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天不老,情難絕(3)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5,413·2026/5/18

孟沅整個人都傻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睛睜得溜圓,平日裡那個能把朝堂大臣駁得啞口無言的伶牙俐齒,此刻全線罷工。   「怎、怎麼……」她結結巴巴,聲音細若蚊訥,甚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小女兒情態,「……怎麼突然這麼、這麼肉麻啊?」   她孟沅,也算是活了兩輩子,雖然頂著個沒羞沒臊的殼子,骨子裡其實是個純情派。   以前在長夜裡,為了在這個瘋子手下求生,她沒少沒皮沒臉地抱著他的腰撒手,嘴裡抹了蜜似的喊著「陛下真好」、「最喜歡陛下了」。   那時候的謝晦什麼樣?   那傢伙總是一副高嶺之花不可攀的模樣,垂著眼簾,冷冷淡淡地受著,偶爾從鼻腔裡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節,都算是給她面子了。   可現在呢?   這世道變了。   攻守之勢異也。   謝晦看著她這副紅得快要滴血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漣漪一樣層層蕩開。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她撈入懷中,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演練過千百遍,直接將她那些象徵性的、微弱的推拒化解於無形,穩穩噹噹地將那個炸毛的小糰子按進了懷裡。   「冷不冷?」他問得自然。   不等孟沅回答,謝晦的一隻手已經探入了一旁的轎箱,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個金燦燦、帶著精緻掐絲琺瑯花紋的小手爐,這手爐是他特意命人備著的。   然後謝晦不由分說地把它塞進了孟沅那隻還沒來得及縮回的手裡。   「哪有冷啊。」孟沅手裡驟然捧著個燙呼呼的東西,哭笑不得,一邊象徵性地往回推,一邊在他懷裡扭得像條蚯蚓,「阿晦,現在是三月,都快夏天了!外面那柳樹芽都快變成柳樹葉了!誰家好人在這種天氣捂手爐啊?」   「沅沅,聽話。」謝晦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點不贊同,「你身子虛,手都是涼的,還說不冷。」   在他久遠得如同上輩子的記憶裡,她永遠是那個在風裡搖搖欲墜的病秧子,手腳哪怕到了夏天也是冰涼的。   七年的時光隔閡,讓他的某些認知依然固執地停留在她最脆弱的那一刻。   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暖氣都塞給她,生怕漏了一絲風,就把她這失而復得的寶貝給吹化了。   孟沅看著他那副認真得近乎執拗的表情,推拒的手勁兒漸漸鬆了。   她看著那個被塞得嚴嚴實實的小手爐,上面還殘留著他手上的熱度,以及那一絲絲好聞的沉水香,心裡那股子吐槽的氣泡兒沒來得及升騰起來,就被另一股暖流給衝散了。   「好吧,好吧……」她嘟囔著,像是妥協,又像是某種隱祕的縱容,最終乖乖地把手爐收了回來,揣進自己懷裡。   那股熱意順著掌心一路鑽進心窩子。   她窩在他懷裡,有些思緒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某些少兒不宜的方向奔騰而去。   這幾天他也太反常了,還說愛她……   這也太沒羞沒臊了!   莫非是那事兒做多了?   孟沅的臉頰在熱乎乎的手爐和謝晦的雙重夾擊下,愈發紅豔。   也不怪她想入非非,實在是這次重逢之後,兩人就像是兩根幹了七年的乾柴,只要稍微湊近一點,稍微哪怕只是眼神碰一下,那股子火星子就噼裡啪啦地亂濺。   以前也沒少做啊。   當初為了給他那糟糕透頂的失眠症治病,再加上某人剛開葷那種食髓知味的勁兒,他們幾乎是把養心殿那張結實的龍榻都搖得快散架了。   兩人都是色中餓鬼,饞對方的身子饞得直白又坦蕩,下賤得很,也快活得很。   怎麼那時候都沒見他學會這麼多肉麻的情話?   難道真是因為年紀漸長,反倒是迎來了遲到的青春期或者是某種特殊時期的情感爆發?   謝晦像是頭頂長了眼睛,又或者是孟沅此刻腦門上那兩個大寫的「肉麻」太過於招搖。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不安分的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的腦袋,突然眨了眨眼。   然後,謝晦那雙向來陰鬱深沉的眼睛裡,這一刻竟然透出一股極少見的無辜和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沅沅,想什麼呢?」他挑眉,「表情怎麼這麼豐富?」   孟沅一驚,剛想矢口否認。   謝晦卻跟看出來什麼似的,忽然湊近她的耳邊,用一種分享什麼驚天大祕密般,故弄玄虛:「如果沅沅是想知道我為什麼突然開竅了……..」   他頓了頓,脣瓣若有若無地擦過她敏感的耳廓,「那是因為我全都看到了啊。」   孟沅:「?」   她一臉懵逼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問號。   啥?   他看到啥了?   看到啥也不至於把他刺激成語言大師吧?」   謝晦把擁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像是怕她聽完會跑路一樣。   他垂下眸子,視線落在她還有些迷茫的脣瓣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漫不經心,忽而挑脣一笑:「那天在護國寺,咱們兩個的記憶不是混在一起了嗎?」   孟沅心裡咯噔一下。   「我看到了,」他慢條斯理地壞心眼道,「看到了你七年前,臨走前的最後一個夢。」   轟——!   這回不是深水炸彈了,這是原子彈爆炸。   孟沅的記憶瞬間回籠。   哪個夢?   還能有哪個夢!   那是她痛覺被屏蔽,難產瀕死的時候,宋書願那個混蛋把她的靈魂往外拖,現實世界裡一片兵荒馬亂,她根本沒等到謝晦回來。   絕望之際,意識混沌中,她送給了這輩子最後的自己一個美得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那個夢裡,是一片金色的沙海,沒有皇權,沒有刺殺,也沒有那個瘋瘋癲癲的暴君。   只有她和他。   夢裡的謝晦不再陰鷙,溫柔得不像話,他對她說:「沅沅,這裡是我們的下一輩子。」   「我愛你。」   可那完完全全,是她在極度遺憾的狀態下,給自己編織的一場自我感動的「神仙愛情」劇本!   是她在現實中求而不得,只能靠意淫來填補的空虛,是赤裸裸的慾望投射!   天塌了。   孟沅覺得自己的三觀連同羞恥心一起碎成了渣渣。   這就好比你深夜蒙在被子裡寫的那些瑪麗蘇同人文,那種充滿「他超愛」、「他非我不娶」的羞恥橋段,第二天早上不僅被列印了出來,還貼滿了全校通告欄,最後被男主角本人親自拿在手裡朗讀!   這是公開處刑啊!   「你——!!」孟沅羞憤欲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又紅又紫,精彩紛呈。   羞恥之下,惡向膽邊生。   她根本不想聽他接下來是不是要發表什麼深情讀後感,或者是嘲笑她當年的幼稚。   她想都沒想,伸出還帶著手爐餘溫的罪惡爪子,準確無誤地掐住了謝晦勁瘦腰間的一塊肉。   扭——!   旋轉——!   發力——!   「嘶——!」謝晦猝不及防,一聲抽氣從齒縫裡溢出來。   這次他是真沒裝,是真的疼。   這臭沅沅手勁兒怎麼這麼大?!   而且掐得位置也太……   「臭、沅、沅!」他咬牙切齒地低頭,卻見懷裡的人像是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趁著他喫痛鬆勁兒的瞬間,抱著手爐,從他懷裡「嗤溜」一下鑽了出去。   那身手,矯健得完全不像個大病初癒的人,更別提還需要捂手爐了。   「不準說!忘了!把它給我從腦子裡格式化刪掉!聽到沒有!」孟沅一邊手腳並用狼狽地往車廂外爬,一邊回頭惡狠狠地威脅,又羞又惱。   「沅沅!等等——」   謝晦下意識想去抓她的手腕,卻只抓到了一片微涼的衣角。   眼看著那道身影靈活地跳下了馬車,帶入了一陣黃昏的涼風,謝晦臉上的無奈和痛色還沒收起,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上揚到了一個甚至稱得上傻氣的弧度。   他摩挲著腰間依舊隱隱作痛的地方,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手下一擰時、那氣急敗壞的力道。   疼。   …….但是真好啊。   這就是她還活著的滋味,不是那些用刀割出來的血淋淋的痛,而是這種帶著她的溫度與羞惱、帶著她是真的就在他手邊的真實感。   *   馬車外。   孟沅一落地,還沒來得及平復心跳和那股子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社死感,就迎上了一雙平靜而洞悉的眼睛。   是春桃。   她正安靜地候在車駕旁,雙手依然維持著宮中最標準的交疊姿勢,儀態無可挑剔。   看到孟沅紅著臉、髮髻微亂地從皇帝陛下的金車上跳下來,她的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臉上毫無驚訝之色,彷彿那個從車裡探出頭來還在不依不饒喊著「沅沅」的不是當今聖上,而是隔壁村跟媳婦吵架輸了的賴皮漢。   「……別看了!」孟沅被看得有點發毛,只能虛張聲勢地兇了一句,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衣襟,一邊用眼神示意馬車上的那誰趕緊滾回去。   謝晦厚臉皮地掀著簾子看了一會兒,見她確實不打算理自己,並且收到了一個孟沅「再廢話今晚分房睡」的威脅眼神,這纔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在手下人面前,多少還是要給皇后留點面子的。   當然,主要是給自己那被擰傷的老腰留點面子。   車簾「譁啦」一聲被謝晦放下了。   那種讓人沒眼看的小情侶酸臭味總算是淡了點。   孟沅鬆了口氣,轉身看向自己的那輛馬車,隨口問了一句:「秋菱呢?」   「還在車上睡著呢。」春桃笑道,「方纔哭得太狠,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眼淚一次性哭完似的,這會兒睡沉了,按照您的吩咐,奴婢也沒叫醒她,讓她歇歇吧。」   孟沅點了點頭,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   秋菱這丫頭,也是實心眼。   她正要踏上腳蹬,回到自己的車廂裡去,忽然感覺袖口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回過頭,是春桃。   春桃看了一眼前後隨行的其他宮人都在極遠的位置,她才湊在這個比她矮了幾分的舊主耳邊,用只有她們兩人聽得到的極低氣音叫了一聲:「娘娘。」   孟沅望向她。   春桃抬起眼,眼眸微閃:「為了太子殿下,孟知姑娘,斷不可留。」   孟沅剛要上車的動作猛地一僵,腳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慢慢地收回腿,轉過身,神色複雜地看向春桃。   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孟知,那個因江俞白而扭曲的歷史上,鴆殺謝知有,開啟了垂簾聽政時代的孟太后。   如果不是因為因為種種意外,她被宋書願請來修正歷史,那段歪曲的過往,不出幾年便會再度上演。   如今她雖來了,但那個可怕的未來隨時可能復刻。   孟知如今的確年幼。   但在時間長河裡,她卻是一顆早已預定爆炸的雷。   殺一個稚子,來保全現在以及未來的既得利益,何樂不為。   如果是數日前、還沒恢復記憶的孟沅,鐵定不會同意春桃的提議,最多會鐵下心來把孟知送走,送得遠遠的。   但現在,她是那個已經恢復記憶的孟沅。   這個孟沅已經經歷了死亡,經歷了背叛,在那個名為歷史的絞肉機裡滾過一圈兒。   她比誰都清楚,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和身邊人的殘忍。   為了心懷異心者,把自己與身邊人放於險境,這不是聖母心了,這是萬分愚蠢。   想到那個幼時曾抱著自己大腿,親熱地喊著姑姑的小孟知,孟沅心底劃過一絲不忍,但也很快消沒了。   她孟沅可沒有半絲對不住孟知的地方,反倒是孟知怕是早就不把她這個「姑姑」放在心上了。   有一句話說得好,趁他病,要他命;趁孟知年紀尚幼,趁早斬草除根。   「……嗯。」最終,孟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神色從容地輕輕應了一聲。   這算是答應了。   春桃見狀,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這纔是她的娘娘,當機立斷,剛柔並濟。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孟沅便長吐出一口在胸口積鬱已久的鬱氣。   她不想讓氣氛變得這麼沉重,像是為了找補什麼似的,自嘲地笑了笑,踢了兩下腳邊的小石子:「你說這算什麼事兒啊…….」   「桃兒啊,吾日三省吾身,然後我發現我和我家那位陛下,都有個大毛病。」   春桃微微側頭:「娘娘請講。」   「那就是做人太輕狂自大,無法無天。」在宮道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妄議聖上,大概這全天下,也只有孟沅敢了,「總以為自個兒聰明得很,拿捏準了別人,這世間乾坤就能盡在掌握。可結果呢?七年前,他因為這個輕敵,差點被突厥人給包了餃子。我也沒好到哪去,以為自己牛逼轟轟,被人家刺客一箭穿心,當場就在別人家門口把命送了,當時周圍還都是人呢,你說丟不丟人。」   這些話從孟沅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帶著她特有的那種插科打諢的幽默感。   但在場的人誰不知道那背後的重量?   春桃的臉色稍微變了變,旋即強壓著恢復正常。   她在宮裡多年,什麼避諱不知道,可聽到這句話,差點兒還是沒忍住當即以下犯上,伸手就要去捂孟沅的嘴——雖然在欲伸手的前一秒就理性地剋制住了。   「娘娘!」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快呸掉!呸呸呸!這什麼不吉利的話,那是大忌,怎可隨便掛在嘴邊!」   那死過一次的人,又站在陽光下說自己當時是如何死透了的場面,讓春桃背脊發涼,心裡更是針扎似的疼。   孟沅看著春桃那副天塌下來一般的緊張樣,心裡其實挺暖和的,但也覺得有些好笑。   她無所謂地晃了晃腦袋,衝著春桃搖了搖食指道:「行啦行啦,都死過一回的人了,百無禁忌,鬼神要抓早把我抓走了。」   語畢,孟沅突然話鋒一轉,微微眯眼,打了個直球:「不過有件事,你得跟我交個實底。」   她往自己馬車方向瞥了一眼,那裡面秋菱還正睡著。   「我剛剛本想著回宮再說,但是既已經做了決定,那索性就先問個明白。」   「我剛回來咱倆那次見面,你說,秋菱嫁給景王世子,是得了殿下的恩賜。」孟沅特意在「殿下」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似笑非笑地盯著春桃,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春桃神色微動,還沒開口,就被孟沅打斷了:「春桃,你無須顧忌,大可同我說實話。」   「我那個叉燒兒子,謝知有,秋菱出嫁的時候他纔多大?屁大點兒的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就算謝晦這些年也算教了他點兒東西,但你看他那傻樣,一個垂髫小兒懂個錘子,什麼恩賜不恩賜,婚嫁不婚嫁的?他當時怕是還在跟孟知那丫頭滿皇宮玩兒過家家呢吧?」   春桃低眉斂目,眼底略有難言之色。   孟沅見狀,神色微斂,笑意漸漸淡去,定定地看著春桃,聲音裡也透出淡淡的冷峻之氣:「一個奶娃娃,說破天,心思也不過石子兒大,整天玩都玩不過來,哪裡真的會有主意去管身邊人的婚嫁?」   她盯著春桃,不僅是在問,更是在逼。   「春桃,你跟我說實話,這樁婚事…….」孟沅眼梢微眯,「到底是秋菱那個傻丫頭真的動了春心,去求了謝知有,還是——」   她頓了頓,語氣森冷。   「這其中,有人拿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局

孟沅整個人都傻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睛睜得溜圓,平日裡那個能把朝堂大臣駁得啞口無言的伶牙俐齒,此刻全線罷工。

  「怎、怎麼……」她結結巴巴,聲音細若蚊訥,甚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小女兒情態,「……怎麼突然這麼、這麼肉麻啊?」

  她孟沅,也算是活了兩輩子,雖然頂著個沒羞沒臊的殼子,骨子裡其實是個純情派。

  以前在長夜裡,為了在這個瘋子手下求生,她沒少沒皮沒臉地抱著他的腰撒手,嘴裡抹了蜜似的喊著「陛下真好」、「最喜歡陛下了」。

  那時候的謝晦什麼樣?

  那傢伙總是一副高嶺之花不可攀的模樣,垂著眼簾,冷冷淡淡地受著,偶爾從鼻腔裡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節,都算是給她面子了。

  可現在呢?

  這世道變了。

  攻守之勢異也。

  謝晦看著她這副紅得快要滴血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漣漪一樣層層蕩開。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她撈入懷中,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演練過千百遍,直接將她那些象徵性的、微弱的推拒化解於無形,穩穩噹噹地將那個炸毛的小糰子按進了懷裡。

  「冷不冷?」他問得自然。

  不等孟沅回答,謝晦的一隻手已經探入了一旁的轎箱,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個金燦燦、帶著精緻掐絲琺瑯花紋的小手爐,這手爐是他特意命人備著的。

  然後謝晦不由分說地把它塞進了孟沅那隻還沒來得及縮回的手裡。

  「哪有冷啊。」孟沅手裡驟然捧著個燙呼呼的東西,哭笑不得,一邊象徵性地往回推,一邊在他懷裡扭得像條蚯蚓,「阿晦,現在是三月,都快夏天了!外面那柳樹芽都快變成柳樹葉了!誰家好人在這種天氣捂手爐啊?」

  「沅沅,聽話。」謝晦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點不贊同,「你身子虛,手都是涼的,還說不冷。」

  在他久遠得如同上輩子的記憶裡,她永遠是那個在風裡搖搖欲墜的病秧子,手腳哪怕到了夏天也是冰涼的。

  七年的時光隔閡,讓他的某些認知依然固執地停留在她最脆弱的那一刻。

  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暖氣都塞給她,生怕漏了一絲風,就把她這失而復得的寶貝給吹化了。

  孟沅看著他那副認真得近乎執拗的表情,推拒的手勁兒漸漸鬆了。

  她看著那個被塞得嚴嚴實實的小手爐,上面還殘留著他手上的熱度,以及那一絲絲好聞的沉水香,心裡那股子吐槽的氣泡兒沒來得及升騰起來,就被另一股暖流給衝散了。

  「好吧,好吧……」她嘟囔著,像是妥協,又像是某種隱祕的縱容,最終乖乖地把手爐收了回來,揣進自己懷裡。

  那股熱意順著掌心一路鑽進心窩子。

  她窩在他懷裡,有些思緒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某些少兒不宜的方向奔騰而去。

  這幾天他也太反常了,還說愛她……

  這也太沒羞沒臊了!

  莫非是那事兒做多了?

  孟沅的臉頰在熱乎乎的手爐和謝晦的雙重夾擊下,愈發紅豔。

  也不怪她想入非非,實在是這次重逢之後,兩人就像是兩根幹了七年的乾柴,只要稍微湊近一點,稍微哪怕只是眼神碰一下,那股子火星子就噼裡啪啦地亂濺。

  以前也沒少做啊。

  當初為了給他那糟糕透頂的失眠症治病,再加上某人剛開葷那種食髓知味的勁兒,他們幾乎是把養心殿那張結實的龍榻都搖得快散架了。

  兩人都是色中餓鬼,饞對方的身子饞得直白又坦蕩,下賤得很,也快活得很。

  怎麼那時候都沒見他學會這麼多肉麻的情話?

  難道真是因為年紀漸長,反倒是迎來了遲到的青春期或者是某種特殊時期的情感爆發?

  謝晦像是頭頂長了眼睛,又或者是孟沅此刻腦門上那兩個大寫的「肉麻」太過於招搖。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不安分的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的腦袋,突然眨了眨眼。

  然後,謝晦那雙向來陰鬱深沉的眼睛裡,這一刻竟然透出一股極少見的無辜和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沅沅,想什麼呢?」他挑眉,「表情怎麼這麼豐富?」

  孟沅一驚,剛想矢口否認。

  謝晦卻跟看出來什麼似的,忽然湊近她的耳邊,用一種分享什麼驚天大祕密般,故弄玄虛:「如果沅沅是想知道我為什麼突然開竅了……..」

  他頓了頓,脣瓣若有若無地擦過她敏感的耳廓,「那是因為我全都看到了啊。」

  孟沅:「?」

  她一臉懵逼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問號。

  啥?

  他看到啥了?

  看到啥也不至於把他刺激成語言大師吧?」

  謝晦把擁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像是怕她聽完會跑路一樣。

  他垂下眸子,視線落在她還有些迷茫的脣瓣上,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漫不經心,忽而挑脣一笑:「那天在護國寺,咱們兩個的記憶不是混在一起了嗎?」

  孟沅心裡咯噔一下。

  「我看到了,」他慢條斯理地壞心眼道,「看到了你七年前,臨走前的最後一個夢。」

  轟——!

  這回不是深水炸彈了,這是原子彈爆炸。

  孟沅的記憶瞬間回籠。

  哪個夢?

  還能有哪個夢!

  那是她痛覺被屏蔽,難產瀕死的時候,宋書願那個混蛋把她的靈魂往外拖,現實世界裡一片兵荒馬亂,她根本沒等到謝晦回來。

  絕望之際,意識混沌中,她送給了這輩子最後的自己一個美得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那個夢裡,是一片金色的沙海,沒有皇權,沒有刺殺,也沒有那個瘋瘋癲癲的暴君。

  只有她和他。

  夢裡的謝晦不再陰鷙,溫柔得不像話,他對她說:「沅沅,這裡是我們的下一輩子。」

  「我愛你。」

  可那完完全全,是她在極度遺憾的狀態下,給自己編織的一場自我感動的「神仙愛情」劇本!

  是她在現實中求而不得,只能靠意淫來填補的空虛,是赤裸裸的慾望投射!

  天塌了。

  孟沅覺得自己的三觀連同羞恥心一起碎成了渣渣。

  這就好比你深夜蒙在被子裡寫的那些瑪麗蘇同人文,那種充滿「他超愛」、「他非我不娶」的羞恥橋段,第二天早上不僅被列印了出來,還貼滿了全校通告欄,最後被男主角本人親自拿在手裡朗讀!

  這是公開處刑啊!

  「你——!!」孟沅羞憤欲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又紅又紫,精彩紛呈。

  羞恥之下,惡向膽邊生。

  她根本不想聽他接下來是不是要發表什麼深情讀後感,或者是嘲笑她當年的幼稚。

  她想都沒想,伸出還帶著手爐餘溫的罪惡爪子,準確無誤地掐住了謝晦勁瘦腰間的一塊肉。

  扭——!

  旋轉——!

  發力——!

  「嘶——!」謝晦猝不及防,一聲抽氣從齒縫裡溢出來。

  這次他是真沒裝,是真的疼。

  這臭沅沅手勁兒怎麼這麼大?!

  而且掐得位置也太……

  「臭、沅、沅!」他咬牙切齒地低頭,卻見懷裡的人像是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趁著他喫痛鬆勁兒的瞬間,抱著手爐,從他懷裡「嗤溜」一下鑽了出去。

  那身手,矯健得完全不像個大病初癒的人,更別提還需要捂手爐了。

  「不準說!忘了!把它給我從腦子裡格式化刪掉!聽到沒有!」孟沅一邊手腳並用狼狽地往車廂外爬,一邊回頭惡狠狠地威脅,又羞又惱。

  「沅沅!等等——」

  謝晦下意識想去抓她的手腕,卻只抓到了一片微涼的衣角。

  眼看著那道身影靈活地跳下了馬車,帶入了一陣黃昏的涼風,謝晦臉上的無奈和痛色還沒收起,嘴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上揚到了一個甚至稱得上傻氣的弧度。

  他摩挲著腰間依舊隱隱作痛的地方,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手下一擰時、那氣急敗壞的力道。

  疼。

  …….但是真好啊。

  這就是她還活著的滋味,不是那些用刀割出來的血淋淋的痛,而是這種帶著她的溫度與羞惱、帶著她是真的就在他手邊的真實感。

  *

  馬車外。

  孟沅一落地,還沒來得及平復心跳和那股子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社死感,就迎上了一雙平靜而洞悉的眼睛。

  是春桃。

  她正安靜地候在車駕旁,雙手依然維持著宮中最標準的交疊姿勢,儀態無可挑剔。

  看到孟沅紅著臉、髮髻微亂地從皇帝陛下的金車上跳下來,她的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臉上毫無驚訝之色,彷彿那個從車裡探出頭來還在不依不饒喊著「沅沅」的不是當今聖上,而是隔壁村跟媳婦吵架輸了的賴皮漢。

  「……別看了!」孟沅被看得有點發毛,只能虛張聲勢地兇了一句,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衣襟,一邊用眼神示意馬車上的那誰趕緊滾回去。

  謝晦厚臉皮地掀著簾子看了一會兒,見她確實不打算理自己,並且收到了一個孟沅「再廢話今晚分房睡」的威脅眼神,這纔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在手下人面前,多少還是要給皇后留點面子的。

  當然,主要是給自己那被擰傷的老腰留點面子。

  車簾「譁啦」一聲被謝晦放下了。

  那種讓人沒眼看的小情侶酸臭味總算是淡了點。

  孟沅鬆了口氣,轉身看向自己的那輛馬車,隨口問了一句:「秋菱呢?」

  「還在車上睡著呢。」春桃笑道,「方纔哭得太狠,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眼淚一次性哭完似的,這會兒睡沉了,按照您的吩咐,奴婢也沒叫醒她,讓她歇歇吧。」

  孟沅點了點頭,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

  秋菱這丫頭,也是實心眼。

  她正要踏上腳蹬,回到自己的車廂裡去,忽然感覺袖口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回過頭,是春桃。

  春桃看了一眼前後隨行的其他宮人都在極遠的位置,她才湊在這個比她矮了幾分的舊主耳邊,用只有她們兩人聽得到的極低氣音叫了一聲:「娘娘。」

  孟沅望向她。

  春桃抬起眼,眼眸微閃:「為了太子殿下,孟知姑娘,斷不可留。」

  孟沅剛要上車的動作猛地一僵,腳懸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慢慢地收回腿,轉過身,神色複雜地看向春桃。

  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孟知,那個因江俞白而扭曲的歷史上,鴆殺謝知有,開啟了垂簾聽政時代的孟太后。

  如果不是因為因為種種意外,她被宋書願請來修正歷史,那段歪曲的過往,不出幾年便會再度上演。

  如今她雖來了,但那個可怕的未來隨時可能復刻。

  孟知如今的確年幼。

  但在時間長河裡,她卻是一顆早已預定爆炸的雷。

  殺一個稚子,來保全現在以及未來的既得利益,何樂不為。

  如果是數日前、還沒恢復記憶的孟沅,鐵定不會同意春桃的提議,最多會鐵下心來把孟知送走,送得遠遠的。

  但現在,她是那個已經恢復記憶的孟沅。

  這個孟沅已經經歷了死亡,經歷了背叛,在那個名為歷史的絞肉機裡滾過一圈兒。

  她比誰都清楚,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和身邊人的殘忍。

  為了心懷異心者,把自己與身邊人放於險境,這不是聖母心了,這是萬分愚蠢。

  想到那個幼時曾抱著自己大腿,親熱地喊著姑姑的小孟知,孟沅心底劃過一絲不忍,但也很快消沒了。

  她孟沅可沒有半絲對不住孟知的地方,反倒是孟知怕是早就不把她這個「姑姑」放在心上了。

  有一句話說得好,趁他病,要他命;趁孟知年紀尚幼,趁早斬草除根。

  「……嗯。」最終,孟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神色從容地輕輕應了一聲。

  這算是答應了。

  春桃見狀,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這纔是她的娘娘,當機立斷,剛柔並濟。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孟沅便長吐出一口在胸口積鬱已久的鬱氣。

  她不想讓氣氛變得這麼沉重,像是為了找補什麼似的,自嘲地笑了笑,踢了兩下腳邊的小石子:「你說這算什麼事兒啊…….」

  「桃兒啊,吾日三省吾身,然後我發現我和我家那位陛下,都有個大毛病。」

  春桃微微側頭:「娘娘請講。」

  「那就是做人太輕狂自大,無法無天。」在宮道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妄議聖上,大概這全天下,也只有孟沅敢了,「總以為自個兒聰明得很,拿捏準了別人,這世間乾坤就能盡在掌握。可結果呢?七年前,他因為這個輕敵,差點被突厥人給包了餃子。我也沒好到哪去,以為自己牛逼轟轟,被人家刺客一箭穿心,當場就在別人家門口把命送了,當時周圍還都是人呢,你說丟不丟人。」

  這些話從孟沅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帶著她特有的那種插科打諢的幽默感。

  但在場的人誰不知道那背後的重量?

  春桃的臉色稍微變了變,旋即強壓著恢復正常。

  她在宮裡多年,什麼避諱不知道,可聽到這句話,差點兒還是沒忍住當即以下犯上,伸手就要去捂孟沅的嘴——雖然在欲伸手的前一秒就理性地剋制住了。

  「娘娘!」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快呸掉!呸呸呸!這什麼不吉利的話,那是大忌,怎可隨便掛在嘴邊!」

  那死過一次的人,又站在陽光下說自己當時是如何死透了的場面,讓春桃背脊發涼,心裡更是針扎似的疼。

  孟沅看著春桃那副天塌下來一般的緊張樣,心裡其實挺暖和的,但也覺得有些好笑。

  她無所謂地晃了晃腦袋,衝著春桃搖了搖食指道:「行啦行啦,都死過一回的人了,百無禁忌,鬼神要抓早把我抓走了。」

  語畢,孟沅突然話鋒一轉,微微眯眼,打了個直球:「不過有件事,你得跟我交個實底。」

  她往自己馬車方向瞥了一眼,那裡面秋菱還正睡著。

  「我剛剛本想著回宮再說,但是既已經做了決定,那索性就先問個明白。」

  「我剛回來咱倆那次見面,你說,秋菱嫁給景王世子,是得了殿下的恩賜。」孟沅特意在「殿下」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似笑非笑地盯著春桃,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春桃神色微動,還沒開口,就被孟沅打斷了:「春桃,你無須顧忌,大可同我說實話。」

  「我那個叉燒兒子,謝知有,秋菱出嫁的時候他纔多大?屁大點兒的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就算謝晦這些年也算教了他點兒東西,但你看他那傻樣,一個垂髫小兒懂個錘子,什麼恩賜不恩賜,婚嫁不婚嫁的?他當時怕是還在跟孟知那丫頭滿皇宮玩兒過家家呢吧?」

  春桃低眉斂目,眼底略有難言之色。

  孟沅見狀,神色微斂,笑意漸漸淡去,定定地看著春桃,聲音裡也透出淡淡的冷峻之氣:「一個奶娃娃,說破天,心思也不過石子兒大,整天玩都玩不過來,哪裡真的會有主意去管身邊人的婚嫁?」

  她盯著春桃,不僅是在問,更是在逼。

  「春桃,你跟我說實話,這樁婚事…….」孟沅眼梢微眯,「到底是秋菱那個傻丫頭真的動了春心,去求了謝知有,還是——」

  她頓了頓,語氣森冷。

  「這其中,有人拿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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