氣隔絕在外,只留下暖融融的、叫人昏昏欲睡的白霧。

  孟沅託著下巴,手裡捧著一本新得的志怪小說,書頁上畫著青面獠牙的夜叉,正欲將一個瑟瑟發抖的書生撕成兩半。

  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書生是會被清蒸還是紅燒上。

  孟沅的視線越過書頁,落在不遠處那張花梨木書案前的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謝知有趴在桌案上,手託著腦袋,神遊天外,他手裡的那支不斷轉動的紫毫筆早已滾落到一邊,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難看的汙漬。

  另一個身影,孟知,則坐得端端正正,正拿著另一支筆,蘸著清水,小心翼翼地試圖將那團墨漬吸走。

  孟沅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她對自己感到無語。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無語,而是太無語了!

  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才會把這兩個行走的麻煩製造機給打包帶回自己的地盤?

  的確,她不討厭孩子,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十分喜歡的。

  但她喜歡的,是那種香香軟軟,會抱著你的脖子用奶音撒嬌喊姐姐、姐姐,眼睛像含著星星的小天使。

  但眼前這兩個,一個怨種,一個祖宗。

  那個叫孟知的,頂著一張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要是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眼兒,她肯定會對孟知憐愛到不行。

  可這孩子…….

  嘖,從御花園那場碰瓷大戲就能看出來,她年紀輕輕的,演技就已經渾然天成,比現在那些流量小花強了不知道多少個段位。

  這樣的孩子,看著就讓人喜歡不起來,心裡發毛。

  至於謝知有……

  孟沅瞥了一眼那個神遊天外的小太子,就恨得牙癢癢。

  她看見他那副拽得二五八萬、拿鼻孔看人的臭德行就想揍他。

  御花園那兩下子,還是打得太輕了。

  她回想起御花園的那一幕,簡直是嘆為觀止。

  謝晦那個沒原則的爹,居然真的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把他那個欠管教兒子的屁股打開了花,還湊過來捏著她的手,皺眉問她「疼不疼」。

  謝知有當時就懵了,後來那熊孩子被她拽回地上之後,還躺在地上撒潑打滾,不停地搬出他那個已經死了好幾年的娘親——元仁皇后的名頭。

  中心思想就是:父皇你敢罰我,你就是不愛我那個死去的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渣男,竟然連她留下的唯一血脈都不顧了!

  孟沅在一旁看著謝知有耍猴看得津津有味。

  謝晦卻只是冷冷地瞥了地上的兒子一眼,眼神淡漠,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說:「朕命你在東宮禁足一月,《孝經》抄三十遍,你倒好,第二天就跑出來。」

  「罰抄可是抄好了?」

  謝知有沒理這茬,還在那裡嘟嘟囔囔,搬出「母后在天之靈」那一套。

  全南昭都知道,他們的這位陛下雖然喜怒無常,殺人如麻,但對他那位早已香消玉殞的元仁皇后,卻是情深似海。

  也正因如此,他平日雖不怎麼管教太子,甚至極少過問太子的事,但在物質上對他的這個兒子卻驕縱到了極點。

  這導致當名頭上還在禁足的太子殿下帶著孟知姑娘出東宮時,稍稍對著東宮的侍衛們厲聲呵斥了幾句,侍衛們壓根兒不敢攔著這位小祖宗撒野,只能一邊放行一邊派人去給謝晦通風報信。

  結果呢,謝晦那邊剛處理完緊急的政務,這頭,她已經把謝知有給揍了。

  當謝晦面無表情地問她「你想怎麼處置」,她瞬間就起了壞心思,笑眯眯地說:「小孩子不聽話,裹上白砂糖,下鍋油炸了喫,隔壁小孩都饞哭了。」

  謝知有嚇得一哆嗦,明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但孟沅那副認真的表情還是讓他汗毛倒豎,他忍不住罵了她一句「毒婦」。

  誰知道那頭的謝晦完全不搭謝知有的腔,孟沅語畢,他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煞有其事地補充道:「可以。你以前不是愛喫甜的麼,不如再澆上些蜂蜜酪漿,味道應該不錯。」

  那一刻,連一旁哭哭啼啼的孟知都忘了掉眼淚。

  謝知有徹底崩潰了,悲憤交加地質問:「你是我親爹嗎?!你對得起我母后嗎?」

  這小屁孩,年紀輕輕,麼蛾子倒是不少。

  她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道:「算了算了,這麼個臭小孩,看著就不好喫,嘴比臭豆腐還臭,油炸都去不掉味兒。」

  「不如帶回養心殿當個沙包吧,平日裡看著不順眼就打兩下,也挺解氣的。」

  謝知有立刻噤聲,一個屁都不敢放了。

  旁邊的莫驚春更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在謝知有委屈控訴的眼神下又立刻板起了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於是,這兩個惹禍精就這麼被她「綁架」到了養心殿。

  孟沅當然沒有虐待兒童的癖好,只是她實在不想跟著謝晦去御書房聽那些大臣們叨叨什麼賦稅、開支,頭疼。

  所以她就自告奮勇,來耳房「監督」太子殿下和孟知姑娘抄經書。

  她最喜歡看小朋友們苦大仇深地做功課了。

  而她自己則在一旁光明正大地喫著御膳房新送來的牛乳糕、杏仁酥,喝著蜜漬梅子飲,悠哉遊哉地翻著閒書。

  對嘛,這纔是生活。

  看著別人痛苦的學習,而自己在一旁喫喝玩樂,雙倍的快樂。

  謝知有期間反抗了幾次,試圖控訴她這種不人道的行為,結果都被她精準地用喫剩的糕點砸中了腦門,正中紅心。

  摸著已經快被打出包的額頭,而且先前被孟沅一頓胖揍的屁股還在隱隱作痛,謝知有徹底認慫,乖乖地趴回去寫字。

  孟知倒是從頭到尾都一副乖巧柔順的模樣,安安靜靜地抄著經,還時不時勸誡著謝知有幾句。

  也就在剛才,孟沅突然一時興起,問那個低著頭的孟知:「你倆名字裡都帶個『知』字,倒是挺好聽的,你倆的名字是誰起的,有什麼寓意嗎?」

  孟知握筆的手頓了一下,垂著眸子,聲音細若蚊蚋,語調溫婉:「回娘娘,是家母所起。」

  孟知對此並不打算多言。

  於是孟沅又笑嘻嘻地轉向謝知有,用眼神示意謝知有來回答。

  彼時的謝知有還憋著一肚子氣。

  在他眼裡,這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女人,簡直就是個力大無窮、喜怒無常的超級可怕大魔頭。

  謝知有本不想搭理,但又怕她一言不合就動手,把自己按在地上再打一頓。

  那個畫面光是想像一下,他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於是他只能沒好氣地回答:「是我娘親給起的!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說這話時,他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驕傲。

  但隨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那份驕傲迅速褪去,變成了淡淡的落寞,連小腦袋都垂了下去。

  在那一瞬間,謝知有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可愛了。

  孟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知為何,她就是突然笑不出來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猛地抽了一下,說不出的疼。

  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但更讓她震驚的,還是那句話。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這不是她當年高中時追過的《怦然心動》裡面的經典臺詞嗎?!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英文臺詞在瘋狂刷屏。

  不會吧……

  ……..不會吧?!

  她強壓下心頭的巨浪,聲音乾澀地問:「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這是你娘親說的?」

  謝知有已經有點犯困了,嘟囔了一句:「不然還是你說的啊?」

  然後他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就徹底趴在桌上睡著了。

  而孟沅,還維持著託腮的姿勢,整個人都石化了。

  她的腦子裡像是有一萬隻草泥馬在開銀趴,混亂嘈雜,天雷滾滾。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和她同名同姓,甚至長相都可能一模一樣的元仁皇后,難道也是老鄉?是穿越來的?!

  這他爹的根本就沒辦法用「巧合」兩個字來解釋了啊!

  電影臺詞都出來了,這要是巧合,她就把御書房的房梁給生吞了!

  她想起了在天牢那位被生生斬斷整節手腕的可憐老鄉。

  然後,她又想起了在現代被抹去存在的好友沈柚和室友張佳佳。

  最後,她想起了那個在她公寓門口滑跪的未來警察宋書願…….

  一個巨大的、橫跨時空的謎團,在她面前緩緩展開了一角,讓她頭皮發麻。

  不行,這事太大了,她必須搞清楚。

  等晚上!

  等晚上她一定要找個機會,利用如廁的時間再跟宋書願好好聊聊!

  她這次非要問個明明白白,那個元仁皇后和被斬斷整節手腕的可憐老鄉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晦現在根本不放心她身邊離人,就算他自己不在,也必定會派暗衛或者莫驚春這樣的心腹像個背後靈一樣跟著她。

  她現在每天擁有的絕對私人的自由時間,就只有洗澡和上廁所。

  洗澡的時候她脫光光,自然是跟宋書願通不了電話的。

  所以,只有如廁時間,纔是她唯一的希望。

  廁所,人類文明最後的淨土,思想自由的聖殿!

  我愛死你了我的馬桶!

  啊不,是恭桶!

  就在她神遊天外,已經開始構思晚上要如何跟宋書願展開一場跨時空祕密會談的時候,她的袖角,忽然被人輕輕地拉了拉。

  力道很輕,拉她的人壓根沒用多大的力氣。

  孟沅一側頭,便對上了一雙清澈又帶點怯意的眼睛。

  是孟知。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大概是因為謝知有睡著了,怕吵醒他,所以她的動作和聲音都放得極輕。

  「姑姑,」她小聲說,「您喝點熱茶,暖胃的。這是金橘熟水,御膳房剛端上來的。」

  孟沅看著遞到眼前的茶杯,沒有立刻去接。

  白瓷茶盞裡,琥珀色的茶湯上飄著幾片金色的橘皮,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她對孟知的這點示好,絲毫不敢大意。

  這小丫頭片子,心眼比蜂窩煤還多。

  先前謝知有對她態度那麼惡劣,張口閉口「狐狸精」,很難說沒有這個小伴讀在旁邊拱火挑唆的功勞。

  更何況,這可是未來的孟太后啊,史書上記載,垂簾聽政,權傾朝野,連親老公昭惠帝謝知有,都有傳言說是被她親手鴆殺的。

  這麼一號狠角色,現在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對你噓寒問暖,溫柔體貼。

  換你你敢大意嗎?

  但是…..她叫她「姑姑」?

  孟沅還是被這個稱呼給噎了一下。

  她這纔想起來,史書上好像是有這麼一筆,說孟太后是元仁皇后的親侄女。

  她抬起眼,仔細打量著孟知。

  小姑娘今天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總是低著頭,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她正抬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很亮,像兩汪深潭,裡面盛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緒——有孺慕,有依賴,還有一絲確認。

  孟知見她不接茶,也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眼圈忽然就紅了。

  她把茶杯往孟沅手邊又送了送,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委屈和喜悅:「姑姑回來了,知兒、知兒真的好高興。」

  孟沅嘆了口氣。

  得,又開始演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伸手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暖著,然後看著孟知,一字一句,認真道:「我不是你姑姑。」

  這話一出口,孟知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的嘴脣委屈地抿著,肩膀微微聳動,看起來可憐極了。

  孟沅:「???」

  這孩子的眼淚還真是說來就來!

  可以說真不愧是未來的孟太后嗎?!

  「姑姑…….」孟知哽咽著,「您、您是不是還在生知兒的氣?因為在御花園……..都是知兒的錯,知兒沒有看好太子殿下……..」

  孟沅有點頭疼。

  又來了又來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表演又開始了。

  她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我真不是你姑姑。所以,我有什麼氣好生你的?」

  孟知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那張掛著淚珠的小臉,定定地看了孟沅好一會兒。

  孟沅看得真切。

  那眼神,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或委屈,而是帶著一種成人式的、尖銳的審視和探究。

  就好像她是在透過她的皮囊,去確認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半晌,她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於是便慢慢地、一絲不苟地用袖子擦乾了臉上的眼淚,然後對著孟沅,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宮禮,聲音也恢復了先前的平靜和柔順,只是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疏離。

  「是孟知冒犯了。」她說著,垂下了眼簾,「只因娘娘與姑姑生得太像,言談舉止,如出一轍,孟知一時情難自禁,還望娘娘恕罪。」

  孟沅看著她這瞬間變臉的本事,心裡升起一股寒意。

  不對勁。

  這小丫頭的眼神,很不對勁。

  她根本不像是一個才十四五的孩子。

  她剛才那番試探,那番哭泣,與其說是在撒嬌認親,不如說是在變相對孟沅進行某種身份驗證。

  而在孟沅明確否認之後,孟知立刻就收起了所有情緒,重新變回那個恭順的、無可指摘的伴讀孟知。

  這收放自如的本事,這心思…….

  孟沅忽然不想再把她當個小姑娘看了。

  這孩子不安好心,放在身邊就是個定時炸彈。

  孟沅自己很喜歡歷史上的孟太后,那個殺伐果決的女人。

  但眼前的這個,似乎還只是個披著羊皮的狼崽子。

  而且,還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來了。

  於是孟沅也調整了一下坐姿,不再是先前那副隨意的樣子。

  與此同時,她將手裡的茶杯放到一邊,也那麼歪著頭,同樣一瞬不瞬地盯著孟知瞧。

  孟沅:「怎麼,我跟你姑姑很像嗎?」

  來啊,互相傷害啊。

  看誰的演技更勝一籌。

  孟知似乎沒料到她會反問,微微一怔,隨即又恢復了滴水不漏的恭順:「回娘娘,音容笑貌,一般無二。」

  「哦?」孟沅挑了挑眉,「那你姑姑,也喜歡看人抄經的時候在一旁喫點心嗎?」

  孟知的臉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姑姑……姑姑心善,愛護晚輩。」

  這就是拐彎抹角地說她心壞呢。

  「那便是更不像了。」孟沅輕笑一聲,靠回椅背上,「你看,我說我不是你姑姑,你還不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安靜的、詭異的對峙。

  兩個人都戴著面具,互相試探,每一句話都藏著機鋒。

  孟沅忽然覺得,把這顆定時炸彈放在身邊,或許不是一個壞主意。

  畢竟,未來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崽子,還能被自己拿捏。

  而且,不知為何,雖然理智上覺得這孩子心機深沉得可怕,但情感上孟沅很喜歡歷史上那位殺伐果決的孟太后。

  這種感覺很矛盾,就像你明知道你家貓主子半夜會在你臉上蹦迪,但你還是忍不住吸它。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悅耳,卻讓孟沅頭皮炸開的電子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緊接著,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散發著冰藍色光芒的虛擬任務面板,緩緩在她眼前展開。

  【檢測到關鍵劇情人物:孟知(未來『孟太后』)】

  【人物潛在威脅等級:SSS+(極度危險)】

  【系統核心邏輯判定:為保障宿主生命安全及歷史主線穩定,建議立即清除潛在威脅。】

  【現發布『守護者』系列第一環任務:深宮除刺】

  【任務目標:儘量在不傷害與謝知有感情的前提下,選擇以下任一方式完成任務——】

  【選項A:在三個月內,以意外、疾病或任何不引起懷疑的方式,使孟知『合理』死亡。】

  【選項B:在一個月內,設計將其送出京城,並確保其永世不得回京。】

  孟沅:「……」

  孟沅:「???」

  孟沅:「!!!!!」

  她維持著側靠在椅子上的姿勢,臉上還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玩味的表情。

  但孟沅的內心,已經掀起了十二級颱風夾雜著雷暴和海嘯。

  她想罵人。

  她想掀桌。

  搞什麼飛機?!

  除掉孟知?還是在不傷害和謝知有感情的情況下?

  這個任務的難度係數堪比讓她徒手撬動地球!

  謝知有現在黏孟知黏得跟什麼似的!

  孟知要是出了事,他第一個懷疑對象不就是她這個剛揍過他、又和孟知有過節的「惡毒後媽」嗎?

  還合理死亡?

  這是讓她去搞暗殺嗎?

  她現在的確是臨時歷史修正員,可她不是兼職殺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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