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知與誰同(5)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5,166·2026/5/18

幾個時辰後,謝晦回來時,殿內的燭火已經剪過了兩三次。   孟沅側身陪在牀榻邊,已經把默默流淚了大半天的謝知有哄睡著了。   那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縮著,一隻手還緊緊拽著她的袖子,像是在睡夢中都不想叫她離開。   謝晦的腳步聲很輕,他走到牀邊,借著昏黃的燭光,視線在她恬靜的側臉和孩子睡夢中都蹙著的眉頭上流連了片刻,然後不著痕跡地,往下掩了掩自己的袖口。   寬大的龍紋袖擺滑下,恰好遮住了他手腕上幾道尚未結痂的新添傷疤。   他不想讓她看見。   孟沅並沒有注意到那個微小的動作。   她聽見他回來的動靜,一抬眼,看見他風塵僕僕地站在那兒,便朝著他眼眸一彎,笑意溫軟。   謝知有還拽著她的胳膊,她一時也走不開,只能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對著謝晦招了招,不出聲地用嘴型說了句:「阿晦,快來」。   謝晦立刻順從地走近,俯下身,將嘴脣湊到她的耳邊。   「都解決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邀功似的輕快。   孟沅本來想問問過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那些細枝末節就算知道了也只是給自己添堵。   她換了個問法,輕聲說:「確定是他們下的手了?」   謝晦點了點頭。   孟沅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底的、替另一個「她」感到的荒謬與悲哀的疑問:「他們……是因為感覺我不是原來的孟沅,才對我下的手的嗎?」   謝晦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他們只是以為你對我有情,心思完全倒向了我這邊。你對他們要莫驚春向你轉達的那些要求置之不理,他們就覺得你沒用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加上,他們見我對你無有不應,便察覺到自己被軟禁在府裡,有你在我耳邊吹枕邊風的緣故,所以纔想殺之而後快。」   沒有用了,所以就殺掉。   多麼熟悉的、屬於孟家的行事邏輯。   孟沅靜默了良久。   她不是在為自己難過,只是忽然之間替那個已經消失的孟沅感到了一陣深切的不值。   她就像一件工具,有用的時候是孟家的掌上明珠,可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便可以被親生父母毫不猶豫地丟棄,甚至碾碎。   然後,在長久的沉默後,她伸出了那隻空著的手,握住了謝晦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很冷,指節分明。   「他們知道我懷孕的時候,」孟沅神情一頓,眼眸中的黯色也逐漸斂去,「恐怕就在想,終於可以去母留子了。女兒沒什麼用,但外孫或許還可以用來繼續攏住你的心。」   謝晦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反手握緊她,另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將她連帶著孩子抓著的那片衣袖,一併不容掙脫地輕輕抱進懷裡。   「沅沅,別想那麼多了,」他哄著,「一切都有我呢。在這兒的這些日子,你就開開心心的,好不好?好好的陪著我。」   他頓了一下,視線落在睡熟的謝知有臉上,纔有些不情不願地補充,「…….和知有。然後快快樂樂的回家去。」   「你放心,」他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坦誠,「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沒給孟家那些人上多重的刑,你說過的,殺生不虐生。他們招認之後,我立馬給了他們一個痛快的,你放心。」   孟沅安心地把臉埋在他的懷裡,「嗯」了一聲。   他是她的阿晦,她自然是信他的。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安穩得有些不真實。   謝知有因為那頓棍傷,結結實實地在牀上趴了半個多月。   孟沅每天都去陪他,給他講故事,從《格林童話》到《一千零一夜》,再到《西遊記》。   謝知有聽得津津有味,尤其喜歡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於是孟沅每晚幾乎都要與他再講一遍《白雪公主》,每每講完,都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掏空。   哄小孩兒太難了,同時要哄謝晦這個老寶貝和謝知有這個小寶貝,那更是難上加難。   謝晦通常就坐在孟沅旁邊,拿著本奏摺,看似在批,實則一對耳朵全豎著,聽孟沅的故事聽得比誰都認真。   有時候聽到孟沅語調裡的溫柔,他會忍不住偷偷地笑,笑完了又覺得,憑什麼是對那個小鬼頭溫柔,不是對我,於是又會板起臉,用一種不屑的目光瞪著自己的親兒子。   謝知有好了傷疤忘了疼,有一次大著膽子問:「娘親,你怎麼會愛上父皇的呀?」   孟沅被問得一愣,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的謝晦,只好現編了一個美化到親媽都不認識的童話版本。   大意是英俊的皇帝在皇宮裡很不快樂,但是上天指引他遇到了一位善良的仙女,仙女智勇雙全、足智多謀,皇帝愛上她就跟喝水一樣簡單,於是把她娶回了皇宮,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講的時候,謝晦就一直點頭,好像事實就是如此。   等孟沅講完,他還煞有介事地補充:「對,父皇當時就覺得,你娘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仙女。」   謝知有信以為真,看向他們的眼神裡,那便是更加羨慕和崇拜了。   中途,夏荷也進宮了一趟。   幾年不見,當初那個身段窈窕、愛俏的傻氣宮女,如今已是而立之年,臉上帶著知足的、憨厚的笑意,裝扮依舊是京中最時髦的花色,身子也圓潤了不少,像個發酵得恰到好處的白麪饅頭。   想來是拿了謝晦賞賜的那一大筆銀子,在外將她那蜜餞鋪子經營得不錯,做起了瀟瀟灑灑的老闆娘,日子也是過得十分滋潤。   她一看見孟沅,便是拉著孟沅的手,又哭又笑,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娘娘您可算回來了」、「奴婢就知道您是有福氣的人」。   她的情緒太過飽滿,搞得孟沅眼眶也跟著發酸,一旁的謝知有大概是共情能力太強,也仰著小臉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那一瞬間,謝晦看著這三個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人,頭一次沒有感到嫉妒,反而覺得這畫面有點吵,但又不壞。   自那以後,秋菱、春桃、夏荷便得了特許,能輪流進宮來看望孟沅和謝知有。   夏荷每回來,都會用油紙包著許多她家裡蜜餞鋪子新出爐的新品,什麼糖霜杏脯、甘草梅餅、酒漬楊梅,應有盡有。   孟沅一看見那些零嘴就歡喜得不行。   謝晦一如既往的、不允她喫那麼多甜的,就算喫,也要等他一起喫。   但孟沅可管不了這麼多。   她經常趁著謝晦不在或者上朝的時候,把那些蜜餞全部分給自己和謝知有喫了,渣都不剩。   等他下朝回來,看到空空如也的食盒,就會不高興,他不敢對孟沅發脾氣,就只能氣衝衝地對準了謝知有:「謝知有,過兩天就把你扔到城外軍營裡去跟著外面的將士好好歷練歷練!」   孟沅就會護著兒子:「他纔多大啊!」   謝晦就會更氣:「年紀不小了!沅沅,你幹嘛總是護著他!」   然後他就會問出那個古往今來第一大難題:「沅沅,如果我跟謝知有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   等謝知有的傷徹底好了,他們的日子便愈發鮮活起來。   謝晦說到做到,竟然真的和孟沅經常帶著謝知有出宮玩,去郊外的草場上放風箏,去湖邊釣魚(雖然最後通常是他不耐煩地直接讓謝知有下水去抓),還會去騎馬。   這天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穿透樹梢,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流雲被染成了瑰麗的橙紅色。   三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在小徑上溜達。   孟沅與謝知有同乘一騎,她坐在前面,將孩子穩穩地圈在懷裡,韁繩握在掌心。   馬兒訓練有素,步子很穩。   謝晦則騎著另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不緊不慢地跟在旁邊,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他們母子。   風是暖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個不該存在的夢。   沉默中,一直乖乖坐在前面的謝知有,忽然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他微微仰起頭,聲音很小,卻清晰地傳入了孟沅和謝晦的耳朵裡。   「娘,」他問,「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孟沅的心被輕輕地撞了一下,她正想開口,用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回答來安撫孩子的不安。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旁邊的謝晦就已經搶先一步,他像是完全沒聽到兒子的問話,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略帶孩子氣的熟悉笑容。   他側過頭,對著孟沅說:「沅沅,一會兒咱們去喫糖橘餅吧!」   謝晦的聲音輕快而自然,彷彿剛才那句足以動搖整個虛假和平的問話,只是一陣風過。   「我想喫那個。」謝晦補充了一句,眼神晶亮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個誇獎。   *   謝晦沒有辦法,他不敢聽她的回答。   不走了?   多麼可笑的癡心妄想。   她隨時都可以走。   那些人,隨時都可以把她從他身邊帶走,帶回那個沒有他,卻有著沅沅最中意的汽車、披薩和冰鎮汽水的地方。   他花了七年,纔等到她回來,可又不得不即將故作平靜地把她送走,叫她知道這裡一切都好,安安心心地離開。   所以他打斷了謝知有。   他怕她會猶豫,怕她會為了安撫那個小鬼,說一句「當然不走了」,然後用那種只有他知道的、藏著另一層意思的眼神看著他,更怕她會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我會什麼時候離開」。   他更怕她會為難。   她的任何一種答案與表現,都可能會叫他控制不住的發瘋。   現在還有沅沅在,他尚可以抑制住。   可是等她走了之後呢?   他便只能靠自己了。   這些天的日子,太像假的了。   像是他在那七年裡,反反覆覆做的夢。   夢裡他也是這樣,看著沅沅與他們的兒子,看著她給那孩子講故事,而他則坐在一邊給他們烤紅薯。   可每次夢都會醒。   現在,她就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的。   她會罵他,會打他,會無奈地看著他鬧。   真好。   只要她不走,怎麼樣都好。   所以,別回答那個問題,沅沅。   就當沒聽見。   我們去喫糖橘餅,好不好?   只要你點頭,我就能假裝我們真的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   *   孟沅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快看我我演技多好快配合我」的俊臉,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好傢夥,這話題轉移生硬得堪比蹩腳的三流話劇。   謝晦啊謝晦,你這危機公關能力,要是放在現代,大概連實習生都過不了試用期。   她感覺心酸又好笑,忍不住想戳破他「演技真棒,下次別演了,有不開心的不要憋著,直接跟我說」。   可就在這時,一個比謝晦拙劣演技更不合時宜的聲音,在她腦海裡尖銳地響了起來。   【嗶嗶嗶——宋SIR來電!宋SIR來電!】   【警告!非加密頻道緊急通訊請求!是否立即接通?】   孟沅:「……」   我真的會謝。   腦內的警報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大有她不接就直接原地爆炸的架勢。   孟沅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擠出一個營業式微笑。   她飛快地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個常年跑路的江湖騙子。   然後,在一大一小兩道錯愕的目光中,她不由分說地將謝知有一把從自己的馬上抱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謝晦的馬前,塞進了謝晦懷裡。   「看好他。」她有些心虛。   謝晦還沉浸在她突然下馬的變故中,結果卻突然被塞了個兒子在懷裡,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你去哪兒?」   「我…….」孟沅眼珠一轉,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莊重宣佈,「我要去響應大自然的召喚。」   謝晦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她的腦迴路:「……..什麼?」   「內急。」孟沅言簡意賅地拋出兩個字,為了增加可信度,臉上還露出了一種相對應的痛苦表情,「你們先走,我馬上就來!」   說完,也不管謝晦那張混合了「震驚」、「荒謬」、「你在說什麼鬼話」和「那你快去吧別憋壞了」的精彩紛呈的臉,以及謝知有那雙寫滿了「我娘好奇怪」的清澈大眼睛,孟沅提著裙擺,一溜煙地鑽進了旁邊一處看起來足夠隱蔽的茂密樹叢裡。   樹叢裡光線昏暗,交錯的枝葉勉強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孟沅找了棵足夠粗壯的大樹當掩體,背靠著粗糙的樹幹,一邊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在腦中對系統下令:「接通!快!」   她話音剛落,眼前空氣一陣扭曲,一個半透明的、略帶藍色光暈的全息投影「唰」地一聲彈了出來。   宋書願那張標誌性的小奶狗臉蛋出現在影像裡,背景是熟悉又冰冷的警察辦公室,但他此刻的表情卻跟中了五百萬彩票似的,燦爛得能開出一片向日葵花田。   「好消息!好消息啊,沅沅!」他一開口就激動得破了音,手舞足蹈,快樂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批准下來了!上面終於批准你的申請了!」   孟沅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間,無數紛亂的念頭湧上心頭。   這是批准她帶謝晦回家了?   「真的?」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是自己會錯意。   「那還能有假?!」宋書願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轉了個圈,「就是帶目標人物昭成帝和你兒子一起回現代生活的那個申請啊!上面同意了!他們評估了所有的風險和歷史變動係數,覺得可行!」   轟——   孟沅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五彩斑斕,絢爛奪目的那種。   她居然真的可以帶謝晦和謝知有回家了?   回到那個有空調、有外賣、有抽水馬桶和毛血旺的二十一世紀?   讓謝晦那個沒見過世面的古代土狗,見識一下什麼叫現代文明的鐵拳?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孟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笑得臉部肌肉都僵硬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對著宋書願的全息影像,「啪」地敬了一個浮誇到極致的美式軍禮,扯著嗓子吼道:「YES,SIR!」   聲音洪亮,氣衝雲霄,驚得林子裡一羣無辜的小鳥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影像那頭的宋書願被她這副樣子逗得哈哈大笑,也跟著學她的樣子回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笑了好一會兒,他才抹掉眼角的淚花,繼續說道:「不過呢,也有幾個附加條件

幾個時辰後,謝晦回來時,殿內的燭火已經剪過了兩三次。

  孟沅側身陪在牀榻邊,已經把默默流淚了大半天的謝知有哄睡著了。

  那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縮著,一隻手還緊緊拽著她的袖子,像是在睡夢中都不想叫她離開。

  謝晦的腳步聲很輕,他走到牀邊,借著昏黃的燭光,視線在她恬靜的側臉和孩子睡夢中都蹙著的眉頭上流連了片刻,然後不著痕跡地,往下掩了掩自己的袖口。

  寬大的龍紋袖擺滑下,恰好遮住了他手腕上幾道尚未結痂的新添傷疤。

  他不想讓她看見。

  孟沅並沒有注意到那個微小的動作。

  她聽見他回來的動靜,一抬眼,看見他風塵僕僕地站在那兒,便朝著他眼眸一彎,笑意溫軟。

  謝知有還拽著她的胳膊,她一時也走不開,只能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對著謝晦招了招,不出聲地用嘴型說了句:「阿晦,快來」。

  謝晦立刻順從地走近,俯下身,將嘴脣湊到她的耳邊。

  「都解決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邀功似的輕快。

  孟沅本來想問問過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那些細枝末節就算知道了也只是給自己添堵。

  她換了個問法,輕聲說:「確定是他們下的手了?」

  謝晦點了點頭。

  孟沅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底的、替另一個「她」感到的荒謬與悲哀的疑問:「他們……是因為感覺我不是原來的孟沅,才對我下的手的嗎?」

  謝晦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他們只是以為你對我有情,心思完全倒向了我這邊。你對他們要莫驚春向你轉達的那些要求置之不理,他們就覺得你沒用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加上,他們見我對你無有不應,便察覺到自己被軟禁在府裡,有你在我耳邊吹枕邊風的緣故,所以纔想殺之而後快。」

  沒有用了,所以就殺掉。

  多麼熟悉的、屬於孟家的行事邏輯。

  孟沅靜默了良久。

  她不是在為自己難過,只是忽然之間替那個已經消失的孟沅感到了一陣深切的不值。

  她就像一件工具,有用的時候是孟家的掌上明珠,可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便可以被親生父母毫不猶豫地丟棄,甚至碾碎。

  然後,在長久的沉默後,她伸出了那隻空著的手,握住了謝晦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很冷,指節分明。

  「他們知道我懷孕的時候,」孟沅神情一頓,眼眸中的黯色也逐漸斂去,「恐怕就在想,終於可以去母留子了。女兒沒什麼用,但外孫或許還可以用來繼續攏住你的心。」

  謝晦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反手握緊她,另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將她連帶著孩子抓著的那片衣袖,一併不容掙脫地輕輕抱進懷裡。

  「沅沅,別想那麼多了,」他哄著,「一切都有我呢。在這兒的這些日子,你就開開心心的,好不好?好好的陪著我。」

  他頓了一下,視線落在睡熟的謝知有臉上,纔有些不情不願地補充,「…….和知有。然後快快樂樂的回家去。」

  「你放心,」他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坦誠,「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沒給孟家那些人上多重的刑,你說過的,殺生不虐生。他們招認之後,我立馬給了他們一個痛快的,你放心。」

  孟沅安心地把臉埋在他的懷裡,「嗯」了一聲。

  他是她的阿晦,她自然是信他的。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安穩得有些不真實。

  謝知有因為那頓棍傷,結結實實地在牀上趴了半個多月。

  孟沅每天都去陪他,給他講故事,從《格林童話》到《一千零一夜》,再到《西遊記》。

  謝知有聽得津津有味,尤其喜歡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於是孟沅每晚幾乎都要與他再講一遍《白雪公主》,每每講完,都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掏空。

  哄小孩兒太難了,同時要哄謝晦這個老寶貝和謝知有這個小寶貝,那更是難上加難。

  謝晦通常就坐在孟沅旁邊,拿著本奏摺,看似在批,實則一對耳朵全豎著,聽孟沅的故事聽得比誰都認真。

  有時候聽到孟沅語調裡的溫柔,他會忍不住偷偷地笑,笑完了又覺得,憑什麼是對那個小鬼頭溫柔,不是對我,於是又會板起臉,用一種不屑的目光瞪著自己的親兒子。

  謝知有好了傷疤忘了疼,有一次大著膽子問:「娘親,你怎麼會愛上父皇的呀?」

  孟沅被問得一愣,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的謝晦,只好現編了一個美化到親媽都不認識的童話版本。

  大意是英俊的皇帝在皇宮裡很不快樂,但是上天指引他遇到了一位善良的仙女,仙女智勇雙全、足智多謀,皇帝愛上她就跟喝水一樣簡單,於是把她娶回了皇宮,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講的時候,謝晦就一直點頭,好像事實就是如此。

  等孟沅講完,他還煞有介事地補充:「對,父皇當時就覺得,你娘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仙女。」

  謝知有信以為真,看向他們的眼神裡,那便是更加羨慕和崇拜了。

  中途,夏荷也進宮了一趟。

  幾年不見,當初那個身段窈窕、愛俏的傻氣宮女,如今已是而立之年,臉上帶著知足的、憨厚的笑意,裝扮依舊是京中最時髦的花色,身子也圓潤了不少,像個發酵得恰到好處的白麪饅頭。

  想來是拿了謝晦賞賜的那一大筆銀子,在外將她那蜜餞鋪子經營得不錯,做起了瀟瀟灑灑的老闆娘,日子也是過得十分滋潤。

  她一看見孟沅,便是拉著孟沅的手,又哭又笑,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娘娘您可算回來了」、「奴婢就知道您是有福氣的人」。

  她的情緒太過飽滿,搞得孟沅眼眶也跟著發酸,一旁的謝知有大概是共情能力太強,也仰著小臉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那一瞬間,謝晦看著這三個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人,頭一次沒有感到嫉妒,反而覺得這畫面有點吵,但又不壞。

  自那以後,秋菱、春桃、夏荷便得了特許,能輪流進宮來看望孟沅和謝知有。

  夏荷每回來,都會用油紙包著許多她家裡蜜餞鋪子新出爐的新品,什麼糖霜杏脯、甘草梅餅、酒漬楊梅,應有盡有。

  孟沅一看見那些零嘴就歡喜得不行。

  謝晦一如既往的、不允她喫那麼多甜的,就算喫,也要等他一起喫。

  但孟沅可管不了這麼多。

  她經常趁著謝晦不在或者上朝的時候,把那些蜜餞全部分給自己和謝知有喫了,渣都不剩。

  等他下朝回來,看到空空如也的食盒,就會不高興,他不敢對孟沅發脾氣,就只能氣衝衝地對準了謝知有:「謝知有,過兩天就把你扔到城外軍營裡去跟著外面的將士好好歷練歷練!」

  孟沅就會護著兒子:「他纔多大啊!」

  謝晦就會更氣:「年紀不小了!沅沅,你幹嘛總是護著他!」

  然後他就會問出那個古往今來第一大難題:「沅沅,如果我跟謝知有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

  等謝知有的傷徹底好了,他們的日子便愈發鮮活起來。

  謝晦說到做到,竟然真的和孟沅經常帶著謝知有出宮玩,去郊外的草場上放風箏,去湖邊釣魚(雖然最後通常是他不耐煩地直接讓謝知有下水去抓),還會去騎馬。

  這天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穿透樹梢,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流雲被染成了瑰麗的橙紅色。

  三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在小徑上溜達。

  孟沅與謝知有同乘一騎,她坐在前面,將孩子穩穩地圈在懷裡,韁繩握在掌心。

  馬兒訓練有素,步子很穩。

  謝晦則騎著另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不緊不慢地跟在旁邊,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他們母子。

  風是暖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個不該存在的夢。

  沉默中,一直乖乖坐在前面的謝知有,忽然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他微微仰起頭,聲音很小,卻清晰地傳入了孟沅和謝晦的耳朵裡。

  「娘,」他問,「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孟沅的心被輕輕地撞了一下,她正想開口,用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回答來安撫孩子的不安。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旁邊的謝晦就已經搶先一步,他像是完全沒聽到兒子的問話,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略帶孩子氣的熟悉笑容。

  他側過頭,對著孟沅說:「沅沅,一會兒咱們去喫糖橘餅吧!」

  謝晦的聲音輕快而自然,彷彿剛才那句足以動搖整個虛假和平的問話,只是一陣風過。

  「我想喫那個。」謝晦補充了一句,眼神晶亮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個誇獎。

  *

  謝晦沒有辦法,他不敢聽她的回答。

  不走了?

  多麼可笑的癡心妄想。

  她隨時都可以走。

  那些人,隨時都可以把她從他身邊帶走,帶回那個沒有他,卻有著沅沅最中意的汽車、披薩和冰鎮汽水的地方。

  他花了七年,纔等到她回來,可又不得不即將故作平靜地把她送走,叫她知道這裡一切都好,安安心心地離開。

  所以他打斷了謝知有。

  他怕她會猶豫,怕她會為了安撫那個小鬼,說一句「當然不走了」,然後用那種只有他知道的、藏著另一層意思的眼神看著他,更怕她會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我會什麼時候離開」。

  他更怕她會為難。

  她的任何一種答案與表現,都可能會叫他控制不住的發瘋。

  現在還有沅沅在,他尚可以抑制住。

  可是等她走了之後呢?

  他便只能靠自己了。

  這些天的日子,太像假的了。

  像是他在那七年裡,反反覆覆做的夢。

  夢裡他也是這樣,看著沅沅與他們的兒子,看著她給那孩子講故事,而他則坐在一邊給他們烤紅薯。

  可每次夢都會醒。

  現在,她就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的。

  她會罵他,會打他,會無奈地看著他鬧。

  真好。

  只要她不走,怎麼樣都好。

  所以,別回答那個問題,沅沅。

  就當沒聽見。

  我們去喫糖橘餅,好不好?

  只要你點頭,我就能假裝我們真的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

  *

  孟沅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快看我我演技多好快配合我」的俊臉,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好傢夥,這話題轉移生硬得堪比蹩腳的三流話劇。

  謝晦啊謝晦,你這危機公關能力,要是放在現代,大概連實習生都過不了試用期。

  她感覺心酸又好笑,忍不住想戳破他「演技真棒,下次別演了,有不開心的不要憋著,直接跟我說」。

  可就在這時,一個比謝晦拙劣演技更不合時宜的聲音,在她腦海裡尖銳地響了起來。

  【嗶嗶嗶——宋SIR來電!宋SIR來電!】

  【警告!非加密頻道緊急通訊請求!是否立即接通?】

  孟沅:「……」

  我真的會謝。

  腦內的警報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大有她不接就直接原地爆炸的架勢。

  孟沅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擠出一個營業式微笑。

  她飛快地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個常年跑路的江湖騙子。

  然後,在一大一小兩道錯愕的目光中,她不由分說地將謝知有一把從自己的馬上抱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謝晦的馬前,塞進了謝晦懷裡。

  「看好他。」她有些心虛。

  謝晦還沉浸在她突然下馬的變故中,結果卻突然被塞了個兒子在懷裡,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你去哪兒?」

  「我…….」孟沅眼珠一轉,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莊重宣佈,「我要去響應大自然的召喚。」

  謝晦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她的腦迴路:「……..什麼?」

  「內急。」孟沅言簡意賅地拋出兩個字,為了增加可信度,臉上還露出了一種相對應的痛苦表情,「你們先走,我馬上就來!」

  說完,也不管謝晦那張混合了「震驚」、「荒謬」、「你在說什麼鬼話」和「那你快去吧別憋壞了」的精彩紛呈的臉,以及謝知有那雙寫滿了「我娘好奇怪」的清澈大眼睛,孟沅提著裙擺,一溜煙地鑽進了旁邊一處看起來足夠隱蔽的茂密樹叢裡。

  樹叢裡光線昏暗,交錯的枝葉勉強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孟沅找了棵足夠粗壯的大樹當掩體,背靠著粗糙的樹幹,一邊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在腦中對系統下令:「接通!快!」

  她話音剛落,眼前空氣一陣扭曲,一個半透明的、略帶藍色光暈的全息投影「唰」地一聲彈了出來。

  宋書願那張標誌性的小奶狗臉蛋出現在影像裡,背景是熟悉又冰冷的警察辦公室,但他此刻的表情卻跟中了五百萬彩票似的,燦爛得能開出一片向日葵花田。

  「好消息!好消息啊,沅沅!」他一開口就激動得破了音,手舞足蹈,快樂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批准下來了!上面終於批准你的申請了!」

  孟沅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間,無數紛亂的念頭湧上心頭。

  這是批准她帶謝晦回家了?

  「真的?」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是自己會錯意。

  「那還能有假?!」宋書願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轉了個圈,「就是帶目標人物昭成帝和你兒子一起回現代生活的那個申請啊!上面同意了!他們評估了所有的風險和歷史變動係數,覺得可行!」

  轟——

  孟沅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五彩斑斕,絢爛奪目的那種。

  她居然真的可以帶謝晦和謝知有回家了?

  回到那個有空調、有外賣、有抽水馬桶和毛血旺的二十一世紀?

  讓謝晦那個沒見過世面的古代土狗,見識一下什麼叫現代文明的鐵拳?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孟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笑得臉部肌肉都僵硬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對著宋書願的全息影像,「啪」地敬了一個浮誇到極致的美式軍禮,扯著嗓子吼道:「YES,SIR!」

  聲音洪亮,氣衝雲霄,驚得林子裡一羣無辜的小鳥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影像那頭的宋書願被她這副樣子逗得哈哈大笑,也跟著學她的樣子回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笑了好一會兒,他才抹掉眼角的淚花,繼續說道:「不過呢,也有幾個附加條件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