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大結局: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6,702·2026/5/18

萬靖十三年的冬末,京城落了整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宣政殿內,暖意蒸騰,銀霜炭在銅獸香爐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殿外的嚴寒。   孟沅身著繁複厚重的皇后翟衣,端坐於珠簾之後,鳳冠上的珠玉隨著她垂眸的動作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面前的御案上,正攤著一疊剛由通政司遞上來的緊急奏報。   大殿之下,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垂首肅立。   沒有人再對龍椅的空懸和珠簾後那道窈窕的身影提出任何異議。   這段時日以來,他們早已習慣了陛下的抱病與靜養,以及由皇后娘娘全權代替的聽政。   說實話,相比於那個喜怒無常、動輒殺人,上朝時還非得帶著他那兩隻瞧著就兇神惡煞的豹子和白虎的皇帝,滿朝文武其實更喜歡如今垂簾聽政的皇后娘娘。   謝晦在時,朝會的氣氛永遠是緊繃壓抑的,他會半倚在珠簾後的軟榻上,枕著白虎毛絨絨的肚皮,用一種玩味而又漫不經心的眼神審視著每一個人,彷彿在挑選下一個該被拖出去餵畜生的倒黴蛋。   那兩隻猛獸就趴在他腳邊,時不時懶洋洋地打個哈欠,露出森白的利齒,好幾次都差點兒讓站在最前排的幾位閣老幾欲當場昏厥。   但皇后娘娘不一樣,她從不帶那些嚇人的畜生上朝,對人總是和顏悅色,說話溫聲細語。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軟弱可欺。   相反,她在處理政務時展現出的雷霆手段與遠見卓識,早已讓所有人為之折服,她總能在一團亂麻中迅速抓住關鍵,寥寥數語便直指問題核心,決策果斷,毫不拖泥帶水,笑語盈盈間便能定下足以影響國運的方針。   更重要的是,她會體恤臣屬。   入了冬,她特地命御膳房在朝會時為大臣們備下驅寒的菌菇熱湯與暖手的小爐,雪下大了,她會適當縮短朝會的時間,並給京官御賜冬炭。   這份天家難得的溫情與體恤,讓這些在暴君手下戰戰兢兢活了多年的老臣們,感激涕零,甘心俯首。   一場朝會下來,孟沅已覺得有些疲憊。   她揉了揉眉心,宣佈退朝後,便在宮人的簇擁下乘著鳳輦返回養心殿。   殿外的宮道上鋪了厚厚一層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天光映在雪上,白得有些晃眼。   臨近年關,宮裡處處掛上了紅燈籠,給這銀裝素裹的世界添了幾分喜慶暖意。   果不其然,一踏進溫暖如春的養心殿寢殿,就看見那個本該龍體抱恙的男人,正毫無形象地歪在鋪著厚厚白狐裘的牀榻上,手裡捧著一本封面花裡胡哨的《高等數學》,看得津津有味,連她進來了都沒察覺。   孟沅的腳步頓了頓,她示意隨她進來拿奏摺的春桃退下,自己則悄無聲息地走到殿外,從廊下的積雪裡飛快地團了個結結實實的雪球,然後轉身走回殿內。   她將右手連帶著那個雪球,一起藏在背後,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一步步走到牀榻邊。   謝晦依然沉浸在函數的世界裡,眉頭緊鎖,似乎在攻克某個難題。   孟沅瞅準時機,猛地抽出背後的手,一把將那冰冷刺骨的雪球按在了他專注看書時露出的溫暖後脖頸上!   「讓你內卷!」她惡狠狠地低語,做完壞事,摸完就跑,轉身就往殿外衝。   「嗷——」一聲慘叫響徹寢殿,謝晦渾身一個激靈,手裡的書都飛了出去。   被那極致的冰冷一激,他整個人從牀上彈了起來,想也不想就追了出去,口中大喊:「臭沅沅,你給我站住!」   兩人一前一後地在雪地裡追逐起來。孟沅提著繁瑣的裙擺跑得跌跌撞撞,謝晦赤著腳踩在雪裡卻絲毫不覺得冷,滿腦子只想抓住前面那個膽大包天的臭沅沅,把她按在雪裡好好報復一頓。   終於,他瞅準一個機會,猛地一撲,將她整個人撲倒在鬆軟的雪堆裡,兩人滾作一團,沾了滿身的雪沫。   他撓她癢癢,她就抓雪塞他衣領。   笑聲和喘息聲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驚得廊簷下的鳥雀撲簌簌飛遠了。   鬧了好一會兒,孟沅終於笑得沒了力氣,癱在他懷裡喘氣。   謝晦將她抱回內殿的牀榻上,孟沅問他:「知有什麼時辰下學?」   「要一會兒了。」謝晦抱著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心滿意足地說,「剛剛遣了馬祿貴去瞧,那小子因為背不出文章,又被太傅給罰了。」   「都是你帶壞的!」孟沅一聽就來氣,開始叭叭叭地翻起了舊帳,順帶著公報私仇,狠狠地擰了一把謝晦的側臉,「昨天晚上非要鬧著帶我們出宮去喫涮肉,回來都幾更天了,害得知有沒有時間溫書!」   謝晦被擰了也不惱,反而理直氣壯地把她抱得更緊了些,邀功似的辯解道:「我那是獎勵自己又學會了一個新的知識點!再說了,你昨天不也喫得很開心麼?那家的羊肉,你一個人就喫了兩盤。」   孟沅:「!!!」   被戳中心事,孟沅氣得臉都紅了,惱羞成怒地撲過去撓他癢癢:「謝晦你真是有毒!讓你內卷!我撓死你!」   兩個人嘻嘻哈哈地又在榻上鬧成一團。   而此刻,養心殿的院門外,被太傅罰過的太子殿下謝知有,筋疲力盡地跟著馬祿貴回來了。   太傅今日格外開恩,允他回來抄寫。   馬公公已經在他耳邊安慰了一路,什麼「殿下聰慧,只是一時忘了」,「太傅也是為了您好」之類的話,說得口乾舌燥。   謝知有面無表情地聽著,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   自打他娘親下令不許伴讀替他受罰後,他在上書房犯了什麼錯,都得自己老老實實擔著。   這被留堂、罰抄書,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馬祿貴帶著的侍衛隊在院門口就停住了,眼觀鼻、鼻觀心。   馬祿貴還拼命對著謝知有擠眉弄眼,示意這個小祖宗千萬別一進去就打擾那兩位主子的雅興。   謝晦不許除孟沅跟謝知有之外的任何人無詔踏入養心殿的院子,他們只能守在外面。   謝知有自己走了進去。   迎接他的,是內殿裡傳來的一陣陣毫不收斂的嬉笑打鬧聲。   謝知有站在原地,愁眉苦臉地聽了一會兒,看著那形象全無的父母,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覺得自個兒一下子長大了十歲,像個操碎了心的小老頭。   娘親之前跟他抱怨父皇不批奏摺的時候,他還不太理解,現在懂了。   他沒有進去打擾,而是默默地走到殿內的一個小几旁,從書囊裡拿出還沒抄完的書和筆墨,攤開來,苦逼地繼續抄寫。   又過了好一會兒,看著那邊還在嬉笑打鬧的兩人,他又輕輕嘆了口氣,一本正經地提醒道:「父皇,娘親,該批奏摺了,再不批,今晚又得熬到很晚才能睡了。」   內殿裡的笑鬧聲戛然而止。   孟沅和謝晦同時僵住了,動作停在了一個極其滑稽的瞬間,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眼中看出瞭如出一轍的心虛。   他倆這才意識到,兒子回來了。   *   大年三十這一天,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小雪。   養心殿的廊簷下,孟沅穿著一身厚厚的白狐毛滾邊大紅鬥篷,正小心翼翼地踩在梯子上,踮著腳去掛那最後一盞雕花八角宮燈。   燈籠是喜慶的朱紅色,上面用金粉細細描著「福」字和纏枝蓮的紋樣,在晦暗的天色與飄雪裡,像一團溫暖的火。   謝晦就站在底下,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發未束冠,只鬆鬆地用一根髮帶綁在腦後。   他沒有假手於宮人,而是牢牢地親手扶著那張紅漆木梯,仰著頭,目光全神貫注地跟隨著孟沅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那緊張的神情,比在宣政殿上朝時還要嚴肅百倍。   「梯子穩著呢,你別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孟沅終於把燈籠掛正了,調整了一下流蘇,低頭看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話他。   一旁,謝知有裹得像個球,正乖巧地捧著下一個還沒輪到的燈籠。   「要給臣子們賜下去的年酒和菜色,都安排妥當了吧?」孟沅一邊拍著手上的微塵,一邊往下看,隨口問道。   「嗯,都安排好了,御膳房和光祿寺那邊,馬祿貴親自盯著呢。」謝晦的回答簡潔明瞭,視線卻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分毫。   孟沅滿意地點點頭,又繼續說:「前些天頒布的減免賦稅的詔令,還有那個賑濟鰥寡孤獨和窮苦百姓的,我都看過了,讓地方官員務必親自把布帛、酒肉送到人手上,不能有半點剋扣。」   「哦。」謝晦應了一聲。   眼瞅著孟沅掛一個燈籠的功夫,就把這一整年的收尾工作都盤算了個遍,嘴裡還念念有詞地盤算著開春後的屯田事宜,謝晦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扶著梯子,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樂意的、近乎撒嬌的味道:「沅沅。」   「嗯?」孟沅還在想事情,應得有些心不在焉。   「咱們平常在一塊兒的時候,能不能別總聊朝政上的事情?」謝晦仰著頭,一雙眼眸裡寫滿了委屈,「聊點兒別的好不好,比如說我方纔新寫的春聯,寓意好不好,剛剛午膳,御膳房新上的那個梅花湯餅,好不好喫?」   他說著,忽然話鋒一轉,把炮火對準了旁邊無辜的兒子:「謝知有,剛剛喫過的松鼠鱖魚,好喫嗎?」   孟沅:「.………」   一直安靜如背景板的謝知有被陡然點名,身子一僵,顯然有些猝不及防。   他抬起頭,看看梯子上的娘親,又看看梯子下滿臉期待的父皇,求生欲讓他瞬間領會了謝晦的意思。   父皇開團他秒跟。   「好喫!」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清脆,回答得毫不猶豫。   謝晦立刻得意起來,追問道:「那今晚還想不想喫?」   「想喫!」這一次,謝知有是發自真心地喊了出來。   「還想喫點什麼?」   這下可打開了小太子的話匣子,他一口氣報出一串兒菜名「還想喫佛跳牆、蟹粉獅子頭、八寶鴨、蜜汁火方,還有娘親親自做的拔絲紅薯!!!」   正當父子倆一唱一和,氣氛熱烈的時候,芝麻從暖閣裡溜達了出來。   湯圓兒和葡萄都格外怕冷,一入冬就縮在燒著地龍的溫暖內殿裡不肯動彈,唯有黏人又愛撒嬌的芝麻,總喜歡跟在人腳邊。   它徑直走到謝知有身邊,用毛茸茸的腦袋去蹭他的腿,把謝知有愛得不行。   孟沅站在梯子上,聽著底下父子倆的對話,氣得樂了。   她從梯子上慢慢爬下來,等雙腳踩實了地,才冷颼颼地悠悠紮了謝晦一句:「喲,這不是你平常總是拉著我討論數學題的時候了?」   讓你嘚瑟。   謝知有雖然不知道數學題是什麼,但一聽這話,就知道風向要變,父皇又要挨娘親的批了。   他立刻低下頭,假裝自己正專心致志地給芝麻順毛,企圖降低存在感,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謝晦果然語塞,表情僵了一瞬,也知道是自己理虧。   但他的反應也極快,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狗腿笑容,湊到孟沅身邊,拉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許諾:「晚上!等宮宴結束了,我帶你跟知有一起溜出宮去,上萬香樓喫宵夜去!你想喫什麼,知有想喫什麼,咱們就點什麼,喫到飽為止!」   「這還差不多。」孟沅這才滿意了,睨了他一眼,嘴角重新噙上笑意,算是罷休了。   *   晚上的宮宴一如既往地盛大而莊重。   歌舞昇平,鐘鳴鼎食。   大臣們終於又見到了許久不曾露面的陛下,雖然他依舊是一副對什麼都興致缺缺的慵懶模樣,全程只顧著給身邊的皇后娘娘佈菜,但只要他還好端端地活著坐在龍椅上,大家就都安心了,證明國本未動。   這位陛下任意妄為慣了,可現在好在有皇后娘娘管著他嘛!   瞧瞧,今晚陛下不就全程安靜地坐在那兒,含笑看著皇后,一句話也沒多說,也沒找任何一個人的茬兒。   真是可喜可賀,善哉善哉!   宴席進行到一半,謝晦便尋了個由頭,悄無聲息地帶著孟沅和謝知有從側門溜了出去,換上尋常富貴人家的衣服,一家三口熟門熟路地從宮牆的密道溜出宮,直奔萬香樓。   臨街的雅間裡,熱氣騰騰的菜餚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謝知有特別慶幸自己方纔聽了父皇的話,在宮宴上只動了幾筷子留了肚子。   他此刻正埋頭與一盤油光紅亮的紅燒排骨鬥爭,喫得小嘴油汪汪。   窗外是熱鬧非凡的除夕夜街景,人羣熙熙攘攘,煙花漫天綻放,流光溢彩,將整個京城照得亮如白晝。   孟沅一手託著腮,邊喫著黃燜羊肉,邊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的熱鬧景象。   那璀璨的煙火在她清澈如水的眼眸裡炸開,碎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謝晦幾乎沒有動筷,他什麼也沒喫,只是支著頭,側著臉,安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專注而溫柔,好像這世間所有的煙花與繁華,都不及她眼底映出的那一抹光亮。   孟沅感受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正好對上他專注的目光。   她的臉頰莫名地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在桌子底下,她悄悄伸過手去,主動握住了他微涼的手指。   謝晦的手指微微一顫,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但孟沅卻先一步夾起一隻小巧玲瓏的螃蟹餡蒸餃,眼疾手快地塞進了他的嘴裡。   「喫你的。」她臉頰泛紅,小聲嗔道。   謝晦含著那隻餃子,笑得像個偷腥成功的貓。   一頓宵夜喫得心滿意足,回到宮裡時已經接近亥時。   養心殿的偏殿如今收拾了出來,成了謝知有的專屬住所。   一家人守完了歲,謝晦和孟沅便一起鬨還在興奮頭上的謝知有睡覺。   皇城外的煙花還在一陣陣地放著,映得窗紙上一片明明滅滅。   孟沅坐在牀邊,像先前無數次一樣,柔聲給兒子講著睡前故事。   謝知有聽得眼皮直打架,在臨睡著前,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孟沅的,輕聲問:「娘親,我們…….我們是不是能永遠這樣在一起?」   孟沅低下頭,看著兒子睡意朦朧卻又帶著一絲不安的臉,心下軟成了一片。   「嗯。」她俯下身,溫柔地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篤定而輕柔,「我們年年歲歲都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往後的每一天,都像今天這樣,開開心心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睡吧,寶貝。」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謝知有終於安心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沉沉地睡了過去。   謝晦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將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繡著麒麟圖樣的厚厚紅緞壓歲錢袋,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謝知有的枕頭底下。   兩人輕手輕腳地從偏殿退了出來,並肩站在廊下,看著遠處夜空中最後幾簇零散綻放的煙花。   謝晦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回來這麼久,想家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   孟沅心裡一動,點了點頭。   「這裡也很好。」謝晦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暖著。   「但是你的父母在那邊,他們肯定也在等你。」   「我們該回去了。」   *   時空的轉換隻在一瞬間。   他們上一次從現代回去古代,也是大年三十,剛剛在露臺上守完歲。   當他們離去時,時空的時間便是停滯的,在他們選擇回歸時,這兒的時間才會再次流動。   熟悉的失重感過後,孟沅聞到了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和淡淡酒味的氣息,耳邊是電視裡春晚主持人倒數計時的激昂聲音:「…….三、二、一!過年好!」   客廳裡爆發出父母和親戚們歡快的笑聲和祝福聲。   她和謝晦正站在自家的露臺上,身上古代穿的厚重宮裝,在他們回來前,就已經被他們換回了現代舒適柔軟的家居服。   謝晦也摘去了在南昭一直佩戴著的長及腰際的假髮,露出他的鯔魚狼尾頭。。   懷裡的小毛球們——芝麻、湯圓和葡萄,在變回小貓咪的瞬間就從他們懷裡掙脫出去,熟門熟路地衝進客廳,喵嗚喵嗚地繞著孟沅的爸爸媽媽蹭來蹭去,討要貓罐頭。   得,這些日子可算是白疼它們了。   孟沅看著它們雀躍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完了,這次就照我老爸那個餵法兒,估計等下次咱們再回去,芝麻它們又能肥上一大圈兒。」   謝晦輕笑出聲,他從背後環住孟沅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上,而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孟沅說:「對了,方纔忘了跟你說,桑拓那邊傳來了密報,冬絮在北疆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妥了,估計下次再回古代待一陣子,她就可以回京城來了。」   「真的?」孟沅的驚喜地轉過頭,開心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等我和春桃、夏荷、秋菱和冬絮四個都聚齊了,我一定要帶她們好好去搓一頓,到萬香樓喫頓大的不可!」   她眯著眼睛暢想著,又補充道:「讓她們放開了點,想喫什麼點什麼!」   「我呢?」謝晦在一旁幽幽地在她耳邊追問。   「你和謝知有,」孟沅斜睨他一眼,故意拖長了調子,「……在旁邊開個小桌子,一邊待著去怎麼樣?」   他被她逗得又好氣又好笑,卻沒反駁。   兩個人依偎著,一起看遠處天幕上盛大而不知疲倦的煙火。   城市璀璨的燈火在腳下鋪陳開來,宛如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與天上的煙花交相輝映。   孟沅仰起頭,在他的側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謝晦立刻扭過頭,先是迅速地瞥了一眼客廳,確認未來的嶽父嶽母正抱著貓玩得開心,沒注意這邊,於是立刻有些不甘示弱地、重重地回親了她一口。   「你幼不幼稚…….」孟沅笑著推他。   他卻不依不饒,捧著她的臉,又親了上去。   脣齒相碰,鼻尖相抵,遠處煙花綻放的轟鳴和近處電視裡傳來的熱鬧笑聲,都成了此刻最恰如其分的背景音。   兩個人像兩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一樣,親來親去的,親一下,分開,相視而笑,又忍不住再親了一下。   「阿晦,沅沅!」這時,屋內傳來了孟姩晚女士清亮的喊聲,「別在外面膩歪了!快進來,收拾碗!」   孟沅猛地想起來,臨近過年,家裡的阿姨們都放假回家了,這意味著,沒人洗碗!   「我來我來!」她立刻應聲,從謝晦懷裡掙脫出來,準備衝進去搶佔先機。   謝晦為了在嶽母面前好好表現一番,動作比她更快,搶先一步道:「阿姨,我來洗!」   說著就趕快衝了進去。   「哎,」孟沅跟在他身後,哭笑不得地跑進屋裡,「你會用洗碗機嗎?不用手洗的!」   留下露臺上那架白色的鞦韆,在晚風中還在悠然地晃悠著。   遠處的夜空中,煙花依舊一朵一朵地盛放,璀璨絢爛,彷彿永無止境。   ——正文

萬靖十三年的冬末,京城落了整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宣政殿內,暖意蒸騰,銀霜炭在銅獸香爐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殿外的嚴寒。

  孟沅身著繁複厚重的皇后翟衣,端坐於珠簾之後,鳳冠上的珠玉隨著她垂眸的動作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面前的御案上,正攤著一疊剛由通政司遞上來的緊急奏報。

  大殿之下,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垂首肅立。

  沒有人再對龍椅的空懸和珠簾後那道窈窕的身影提出任何異議。

  這段時日以來,他們早已習慣了陛下的抱病與靜養,以及由皇后娘娘全權代替的聽政。

  說實話,相比於那個喜怒無常、動輒殺人,上朝時還非得帶著他那兩隻瞧著就兇神惡煞的豹子和白虎的皇帝,滿朝文武其實更喜歡如今垂簾聽政的皇后娘娘。

  謝晦在時,朝會的氣氛永遠是緊繃壓抑的,他會半倚在珠簾後的軟榻上,枕著白虎毛絨絨的肚皮,用一種玩味而又漫不經心的眼神審視著每一個人,彷彿在挑選下一個該被拖出去餵畜生的倒黴蛋。

  那兩隻猛獸就趴在他腳邊,時不時懶洋洋地打個哈欠,露出森白的利齒,好幾次都差點兒讓站在最前排的幾位閣老幾欲當場昏厥。

  但皇后娘娘不一樣,她從不帶那些嚇人的畜生上朝,對人總是和顏悅色,說話溫聲細語。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軟弱可欺。

  相反,她在處理政務時展現出的雷霆手段與遠見卓識,早已讓所有人為之折服,她總能在一團亂麻中迅速抓住關鍵,寥寥數語便直指問題核心,決策果斷,毫不拖泥帶水,笑語盈盈間便能定下足以影響國運的方針。

  更重要的是,她會體恤臣屬。

  入了冬,她特地命御膳房在朝會時為大臣們備下驅寒的菌菇熱湯與暖手的小爐,雪下大了,她會適當縮短朝會的時間,並給京官御賜冬炭。

  這份天家難得的溫情與體恤,讓這些在暴君手下戰戰兢兢活了多年的老臣們,感激涕零,甘心俯首。

  一場朝會下來,孟沅已覺得有些疲憊。

  她揉了揉眉心,宣佈退朝後,便在宮人的簇擁下乘著鳳輦返回養心殿。

  殿外的宮道上鋪了厚厚一層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天光映在雪上,白得有些晃眼。

  臨近年關,宮裡處處掛上了紅燈籠,給這銀裝素裹的世界添了幾分喜慶暖意。

  果不其然,一踏進溫暖如春的養心殿寢殿,就看見那個本該龍體抱恙的男人,正毫無形象地歪在鋪著厚厚白狐裘的牀榻上,手裡捧著一本封面花裡胡哨的《高等數學》,看得津津有味,連她進來了都沒察覺。

  孟沅的腳步頓了頓,她示意隨她進來拿奏摺的春桃退下,自己則悄無聲息地走到殿外,從廊下的積雪裡飛快地團了個結結實實的雪球,然後轉身走回殿內。

  她將右手連帶著那個雪球,一起藏在背後,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一步步走到牀榻邊。

  謝晦依然沉浸在函數的世界裡,眉頭緊鎖,似乎在攻克某個難題。

  孟沅瞅準時機,猛地抽出背後的手,一把將那冰冷刺骨的雪球按在了他專注看書時露出的溫暖後脖頸上!

  「讓你內卷!」她惡狠狠地低語,做完壞事,摸完就跑,轉身就往殿外衝。

  「嗷——」一聲慘叫響徹寢殿,謝晦渾身一個激靈,手裡的書都飛了出去。

  被那極致的冰冷一激,他整個人從牀上彈了起來,想也不想就追了出去,口中大喊:「臭沅沅,你給我站住!」

  兩人一前一後地在雪地裡追逐起來。孟沅提著繁瑣的裙擺跑得跌跌撞撞,謝晦赤著腳踩在雪裡卻絲毫不覺得冷,滿腦子只想抓住前面那個膽大包天的臭沅沅,把她按在雪裡好好報復一頓。

  終於,他瞅準一個機會,猛地一撲,將她整個人撲倒在鬆軟的雪堆裡,兩人滾作一團,沾了滿身的雪沫。

  他撓她癢癢,她就抓雪塞他衣領。

  笑聲和喘息聲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驚得廊簷下的鳥雀撲簌簌飛遠了。

  鬧了好一會兒,孟沅終於笑得沒了力氣,癱在他懷裡喘氣。

  謝晦將她抱回內殿的牀榻上,孟沅問他:「知有什麼時辰下學?」

  「要一會兒了。」謝晦抱著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心滿意足地說,「剛剛遣了馬祿貴去瞧,那小子因為背不出文章,又被太傅給罰了。」

  「都是你帶壞的!」孟沅一聽就來氣,開始叭叭叭地翻起了舊帳,順帶著公報私仇,狠狠地擰了一把謝晦的側臉,「昨天晚上非要鬧著帶我們出宮去喫涮肉,回來都幾更天了,害得知有沒有時間溫書!」

  謝晦被擰了也不惱,反而理直氣壯地把她抱得更緊了些,邀功似的辯解道:「我那是獎勵自己又學會了一個新的知識點!再說了,你昨天不也喫得很開心麼?那家的羊肉,你一個人就喫了兩盤。」

  孟沅:「!!!」

  被戳中心事,孟沅氣得臉都紅了,惱羞成怒地撲過去撓他癢癢:「謝晦你真是有毒!讓你內卷!我撓死你!」

  兩個人嘻嘻哈哈地又在榻上鬧成一團。

  而此刻,養心殿的院門外,被太傅罰過的太子殿下謝知有,筋疲力盡地跟著馬祿貴回來了。

  太傅今日格外開恩,允他回來抄寫。

  馬公公已經在他耳邊安慰了一路,什麼「殿下聰慧,只是一時忘了」,「太傅也是為了您好」之類的話,說得口乾舌燥。

  謝知有面無表情地聽著,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

  自打他娘親下令不許伴讀替他受罰後,他在上書房犯了什麼錯,都得自己老老實實擔著。

  這被留堂、罰抄書,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馬祿貴帶著的侍衛隊在院門口就停住了,眼觀鼻、鼻觀心。

  馬祿貴還拼命對著謝知有擠眉弄眼,示意這個小祖宗千萬別一進去就打擾那兩位主子的雅興。

  謝晦不許除孟沅跟謝知有之外的任何人無詔踏入養心殿的院子,他們只能守在外面。

  謝知有自己走了進去。

  迎接他的,是內殿裡傳來的一陣陣毫不收斂的嬉笑打鬧聲。

  謝知有站在原地,愁眉苦臉地聽了一會兒,看著那形象全無的父母,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覺得自個兒一下子長大了十歲,像個操碎了心的小老頭。

  娘親之前跟他抱怨父皇不批奏摺的時候,他還不太理解,現在懂了。

  他沒有進去打擾,而是默默地走到殿內的一個小几旁,從書囊裡拿出還沒抄完的書和筆墨,攤開來,苦逼地繼續抄寫。

  又過了好一會兒,看著那邊還在嬉笑打鬧的兩人,他又輕輕嘆了口氣,一本正經地提醒道:「父皇,娘親,該批奏摺了,再不批,今晚又得熬到很晚才能睡了。」

  內殿裡的笑鬧聲戛然而止。

  孟沅和謝晦同時僵住了,動作停在了一個極其滑稽的瞬間,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眼中看出瞭如出一轍的心虛。

  他倆這才意識到,兒子回來了。

  *

  大年三十這一天,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小雪。

  養心殿的廊簷下,孟沅穿著一身厚厚的白狐毛滾邊大紅鬥篷,正小心翼翼地踩在梯子上,踮著腳去掛那最後一盞雕花八角宮燈。

  燈籠是喜慶的朱紅色,上面用金粉細細描著「福」字和纏枝蓮的紋樣,在晦暗的天色與飄雪裡,像一團溫暖的火。

  謝晦就站在底下,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發未束冠,只鬆鬆地用一根髮帶綁在腦後。

  他沒有假手於宮人,而是牢牢地親手扶著那張紅漆木梯,仰著頭,目光全神貫注地跟隨著孟沅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那緊張的神情,比在宣政殿上朝時還要嚴肅百倍。

  「梯子穩著呢,你別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孟沅終於把燈籠掛正了,調整了一下流蘇,低頭看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話他。

  一旁,謝知有裹得像個球,正乖巧地捧著下一個還沒輪到的燈籠。

  「要給臣子們賜下去的年酒和菜色,都安排妥當了吧?」孟沅一邊拍著手上的微塵,一邊往下看,隨口問道。

  「嗯,都安排好了,御膳房和光祿寺那邊,馬祿貴親自盯著呢。」謝晦的回答簡潔明瞭,視線卻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分毫。

  孟沅滿意地點點頭,又繼續說:「前些天頒布的減免賦稅的詔令,還有那個賑濟鰥寡孤獨和窮苦百姓的,我都看過了,讓地方官員務必親自把布帛、酒肉送到人手上,不能有半點剋扣。」

  「哦。」謝晦應了一聲。

  眼瞅著孟沅掛一個燈籠的功夫,就把這一整年的收尾工作都盤算了個遍,嘴裡還念念有詞地盤算著開春後的屯田事宜,謝晦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扶著梯子,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樂意的、近乎撒嬌的味道:「沅沅。」

  「嗯?」孟沅還在想事情,應得有些心不在焉。

  「咱們平常在一塊兒的時候,能不能別總聊朝政上的事情?」謝晦仰著頭,一雙眼眸裡寫滿了委屈,「聊點兒別的好不好,比如說我方纔新寫的春聯,寓意好不好,剛剛午膳,御膳房新上的那個梅花湯餅,好不好喫?」

  他說著,忽然話鋒一轉,把炮火對準了旁邊無辜的兒子:「謝知有,剛剛喫過的松鼠鱖魚,好喫嗎?」

  孟沅:「.………」

  一直安靜如背景板的謝知有被陡然點名,身子一僵,顯然有些猝不及防。

  他抬起頭,看看梯子上的娘親,又看看梯子下滿臉期待的父皇,求生欲讓他瞬間領會了謝晦的意思。

  父皇開團他秒跟。

  「好喫!」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清脆,回答得毫不猶豫。

  謝晦立刻得意起來,追問道:「那今晚還想不想喫?」

  「想喫!」這一次,謝知有是發自真心地喊了出來。

  「還想喫點什麼?」

  這下可打開了小太子的話匣子,他一口氣報出一串兒菜名「還想喫佛跳牆、蟹粉獅子頭、八寶鴨、蜜汁火方,還有娘親親自做的拔絲紅薯!!!」

  正當父子倆一唱一和,氣氛熱烈的時候,芝麻從暖閣裡溜達了出來。

  湯圓兒和葡萄都格外怕冷,一入冬就縮在燒著地龍的溫暖內殿裡不肯動彈,唯有黏人又愛撒嬌的芝麻,總喜歡跟在人腳邊。

  它徑直走到謝知有身邊,用毛茸茸的腦袋去蹭他的腿,把謝知有愛得不行。

  孟沅站在梯子上,聽著底下父子倆的對話,氣得樂了。

  她從梯子上慢慢爬下來,等雙腳踩實了地,才冷颼颼地悠悠紮了謝晦一句:「喲,這不是你平常總是拉著我討論數學題的時候了?」

  讓你嘚瑟。

  謝知有雖然不知道數學題是什麼,但一聽這話,就知道風向要變,父皇又要挨娘親的批了。

  他立刻低下頭,假裝自己正專心致志地給芝麻順毛,企圖降低存在感,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謝晦果然語塞,表情僵了一瞬,也知道是自己理虧。

  但他的反應也極快,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狗腿笑容,湊到孟沅身邊,拉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許諾:「晚上!等宮宴結束了,我帶你跟知有一起溜出宮去,上萬香樓喫宵夜去!你想喫什麼,知有想喫什麼,咱們就點什麼,喫到飽為止!」

  「這還差不多。」孟沅這才滿意了,睨了他一眼,嘴角重新噙上笑意,算是罷休了。

  *

  晚上的宮宴一如既往地盛大而莊重。

  歌舞昇平,鐘鳴鼎食。

  大臣們終於又見到了許久不曾露面的陛下,雖然他依舊是一副對什麼都興致缺缺的慵懶模樣,全程只顧著給身邊的皇后娘娘佈菜,但只要他還好端端地活著坐在龍椅上,大家就都安心了,證明國本未動。

  這位陛下任意妄為慣了,可現在好在有皇后娘娘管著他嘛!

  瞧瞧,今晚陛下不就全程安靜地坐在那兒,含笑看著皇后,一句話也沒多說,也沒找任何一個人的茬兒。

  真是可喜可賀,善哉善哉!

  宴席進行到一半,謝晦便尋了個由頭,悄無聲息地帶著孟沅和謝知有從側門溜了出去,換上尋常富貴人家的衣服,一家三口熟門熟路地從宮牆的密道溜出宮,直奔萬香樓。

  臨街的雅間裡,熱氣騰騰的菜餚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謝知有特別慶幸自己方纔聽了父皇的話,在宮宴上只動了幾筷子留了肚子。

  他此刻正埋頭與一盤油光紅亮的紅燒排骨鬥爭,喫得小嘴油汪汪。

  窗外是熱鬧非凡的除夕夜街景,人羣熙熙攘攘,煙花漫天綻放,流光溢彩,將整個京城照得亮如白晝。

  孟沅一手託著腮,邊喫著黃燜羊肉,邊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的熱鬧景象。

  那璀璨的煙火在她清澈如水的眼眸裡炸開,碎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謝晦幾乎沒有動筷,他什麼也沒喫,只是支著頭,側著臉,安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專注而溫柔,好像這世間所有的煙花與繁華,都不及她眼底映出的那一抹光亮。

  孟沅感受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正好對上他專注的目光。

  她的臉頰莫名地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在桌子底下,她悄悄伸過手去,主動握住了他微涼的手指。

  謝晦的手指微微一顫,反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但孟沅卻先一步夾起一隻小巧玲瓏的螃蟹餡蒸餃,眼疾手快地塞進了他的嘴裡。

  「喫你的。」她臉頰泛紅,小聲嗔道。

  謝晦含著那隻餃子,笑得像個偷腥成功的貓。

  一頓宵夜喫得心滿意足,回到宮裡時已經接近亥時。

  養心殿的偏殿如今收拾了出來,成了謝知有的專屬住所。

  一家人守完了歲,謝晦和孟沅便一起鬨還在興奮頭上的謝知有睡覺。

  皇城外的煙花還在一陣陣地放著,映得窗紙上一片明明滅滅。

  孟沅坐在牀邊,像先前無數次一樣,柔聲給兒子講著睡前故事。

  謝知有聽得眼皮直打架,在臨睡著前,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孟沅的,輕聲問:「娘親,我們…….我們是不是能永遠這樣在一起?」

  孟沅低下頭,看著兒子睡意朦朧卻又帶著一絲不安的臉,心下軟成了一片。

  「嗯。」她俯下身,溫柔地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篤定而輕柔,「我們年年歲歲都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往後的每一天,都像今天這樣,開開心心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睡吧,寶貝。」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謝知有終於安心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沉沉地睡了過去。

  謝晦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將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繡著麒麟圖樣的厚厚紅緞壓歲錢袋,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謝知有的枕頭底下。

  兩人輕手輕腳地從偏殿退了出來,並肩站在廊下,看著遠處夜空中最後幾簇零散綻放的煙花。

  謝晦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回來這麼久,想家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

  孟沅心裡一動,點了點頭。

  「這裡也很好。」謝晦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暖著。

  「但是你的父母在那邊,他們肯定也在等你。」

  「我們該回去了。」

  *

  時空的轉換隻在一瞬間。

  他們上一次從現代回去古代,也是大年三十,剛剛在露臺上守完歲。

  當他們離去時,時空的時間便是停滯的,在他們選擇回歸時,這兒的時間才會再次流動。

  熟悉的失重感過後,孟沅聞到了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和淡淡酒味的氣息,耳邊是電視裡春晚主持人倒數計時的激昂聲音:「…….三、二、一!過年好!」

  客廳裡爆發出父母和親戚們歡快的笑聲和祝福聲。

  她和謝晦正站在自家的露臺上,身上古代穿的厚重宮裝,在他們回來前,就已經被他們換回了現代舒適柔軟的家居服。

  謝晦也摘去了在南昭一直佩戴著的長及腰際的假髮,露出他的鯔魚狼尾頭。。

  懷裡的小毛球們——芝麻、湯圓和葡萄,在變回小貓咪的瞬間就從他們懷裡掙脫出去,熟門熟路地衝進客廳,喵嗚喵嗚地繞著孟沅的爸爸媽媽蹭來蹭去,討要貓罐頭。

  得,這些日子可算是白疼它們了。

  孟沅看著它們雀躍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完了,這次就照我老爸那個餵法兒,估計等下次咱們再回去,芝麻它們又能肥上一大圈兒。」

  謝晦輕笑出聲,他從背後環住孟沅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上,而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孟沅說:「對了,方纔忘了跟你說,桑拓那邊傳來了密報,冬絮在北疆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妥了,估計下次再回古代待一陣子,她就可以回京城來了。」

  「真的?」孟沅的驚喜地轉過頭,開心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等我和春桃、夏荷、秋菱和冬絮四個都聚齊了,我一定要帶她們好好去搓一頓,到萬香樓喫頓大的不可!」

  她眯著眼睛暢想著,又補充道:「讓她們放開了點,想喫什麼點什麼!」

  「我呢?」謝晦在一旁幽幽地在她耳邊追問。

  「你和謝知有,」孟沅斜睨他一眼,故意拖長了調子,「……在旁邊開個小桌子,一邊待著去怎麼樣?」

  他被她逗得又好氣又好笑,卻沒反駁。

  兩個人依偎著,一起看遠處天幕上盛大而不知疲倦的煙火。

  城市璀璨的燈火在腳下鋪陳開來,宛如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與天上的煙花交相輝映。

  孟沅仰起頭,在他的側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謝晦立刻扭過頭,先是迅速地瞥了一眼客廳,確認未來的嶽父嶽母正抱著貓玩得開心,沒注意這邊,於是立刻有些不甘示弱地、重重地回親了她一口。

  「你幼不幼稚…….」孟沅笑著推他。

  他卻不依不饒,捧著她的臉,又親了上去。

  脣齒相碰,鼻尖相抵,遠處煙花綻放的轟鳴和近處電視裡傳來的熱鬧笑聲,都成了此刻最恰如其分的背景音。

  兩個人像兩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一樣,親來親去的,親一下,分開,相視而笑,又忍不住再親了一下。

  「阿晦,沅沅!」這時,屋內傳來了孟姩晚女士清亮的喊聲,「別在外面膩歪了!快進來,收拾碗!」

  孟沅猛地想起來,臨近過年,家裡的阿姨們都放假回家了,這意味著,沒人洗碗!

  「我來我來!」她立刻應聲,從謝晦懷裡掙脫出來,準備衝進去搶佔先機。

  謝晦為了在嶽母面前好好表現一番,動作比她更快,搶先一步道:「阿姨,我來洗!」

  說著就趕快衝了進去。

  「哎,」孟沅跟在他身後,哭笑不得地跑進屋裡,「你會用洗碗機嗎?不用手洗的!」

  留下露臺上那架白色的鞦韆,在晚風中還在悠然地晃悠著。

  遠處的夜空中,煙花依舊一朵一朵地盛放,璀璨絢爛,彷彿永無止境。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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