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知與誰同(4)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451·2026/5/18

謝知有神思有些遊離。   一種源於過往溫情的本能,驅使著他想為孟家人求情。   記憶裡,那個被他喚做舅舅的孟不顧,總是帶著宮外的新奇玩意兒來看他,讓他騎在寬厚的肩膀上,一圈一圈地在庭院裡跑,笑聲迴蕩在東宮高高的院牆裡。   而那個被他喚作外公的孟獻之,總是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他,給他講一些他聽不太懂的前朝故事。   謝知有鮮少與自己的父皇接觸。   那個男人對他而言,更多是養心殿深夜傳來的咆哮,是宮人口中諱莫如深的「陛下又發瘋病了」,是烙印在記憶深處、冰冷而喜怒不定的背影。   他敬畏著這位戰功赫赫的帝王父親,卻也在心底裡,更親近那個會帶他騎大馬、看上去有些憨直的舅舅。   有時候,謝知有甚至會恍惚地覺得,那才更像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   如今,謝知有卻要親耳聽著真正的父親下令,要對那個「更像父親」的人用刑。   阻止的話已經到了謝知有嘴邊。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謝知有是知道的,母親回來後,父皇變了。   至少從前,父皇可不會在他旁邊盯著他喫櫻桃煎,更不會因為旁人的一句話而委屈,展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孩子氣的一面。   這些日子,謝知有與父親見面相處的時間,甚至可能比過去幾年累積起來的都要多。   如果……如果當年母親沒有死,如果他們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父皇或許就不會那麼癲狂,而他從外公和舅舅那裡得到的那些零碎的好,本該從父母這裡得到百倍、千倍。   舅舅他們給予他的那些溫情是真實的,但它們所佔據的,本該是屬於父母的位置。   如果可以,謝知有根本不想換。   正在謝知有還兀自沉浸在這種複雜的、一個成年人都未必能理清的悲傷與慶幸中時,殿外忽然傳來幾聲低沉的呼嚕聲,緊接著,芝麻、湯圓兒,還有葡萄那三顆毛茸茸的大腦袋就從殿門外探了進來。   原來是馬祿貴遣人已經把芝麻它們都帶過來了。   「我的兒——」孟沅一看見它們,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地喊了一聲。   而那三隻在朝臣眼裡比鬼神還可怕的猛獸,此刻卻像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召喚,發出雀躍的嗚咽聲,爭先恐後地撲了過來,用大腦袋親暱地蹭著孟沅的腿和手臂。   孟沅歡喜極了,索性蹲下身,一手摟著一隻,把臉埋進芝麻溫暖的頸毛裡,親熱地蹭來蹭去。   陽光透過窗欞,細細的金色塵埃在她和它們周圍飛舞,畫面溫暖得不真實。   謝知有也顧不得傷春悲秋了,看見那幾隻龐然大物撲過來,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幾乎要跳起來。   謝晦養猛獸,上朝都帶著,此事荒謬到舉國皆知,他作為兒子自然更加清楚。   春桃她們也告訴過他,這豹子與白虎是父皇和娘親當年一起養的。   孟沅死遁後,芝麻它們對陛下和她身邊的人都格外親近,對春桃她們也是格外的好,春桃她們也算是把芝麻從小看到大,所以春桃她們是不怕芝麻的。   可謝知有從不敢與它們親呢,一則是從沒人教他該怎麼做,二來是他一看見它們,就會想起那個喜怒無常的父親,心裡就害怕得。   但眼前的場景卻讓謝知有不得不承認,孟沅與芝麻它們的那份親近是真的。   芝麻它們對著母親,沒有半分猛獸的兇性,只有寵物見到主人的、毫無保留的依戀與撒嬌。   孟沅注意到兒子的緊張,便笑著朝他招了招手,拉過他的小手,引導著他去觸碰芝麻光滑油亮的皮毛:「別怕,它們很乖。你看,這是芝麻。」   芝麻認識謝知有,只是一直不熟,但現下它似乎也明白了這是女主人的孩子,是需要被劃入保護範圍的「自己人」,便順從地低下頭,甚至主動用頭頂蹭了蹭謝知有的手心,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見芝麻如此乖順,謝知有渾身的僵硬慢慢消融了,恐懼也被一種柔軟的新奇好奇心取代。   原來父皇的猛獸,摸起來是這樣的。   毛很順,很暖和。   孟沅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小心翼翼地從芝麻的頭頂摸到背脊。   謝知有抿著脣,原本緊繃的小臉也漸漸放鬆下來,眼神裡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歡喜。   謝晦在一旁看著,心裡就像被醋泡過一樣,又酸又脹。   他看不得孟沅對別人好,哪怕是他們的親兒子,哪怕是他自己養的豹子。   憑什麼?!那小鬼有什麼好,還不如芝麻可愛!   沅沅還拉著他的手摸芝麻,她都沒這麼對過他!   於是謝晦酸溜溜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成功地打破了那份溫馨:「謝知有,你不是怕它們嗎,小心一會兒把你的手給你叼下來。」   謝知有嚇得渾身一顫,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觸電般地想把手收回來。   孟沅一記眼刀飛過去,沒好氣地瞪著謝晦:「你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把你的頭扭下來。」   謝晦立刻像被戳破的氣球,委屈地閉上了嘴,不說話了。   又和芝麻它們親近了一會兒,孟沅才又溫柔地問謝知有:「喜歡芝麻嗎?」   謝知有眼睛亮亮地看著豹子,用力點了點頭:「喜歡。」   話音剛落,一旁沉默的謝晦又忍不住了,再次酸溜溜地開口:「芝麻也是你孃的兒,你既然這麼喜歡芝麻,乾脆把太子之位讓給它吧。你不是總想著做普通人家的小孩兒嗎?正好,現在太子也不需要你做了,隨了你的心意。」   孟沅簡直快被沒事找茬的謝晦氣暈過去,直接懟了回去:「那你當初還做什麼皇帝?你那麼喜歡要飯,當時怎麼不直接轉業去當叫花子?」   謝知有是聽說過一些父皇早年的「光輝事跡」。   而那些事跡,京城裡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他現在腦子裡已經有畫面了——他那個龍章鳳姿、喜怒無常的爹,穿著破爛衣裳,拿著個破碗蹲在街角……   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誰知謝晦被這麼一懟,非但沒生氣,反而來了勁。   他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新的遊戲,忽然從軟榻上滑下來,徑直跪在了孟沅面前,雙手交疊著放在她的膝蓋上,再用下巴枕著自己的手背,仰頭看著她,眼神晶亮,刻意做出柔弱無助的樣子:「沅沅……」   孟沅:「…………」   這畫面她怎麼似曾相識?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當,就只想伺候你。」他的聲音放得又軟又黏,「你之前不是說想做皇帝嗎?那我做你的小侍,你做皇帝,好不好?」   謝知有看著眼前這一幕,腦中一片空白。   他的父親,大昭的天子,就這麼跪在他的母親面前,求著要當個小侍?   芝麻它們對這種場景早已見怪不怪,見兩個主人又不搭理自己了,便自顧自地跑到殿角的毯子上,蜷成一團,互相舔毛去了。   孟沅算是徹底沒招了,她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最後乾脆閉上了眼睛,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額角,語氣裡充滿了放棄治療的疲憊:「阿晦啊,你別教壞孩子好不好?」   「我哪裡教壞他了,」謝晦跪在孟沅身前,一邊給她捶著腿,一邊小聲嘟囔,那語氣委屈得像是被搶了糖還沒處說理的孩子,「他主意大得很,我哪裡能教壞得了他啊,我根本沒教壞他。」   說罷,謝晦仰起頭,漆黑的眼眸裡映著她的影子,固執地尋求著認同。   孟沅懶得理他這沒完沒了的幼稚行徑,乾脆閉目養神,由著他像獻寶一樣捏捏這裡、捶捶那裡。   謝知有則趴得遠遠的,一邊擼著乖順的、又上前來的芝麻,一邊偷偷拿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小小的世界觀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重塑與崩塌。   寢殿內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昏黃,時間在沉水香安靜的繚繞中流淌了兩個多時辰。   當桑拓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詭異而寧靜的畫面,他那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上,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南昭的天子,那個殺人如麻的暴君,此刻正跪在地上,像個最溫順的家犬,殷勤地給皇后娘娘捶著腿,嘴裡還念念有詞。   桑拓極快地閉上眼一秒鐘,似乎是想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又像是進行了一場短暫的自我格式化,再睜開眼時,他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木然,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單膝跪地,垂首:「陛下。」   謝晦的動作停了下來,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抬起頭,示意桑拓湊近些。   桑拓壓低了聲音,以僅僅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飛快地稟報著什麼。   孟沅能感覺到,謝晦圈在自己腿上的手臂緊了一下,那是一種來源於興奮和殺意的細微肌肉繃緊。   很快,他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笑嘻嘻的、人畜無害的表情,像剛才那瞬間的陰戾從未出現過,他抱著孟沅的腰,把臉埋在她的懷裡蹭了蹭,撒嬌道:「沅沅,我要出去一趟,給你準備了個驚喜。」   「你是要去見孟家人吧。」孟沅連眼睛都沒睜,淡淡地戳穿他。   謝晦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他毫不吝嗇地誇讚道:「我家沅沅真聰明。」   就知道瞞不過她,她怎麼能這麼聰明呢?   孟沅:「我跟你一起去。」   謝晦興奮道:「太好了,我正想叫你陪著我呢!」   孟沅:「………」   她本還有些擔心謝晦,但如今看來,他是真的沒啥大事兒。   那她還有什麼必要跟著?   與其跟著去臭烘烘的天牢,還不如在這兒陪著芝麻和這個叉燒兒子。   想通之後,孟沅終於睜開了眼,滿臉都是「沒眼看」的嫌棄:「滾,快去吧。」   謝晦卻不肯走來,又膩歪地抱緊了孟沅一些,這才用一種自言自語般的口吻解釋道:「天牢那邊血腥味太重了,而且………嗯,底下的人剛對他們動了刑,場面有點難看。」   說著說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那你就別去了,會嚇到你。」   孟沅不說話,只當是答應了。   謝晦這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又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轉過身,帶著那副心滿意足的、甚至有些歡快的饜足神情,大步走出了東宮。   *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內裡溫暖的光線與香氣。   就在那一瞬間,謝晦臉上所有柔軟的、溫情的、屬於「阿晦」的表情,都像是面具一樣寸寸剝落。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體忽然毫無徵兆地踉蹌了一下,整個人猛地撞向一旁的朱紅宮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謝晦悶哼一聲,用一隻手撐住冰冷的牆壁,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則抬起來,用力地按著自己的額頭,呼吸變得粗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瘋病方纔險些又要在沅沅跟前犯了……   不行………   不能讓她再擔心了……   得讓她安安心心的回去,回到她的世界裡去……   壓抑了七年的仇恨,那些日日夜夜啃噬著他骨髓的怨毒,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在他四肢百骸裡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陛下!」桑拓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想要攙扶。   「別碰我。」謝晦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冷得像冰。   他制止了桑拓的靠近,自己緩緩地直起身。   再抬起頭時,那雙剛剛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經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裡面翻湧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殺氣,那種熟悉的、讓整個南昭都為之顫抖的暴君氣息,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跟在身後的桑拓,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無悲無喜:「怎麼樣了?」   桑拓垂著眼,恭敬地回答:「已經按照陛下的吩咐做了,筋骨寸斷,但都還吊著一口氣。」   「嗯。」謝晦應了一聲,面無表情地邁開步子,朝著天牢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側過頭,眼角的餘光掃過桑拓。   「別讓他們那麼輕易就死了。」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感,「我要讓他們活著,好好地活著,感受這世上最極致的痛苦。」   我要讓他們後悔。後悔生而為人,後悔惹了我,後悔動了她。   他轉回頭,看著遠處的紅日,語氣愈發森然:   「要是他們當中有誰當真撐不住了………」   「那就當著所有活著孟家人的面,把那人活著片下來,拿去餵豹房裡的那些畜生

謝知有神思有些遊離。

  一種源於過往溫情的本能,驅使著他想為孟家人求情。

  記憶裡,那個被他喚做舅舅的孟不顧,總是帶著宮外的新奇玩意兒來看他,讓他騎在寬厚的肩膀上,一圈一圈地在庭院裡跑,笑聲迴蕩在東宮高高的院牆裡。

  而那個被他喚作外公的孟獻之,總是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他,給他講一些他聽不太懂的前朝故事。

  謝知有鮮少與自己的父皇接觸。

  那個男人對他而言,更多是養心殿深夜傳來的咆哮,是宮人口中諱莫如深的「陛下又發瘋病了」,是烙印在記憶深處、冰冷而喜怒不定的背影。

  他敬畏著這位戰功赫赫的帝王父親,卻也在心底裡,更親近那個會帶他騎大馬、看上去有些憨直的舅舅。

  有時候,謝知有甚至會恍惚地覺得,那才更像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

  如今,謝知有卻要親耳聽著真正的父親下令,要對那個「更像父親」的人用刑。

  阻止的話已經到了謝知有嘴邊。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謝知有是知道的,母親回來後,父皇變了。

  至少從前,父皇可不會在他旁邊盯著他喫櫻桃煎,更不會因為旁人的一句話而委屈,展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孩子氣的一面。

  這些日子,謝知有與父親見面相處的時間,甚至可能比過去幾年累積起來的都要多。

  如果……如果當年母親沒有死,如果他們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父皇或許就不會那麼癲狂,而他從外公和舅舅那裡得到的那些零碎的好,本該從父母這裡得到百倍、千倍。

  舅舅他們給予他的那些溫情是真實的,但它們所佔據的,本該是屬於父母的位置。

  如果可以,謝知有根本不想換。

  正在謝知有還兀自沉浸在這種複雜的、一個成年人都未必能理清的悲傷與慶幸中時,殿外忽然傳來幾聲低沉的呼嚕聲,緊接著,芝麻、湯圓兒,還有葡萄那三顆毛茸茸的大腦袋就從殿門外探了進來。

  原來是馬祿貴遣人已經把芝麻它們都帶過來了。

  「我的兒——」孟沅一看見它們,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地喊了一聲。

  而那三隻在朝臣眼裡比鬼神還可怕的猛獸,此刻卻像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召喚,發出雀躍的嗚咽聲,爭先恐後地撲了過來,用大腦袋親暱地蹭著孟沅的腿和手臂。

  孟沅歡喜極了,索性蹲下身,一手摟著一隻,把臉埋進芝麻溫暖的頸毛裡,親熱地蹭來蹭去。

  陽光透過窗欞,細細的金色塵埃在她和它們周圍飛舞,畫面溫暖得不真實。

  謝知有也顧不得傷春悲秋了,看見那幾隻龐然大物撲過來,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幾乎要跳起來。

  謝晦養猛獸,上朝都帶著,此事荒謬到舉國皆知,他作為兒子自然更加清楚。

  春桃她們也告訴過他,這豹子與白虎是父皇和娘親當年一起養的。

  孟沅死遁後,芝麻它們對陛下和她身邊的人都格外親近,對春桃她們也是格外的好,春桃她們也算是把芝麻從小看到大,所以春桃她們是不怕芝麻的。

  可謝知有從不敢與它們親呢,一則是從沒人教他該怎麼做,二來是他一看見它們,就會想起那個喜怒無常的父親,心裡就害怕得。

  但眼前的場景卻讓謝知有不得不承認,孟沅與芝麻它們的那份親近是真的。

  芝麻它們對著母親,沒有半分猛獸的兇性,只有寵物見到主人的、毫無保留的依戀與撒嬌。

  孟沅注意到兒子的緊張,便笑著朝他招了招手,拉過他的小手,引導著他去觸碰芝麻光滑油亮的皮毛:「別怕,它們很乖。你看,這是芝麻。」

  芝麻認識謝知有,只是一直不熟,但現下它似乎也明白了這是女主人的孩子,是需要被劃入保護範圍的「自己人」,便順從地低下頭,甚至主動用頭頂蹭了蹭謝知有的手心,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見芝麻如此乖順,謝知有渾身的僵硬慢慢消融了,恐懼也被一種柔軟的新奇好奇心取代。

  原來父皇的猛獸,摸起來是這樣的。

  毛很順,很暖和。

  孟沅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小心翼翼地從芝麻的頭頂摸到背脊。

  謝知有抿著脣,原本緊繃的小臉也漸漸放鬆下來,眼神裡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歡喜。

  謝晦在一旁看著,心裡就像被醋泡過一樣,又酸又脹。

  他看不得孟沅對別人好,哪怕是他們的親兒子,哪怕是他自己養的豹子。

  憑什麼?!那小鬼有什麼好,還不如芝麻可愛!

  沅沅還拉著他的手摸芝麻,她都沒這麼對過他!

  於是謝晦酸溜溜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成功地打破了那份溫馨:「謝知有,你不是怕它們嗎,小心一會兒把你的手給你叼下來。」

  謝知有嚇得渾身一顫,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觸電般地想把手收回來。

  孟沅一記眼刀飛過去,沒好氣地瞪著謝晦:「你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把你的頭扭下來。」

  謝晦立刻像被戳破的氣球,委屈地閉上了嘴,不說話了。

  又和芝麻它們親近了一會兒,孟沅才又溫柔地問謝知有:「喜歡芝麻嗎?」

  謝知有眼睛亮亮地看著豹子,用力點了點頭:「喜歡。」

  話音剛落,一旁沉默的謝晦又忍不住了,再次酸溜溜地開口:「芝麻也是你孃的兒,你既然這麼喜歡芝麻,乾脆把太子之位讓給它吧。你不是總想著做普通人家的小孩兒嗎?正好,現在太子也不需要你做了,隨了你的心意。」

  孟沅簡直快被沒事找茬的謝晦氣暈過去,直接懟了回去:「那你當初還做什麼皇帝?你那麼喜歡要飯,當時怎麼不直接轉業去當叫花子?」

  謝知有是聽說過一些父皇早年的「光輝事跡」。

  而那些事跡,京城裡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他現在腦子裡已經有畫面了——他那個龍章鳳姿、喜怒無常的爹,穿著破爛衣裳,拿著個破碗蹲在街角……

  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誰知謝晦被這麼一懟,非但沒生氣,反而來了勁。

  他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新的遊戲,忽然從軟榻上滑下來,徑直跪在了孟沅面前,雙手交疊著放在她的膝蓋上,再用下巴枕著自己的手背,仰頭看著她,眼神晶亮,刻意做出柔弱無助的樣子:「沅沅……」

  孟沅:「…………」

  這畫面她怎麼似曾相識?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當,就只想伺候你。」他的聲音放得又軟又黏,「你之前不是說想做皇帝嗎?那我做你的小侍,你做皇帝,好不好?」

  謝知有看著眼前這一幕,腦中一片空白。

  他的父親,大昭的天子,就這麼跪在他的母親面前,求著要當個小侍?

  芝麻它們對這種場景早已見怪不怪,見兩個主人又不搭理自己了,便自顧自地跑到殿角的毯子上,蜷成一團,互相舔毛去了。

  孟沅算是徹底沒招了,她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最後乾脆閉上了眼睛,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額角,語氣裡充滿了放棄治療的疲憊:「阿晦啊,你別教壞孩子好不好?」

  「我哪裡教壞他了,」謝晦跪在孟沅身前,一邊給她捶著腿,一邊小聲嘟囔,那語氣委屈得像是被搶了糖還沒處說理的孩子,「他主意大得很,我哪裡能教壞得了他啊,我根本沒教壞他。」

  說罷,謝晦仰起頭,漆黑的眼眸裡映著她的影子,固執地尋求著認同。

  孟沅懶得理他這沒完沒了的幼稚行徑,乾脆閉目養神,由著他像獻寶一樣捏捏這裡、捶捶那裡。

  謝知有則趴得遠遠的,一邊擼著乖順的、又上前來的芝麻,一邊偷偷拿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小小的世界觀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重塑與崩塌。

  寢殿內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昏黃,時間在沉水香安靜的繚繞中流淌了兩個多時辰。

  當桑拓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詭異而寧靜的畫面,他那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上,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南昭的天子,那個殺人如麻的暴君,此刻正跪在地上,像個最溫順的家犬,殷勤地給皇后娘娘捶著腿,嘴裡還念念有詞。

  桑拓極快地閉上眼一秒鐘,似乎是想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又像是進行了一場短暫的自我格式化,再睜開眼時,他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木然,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單膝跪地,垂首:「陛下。」

  謝晦的動作停了下來,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抬起頭,示意桑拓湊近些。

  桑拓壓低了聲音,以僅僅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飛快地稟報著什麼。

  孟沅能感覺到,謝晦圈在自己腿上的手臂緊了一下,那是一種來源於興奮和殺意的細微肌肉繃緊。

  很快,他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笑嘻嘻的、人畜無害的表情,像剛才那瞬間的陰戾從未出現過,他抱著孟沅的腰,把臉埋在她的懷裡蹭了蹭,撒嬌道:「沅沅,我要出去一趟,給你準備了個驚喜。」

  「你是要去見孟家人吧。」孟沅連眼睛都沒睜,淡淡地戳穿他。

  謝晦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他毫不吝嗇地誇讚道:「我家沅沅真聰明。」

  就知道瞞不過她,她怎麼能這麼聰明呢?

  孟沅:「我跟你一起去。」

  謝晦興奮道:「太好了,我正想叫你陪著我呢!」

  孟沅:「………」

  她本還有些擔心謝晦,但如今看來,他是真的沒啥大事兒。

  那她還有什麼必要跟著?

  與其跟著去臭烘烘的天牢,還不如在這兒陪著芝麻和這個叉燒兒子。

  想通之後,孟沅終於睜開了眼,滿臉都是「沒眼看」的嫌棄:「滾,快去吧。」

  謝晦卻不肯走來,又膩歪地抱緊了孟沅一些,這才用一種自言自語般的口吻解釋道:「天牢那邊血腥味太重了,而且………嗯,底下的人剛對他們動了刑,場面有點難看。」

  說著說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那你就別去了,會嚇到你。」

  孟沅不說話,只當是答應了。

  謝晦這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又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轉過身,帶著那副心滿意足的、甚至有些歡快的饜足神情,大步走出了東宮。

  *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內裡溫暖的光線與香氣。

  就在那一瞬間,謝晦臉上所有柔軟的、溫情的、屬於「阿晦」的表情,都像是面具一樣寸寸剝落。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體忽然毫無徵兆地踉蹌了一下,整個人猛地撞向一旁的朱紅宮牆,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謝晦悶哼一聲,用一隻手撐住冰冷的牆壁,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則抬起來,用力地按著自己的額頭,呼吸變得粗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瘋病方纔險些又要在沅沅跟前犯了……

  不行………

  不能讓她再擔心了……

  得讓她安安心心的回去,回到她的世界裡去……

  壓抑了七年的仇恨,那些日日夜夜啃噬著他骨髓的怨毒,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在他四肢百骸裡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陛下!」桑拓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想要攙扶。

  「別碰我。」謝晦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冷得像冰。

  他制止了桑拓的靠近,自己緩緩地直起身。

  再抬起頭時,那雙剛剛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經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裡面翻湧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殺氣,那種熟悉的、讓整個南昭都為之顫抖的暴君氣息,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跟在身後的桑拓,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無悲無喜:「怎麼樣了?」

  桑拓垂著眼,恭敬地回答:「已經按照陛下的吩咐做了,筋骨寸斷,但都還吊著一口氣。」

  「嗯。」謝晦應了一聲,面無表情地邁開步子,朝著天牢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側過頭,眼角的餘光掃過桑拓。

  「別讓他們那麼輕易就死了。」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感,「我要讓他們活著,好好地活著,感受這世上最極致的痛苦。」

  我要讓他們後悔。後悔生而為人,後悔惹了我,後悔動了她。

  他轉回頭,看著遠處的紅日,語氣愈發森然:

  「要是他們當中有誰當真撐不住了………」

  「那就當著所有活著孟家人的面,把那人活著片下來,拿去餵豹房裡的那些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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