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番外if線:沅沅解鎖了系統全部功能(謝晦亡國之君線①⑦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972·2026/5/18

夏荷紅著臉,不敢再往下想。她把蜜餞碟子輕輕放在門外的紫檀小几上,正準備躬身退下。   就在這時,從門縫裡,清晰地飄出了一句話。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極度歡愉後的慵懶,調子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親暱與依賴。   他說:「沅沅,可是累了?」   「你且先別動,讓我來試試…….」   「很舒服的,別怕…….」   「噹啷」一聲。   夏荷手裡的託盤沒端穩,碟子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蜜餞滾了一地。   *   聞聲,孟沅幾乎是立刻從謝晦身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拂動了牀幔的流蘇。   她甚至來不及整理凌亂的衣衫,就這樣赤著腳,幾步就跨到了門外,猛地將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一把拉開。   門外,一個穿著淡青色宮女服的圓臉小姑娘嚇得魂飛魄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前是摔得四分五裂的白瓷碟和滾了一地的糖漬蜜餞,她控制不住地發著抖,頭埋得極低,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哭腔:「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陛下恕罪!!!」   「唔……」一聲極輕卻充滿了濃重不滿的哼唧聲從孟沅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和被打擾到的不悅。   孟沅回頭,只見榻上的謝晦費力地撐起半邊身子,散亂的玄色絲袍滑落肩頭,露出大片布滿新舊痕跡的胸膛。   他側著臉,一頭如墨的長髮鋪散在錦被上,眼神冷冷地斜睨過來,越過孟沅的肩膀,精準地釘在了門外那個跪著的身影上。   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與情緒,只是純粹的、不含情緒的審視,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在考量自己的獵物,究竟是一口吞下,還是慢慢玩死。   夏荷與那目光相接,只一瞬,便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牙齒都在打顫。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廢帝。   「奴……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陛下、求陛下恕罪!」她語無倫次地磕著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孟沅站在門口,垂眼看著這小姑娘都快嚇暈過去了,年紀也不大,臉還圓嘟嘟的,透著一股子稚氣,心裡的火氣莫名消散了大半。   她嘆了口氣,背對著內室,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面上的表情放得分外可親:「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得,為了嚇嚇她,我這皇帝當得,都快成人口普查員了,一會兒是不是還要問問這小姑娘家裡幾畝地,地裡幾頭牛?   孟沅在心裡默默吐槽。   夏荷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家底全報了出來。   孟沅聽完,不再說什麼,就只是點了點頭:「起來吧,把這裡收拾乾淨,然後下去,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今日的事,不許與外人道,你可明白?」   夏荷如蒙大赦,連連稱是,趕忙收拾了碎片,逃也似的離開了。   孟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重新關上門,將外界隔絕。   昏黃的燈光下,謝晦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目光已然從門外轉回到了她的身上。   那雙幽深的眸子裡,翻湧著孟沅看不懂的情緒。   她轉身走回牀邊,剛一坐下,還未開口,謝晦便立刻不安分地動了。   他現在使不上力氣,只能極其費力地側過身,用臉頰去執著地蹭孟沅放在牀沿的手。   那張曾經能號令天下的臉,此刻帶著病態的蒼白,在燭光下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   他蹭夠了,才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喉嚨裡滾出兩個沙啞的字:「沅沅…….」   「嗯。」孟沅應了一聲,視線卻有些飄忽,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若有所思。   「你怎的不殺了她?」謝晦又將臉頰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惡劣的好奇,「小心她把你我的關係往外說,到時候,滿朝皆知你對我名為囚禁折磨,實則……是養了個禁臠。」   他故意把「禁臠」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尾音拖長,帶著一種病態的、炫耀的愉悅。   這狗謝晦,還挺會給自己定位的。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現在這情況,可不就是禁臠麼,四肢盡廢的廢人,頂級限定版。   她讓他生,他就得生,她讓他死,他就得死。   自登基那日起,孟沅其實就一直在左右腦互搏。   她其實早就糾結成了一團亂麻,大部分時候她惱他惱得想立刻手刃,卻又在某個瞬間,生出幾分留他在身邊的念頭。   她現在貴為一朝天子,掌生殺大權,要取眼前人的性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偏偏,系統給了她一個絕佳的不殺理由——攻略謝晦。   於是,她哄著自己「名正言順」地把謝晦養在了身邊,錦衣玉食,像豢養一隻名貴的雀鳥。   支撐著她耐下性子周旋的,不僅僅有心軟,更是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執念,完成任務之後,她能不能被送回家?   自穿越而來,系統數次出手相助,讓她步步登臨帝位,這份依仗,讓她天然對系統有著幾分信任。   可任憑她再三追問,系統一提到任務獎勵就卡殼,從未透露過半分關於「回家」的訊息。   如今於她而言,殺不殺謝晦都無關緊要,留著他,倒也成了順理成章的決定。   孟沅不知道前路究竟是歸途,還是一場空夢,她只能攥緊這唯一的希望,拼了命地去完成任務,盼著塵埃落定的那一天。   而至於每天跟謝晦睡在一張牀上——那純粹是她自個兒的生理需要。   這麼想著,孟沅終於把視線從燭火上移開,落回到他臉上,語氣平淡得沒有波瀾:「她還是個小姑娘罷了,再說了,我們這關係,滿朝文武有誰不知道?不過是大家心照不宣,裝聾作啞罷了。」   可不是麼,自從那次在御花園,謝晦便是她那個已過世的「準君後」晦公子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估計全京城都在開盤賭她什麼時候會把他從絳雪閣放出來。   「小姑娘?」謝晦聞言,發出一聲短促的、嘲弄的笑,「我看她也就與你同齡,年紀哪裡小了?要這麼說,我也只堪堪比你大上一歲,你怎的不可憐可憐我?」   他的語氣轉換得極為自然,前一秒還是尖刻的嘲諷,後一秒就變成了帶點委屈的無賴腔調,少年氣十足。   「你有什麼好可憐的?」孟沅被他這厚顏無恥的邏輯氣笑了。   「嗯?」謝晦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他沉吟了許久,似乎是真的在思索這個問題。   然後,他將自己的身體費力地在牀上舒展開,試圖更好地向她展示自己這副殘軀。   他的手腳都還在,筋骨卻被盡數挑斷,鬆鬆垮垮地擺放著,完全不受控制,那件玄色的絲袍鬆鬆垮垮地掛在他的身上,更襯得他整個人有一種破碎而詭異的悽美感。   然後,他將一隻廢掉的手腕擺到她面前,臉上帶著孩童般天真的困惑和邀功似的愉悅,問道:「這還不夠可憐,不夠引發你的同情心嗎,我的陛下?」   「瘋子。」孟沅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她是真的覺得這傢伙的腦迴路構造和正常人不大一樣。   他要是正常一些,就會因為她廢了他而恨她恨得要死,更不會拿自己的殘疾來博取始作俑者的同情,而且還是用這麼一副「誇來誇我,我不就不信我不夠慘」的表情。   謝晦聽見「瘋子」二字,便笑了,他似乎很享受這個評價,便歪了歪頭:「你不喜歡我這樣?」   「那……我還裝作你的『阿晦』就是了。」   話音剛落,他臉上的神情便瞬間變了。   那股尖銳的瘋子式愉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然的、無辜的、甚至帶著點迷茫的脆弱。   他的眼神變得溼漉漉的,像一隻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鹿,而後,他動了動乾澀的嘴脣,喃喃地、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又喚了她一句:「菩薩…….」   最初,他這麼幹,孟沅每每上當,陷入對往昔的追憶時,謝晦都會對她進行毫不留情的嘲笑。   這一次,孟沅沒有再上當了。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將演戲刻入骨髓的男人,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謊言聽過幾次就夠了。   謝晦歪著頭,維持著阿晦的表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預想中的反應,便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   他放棄了表演,臉上的脆弱表情瞬間消失,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剛才那場精湛的演技從未發生過。   「罷了。」他輕嘆一聲,像是放棄了一場不好玩的遊戲。   然後,他側頭看著牀沿,聲音低了下去,「沅沅,你冷不冷?上來暖暖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威脅,沒有命令,沒有試探,只是最直接的、關於取暖的邀約。   在玩弄了所有心計和把戲之後,謝晦終究還是回到了最原始的本能上來。   夜色更深了,燭火一跳,將他半邊臉沉入陰影。他靜靜地躺在那裡,不再有任何動作,只是睜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耐心地等著她的答案。   絳雪閣內,又是一度春宵。   迷離間,孟沅看著他那張臉,恍惚覺得,無論是暴君謝晦,還是她的阿晦,好像又都合二為一了。   *   宣政殿的燭火,燃到了深夜。   窗外開始下起一場秋雨,不大,卻綿密得讓人心煩。   雨絲敲打著琉璃瓦,匯成一道道水痕,順著殿角猙獰的螭首淌下。   孟沅擱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面前的奏疏堆積如山,每一本都蘸滿了前朝的腐朽與新朝的迷茫。   她才登基不過月餘,那些曾經匍匐在她腳下山呼萬歲的老鄉們,心思就活絡開了。   趙峯請求去經略西北邊防,說是要實現他畢生的戰略抱負,在金融公司做過高管的周葛,說要去整頓江南鹽稅,甚至連一直負責後勤的農業教授林子昂,也上書說想去川蜀之地試試新的雜交水稻。   一張張熟悉的臉,說著冠冕堂皇的理由,眼裡卻閃爍著同樣的、壓抑不住的野心。   孟沅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赴任,這分明是要分封。   放他們出去,天高皇帝遠。   等她的這些小夥伴手握了兵權與財權,他們便與裂土分王的諸侯無異。   她若是真的毫無戒心地放他們出去,就等於在這個瘡痍滿目的王朝身上,又劃開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任由他們吸血壯大,成為新的節度使、新的土皇帝,分封建國,再多來幾次歷史的循環。   一羣白眼狼,老孃給你們KFC山當庇護所,不是讓你們來搞裂土封王的。   還戰略抱負,你怎麼不說你想當大將軍王呢?   孟沅在心裡惡狠狠地吐槽,但這些奏本,她大多都批了「準」。   不能不準。   這些人和她之間,維繫著一層微妙的信任。   他們既是她的班底,也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的同類。   動一個,就會引起所有人的警惕和恐慌。   飯要一口一口吃,釘子也要一顆一顆拔。   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陪他們玩一場溫水煮青蛙的遊戲。   真正讓她頭疼的,是另一摞奏本。   全是飽學大儒、三公九卿聯名上的,核心思想只有一個,請陛下為了江山社稷,早立君後,綿延皇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奏本裡列出的人選五花八門,有前朝手握兵權的將領之子,有清貴門閥的世家公子,甚至還有人不知死活地把主意打到了穿越者團隊裡的幾個年輕男性身上。   每個名字後面都附著長篇大論的分析,闡述此人如何德才兼備,其家族能為新朝帶來如何巨大的政治利益。   「呵,」孟沅嗤笑一聲,「一羣賣兒賣女的老東西。」   她隨手將一本奏疏丟進一旁的火盆,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如同那些名字背後卑劣的慾望。   她站起身,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一如既往的,她不想回自己那間空曠清冷的寢殿,鬼使神差地,腳步轉向了絳雪閣的方向。   那裡是她囚禁仇人的地方,卻不知從何時起,也成了她每晚的唯一去處。   絳雪閣裡一如既往地燃著安神香,混雜著淡淡的藥味。   謝晦躺在寬大的軟榻上,身上只穿著一件鬆垮的月白色絲綢寢衣,他似乎是睡著了,呼吸清淺,那張俊朗得過分的臉在燭光下顯得安然而無害,彷彿真是畫中走出的不諳世事的仙人。   孟沅給他換了藥,又替他擦了擦臉和手,整個過程他都毫無反應。   她坐在牀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中那股因朝政而起的煩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許多,她正準備起身去喚盞冰鎮過的果飲來,躺著的人卻忽然動了。   謝晦沒有睜眼,只是費力地、極其緩慢地側過身,將臉埋進了她方纔坐過的、還帶著她體溫和氣息的錦被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看著他這副樣子,孟沅的心軟了一瞬。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頭髮,指尖還未觸及,他卻突然開口了,聲音是剛睡醒的沙啞,內容卻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外面給你找好新男人了?」   孟沅一怔,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再定眼一看,謝晦依舊閉著眼,臉也還埋在被子裡,彷彿只是隨口一句夢囈。   但那句話裡毫不掩飾的尖刻與醋意,卻扎人得很,一點兒情面也不留。   好傢夥,睡著了都能聞到她身上沾了別的男人的……奏摺味兒嗎?   這狗鼻子。   孟沅的動作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她沉默著,看著躺在牀上的謝晦。   等了片刻,見她沒有回應,謝晦才慢慢地轉回頭,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愈發冰冷,裡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怎麼不說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是人太多,挑花眼了?」   ———————————   救命,如果知道番外這麼長,我就單開一篇文了……   這條if番外本來打算十章內就結尾的

夏荷紅著臉,不敢再往下想。她把蜜餞碟子輕輕放在門外的紫檀小几上,正準備躬身退下。

  就在這時,從門縫裡,清晰地飄出了一句話。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極度歡愉後的慵懶,調子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親暱與依賴。

  他說:「沅沅,可是累了?」

  「你且先別動,讓我來試試…….」

  「很舒服的,別怕…….」

  「噹啷」一聲。

  夏荷手裡的託盤沒端穩,碟子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蜜餞滾了一地。

  *

  聞聲,孟沅幾乎是立刻從謝晦身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拂動了牀幔的流蘇。

  她甚至來不及整理凌亂的衣衫,就這樣赤著腳,幾步就跨到了門外,猛地將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一把拉開。

  門外,一個穿著淡青色宮女服的圓臉小姑娘嚇得魂飛魄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前是摔得四分五裂的白瓷碟和滾了一地的糖漬蜜餞,她控制不住地發著抖,頭埋得極低,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哭腔:「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陛下恕罪!!!」

  「唔……」一聲極輕卻充滿了濃重不滿的哼唧聲從孟沅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和被打擾到的不悅。

  孟沅回頭,只見榻上的謝晦費力地撐起半邊身子,散亂的玄色絲袍滑落肩頭,露出大片布滿新舊痕跡的胸膛。

  他側著臉,一頭如墨的長髮鋪散在錦被上,眼神冷冷地斜睨過來,越過孟沅的肩膀,精準地釘在了門外那個跪著的身影上。

  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與情緒,只是純粹的、不含情緒的審視,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在考量自己的獵物,究竟是一口吞下,還是慢慢玩死。

  夏荷與那目光相接,只一瞬,便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牙齒都在打顫。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傳聞中的廢帝。

  「奴……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陛下、求陛下恕罪!」她語無倫次地磕著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孟沅站在門口,垂眼看著這小姑娘都快嚇暈過去了,年紀也不大,臉還圓嘟嘟的,透著一股子稚氣,心裡的火氣莫名消散了大半。

  她嘆了口氣,背對著內室,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面上的表情放得分外可親:「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得,為了嚇嚇她,我這皇帝當得,都快成人口普查員了,一會兒是不是還要問問這小姑娘家裡幾畝地,地裡幾頭牛?

  孟沅在心裡默默吐槽。

  夏荷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家底全報了出來。

  孟沅聽完,不再說什麼,就只是點了點頭:「起來吧,把這裡收拾乾淨,然後下去,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今日的事,不許與外人道,你可明白?」

  夏荷如蒙大赦,連連稱是,趕忙收拾了碎片,逃也似的離開了。

  孟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重新關上門,將外界隔絕。

  昏黃的燈光下,謝晦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目光已然從門外轉回到了她的身上。

  那雙幽深的眸子裡,翻湧著孟沅看不懂的情緒。

  她轉身走回牀邊,剛一坐下,還未開口,謝晦便立刻不安分地動了。

  他現在使不上力氣,只能極其費力地側過身,用臉頰去執著地蹭孟沅放在牀沿的手。

  那張曾經能號令天下的臉,此刻帶著病態的蒼白,在燭光下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

  他蹭夠了,才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喉嚨裡滾出兩個沙啞的字:「沅沅…….」

  「嗯。」孟沅應了一聲,視線卻有些飄忽,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若有所思。

  「你怎的不殺了她?」謝晦又將臉頰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惡劣的好奇,「小心她把你我的關係往外說,到時候,滿朝皆知你對我名為囚禁折磨,實則……是養了個禁臠。」

  他故意把「禁臠」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尾音拖長,帶著一種病態的、炫耀的愉悅。

  這狗謝晦,還挺會給自己定位的。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現在這情況,可不就是禁臠麼,四肢盡廢的廢人,頂級限定版。

  她讓他生,他就得生,她讓他死,他就得死。

  自登基那日起,孟沅其實就一直在左右腦互搏。

  她其實早就糾結成了一團亂麻,大部分時候她惱他惱得想立刻手刃,卻又在某個瞬間,生出幾分留他在身邊的念頭。

  她現在貴為一朝天子,掌生殺大權,要取眼前人的性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偏偏,系統給了她一個絕佳的不殺理由——攻略謝晦。

  於是,她哄著自己「名正言順」地把謝晦養在了身邊,錦衣玉食,像豢養一隻名貴的雀鳥。

  支撐著她耐下性子周旋的,不僅僅有心軟,更是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執念,完成任務之後,她能不能被送回家?

  自穿越而來,系統數次出手相助,讓她步步登臨帝位,這份依仗,讓她天然對系統有著幾分信任。

  可任憑她再三追問,系統一提到任務獎勵就卡殼,從未透露過半分關於「回家」的訊息。

  如今於她而言,殺不殺謝晦都無關緊要,留著他,倒也成了順理成章的決定。

  孟沅不知道前路究竟是歸途,還是一場空夢,她只能攥緊這唯一的希望,拼了命地去完成任務,盼著塵埃落定的那一天。

  而至於每天跟謝晦睡在一張牀上——那純粹是她自個兒的生理需要。

  這麼想著,孟沅終於把視線從燭火上移開,落回到他臉上,語氣平淡得沒有波瀾:「她還是個小姑娘罷了,再說了,我們這關係,滿朝文武有誰不知道?不過是大家心照不宣,裝聾作啞罷了。」

  可不是麼,自從那次在御花園,謝晦便是她那個已過世的「準君後」晦公子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估計全京城都在開盤賭她什麼時候會把他從絳雪閣放出來。

  「小姑娘?」謝晦聞言,發出一聲短促的、嘲弄的笑,「我看她也就與你同齡,年紀哪裡小了?要這麼說,我也只堪堪比你大上一歲,你怎的不可憐可憐我?」

  他的語氣轉換得極為自然,前一秒還是尖刻的嘲諷,後一秒就變成了帶點委屈的無賴腔調,少年氣十足。

  「你有什麼好可憐的?」孟沅被他這厚顏無恥的邏輯氣笑了。

  「嗯?」謝晦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他沉吟了許久,似乎是真的在思索這個問題。

  然後,他將自己的身體費力地在牀上舒展開,試圖更好地向她展示自己這副殘軀。

  他的手腳都還在,筋骨卻被盡數挑斷,鬆鬆垮垮地擺放著,完全不受控制,那件玄色的絲袍鬆鬆垮垮地掛在他的身上,更襯得他整個人有一種破碎而詭異的悽美感。

  然後,他將一隻廢掉的手腕擺到她面前,臉上帶著孩童般天真的困惑和邀功似的愉悅,問道:「這還不夠可憐,不夠引發你的同情心嗎,我的陛下?」

  「瘋子。」孟沅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她是真的覺得這傢伙的腦迴路構造和正常人不大一樣。

  他要是正常一些,就會因為她廢了他而恨她恨得要死,更不會拿自己的殘疾來博取始作俑者的同情,而且還是用這麼一副「誇來誇我,我不就不信我不夠慘」的表情。

  謝晦聽見「瘋子」二字,便笑了,他似乎很享受這個評價,便歪了歪頭:「你不喜歡我這樣?」

  「那……我還裝作你的『阿晦』就是了。」

  話音剛落,他臉上的神情便瞬間變了。

  那股尖銳的瘋子式愉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然的、無辜的、甚至帶著點迷茫的脆弱。

  他的眼神變得溼漉漉的,像一隻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鹿,而後,他動了動乾澀的嘴脣,喃喃地、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又喚了她一句:「菩薩…….」

  最初,他這麼幹,孟沅每每上當,陷入對往昔的追憶時,謝晦都會對她進行毫不留情的嘲笑。

  這一次,孟沅沒有再上當了。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將演戲刻入骨髓的男人,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謊言聽過幾次就夠了。

  謝晦歪著頭,維持著阿晦的表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預想中的反應,便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

  他放棄了表演,臉上的脆弱表情瞬間消失,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剛才那場精湛的演技從未發生過。

  「罷了。」他輕嘆一聲,像是放棄了一場不好玩的遊戲。

  然後,他側頭看著牀沿,聲音低了下去,「沅沅,你冷不冷?上來暖暖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威脅,沒有命令,沒有試探,只是最直接的、關於取暖的邀約。

  在玩弄了所有心計和把戲之後,謝晦終究還是回到了最原始的本能上來。

  夜色更深了,燭火一跳,將他半邊臉沉入陰影。他靜靜地躺在那裡,不再有任何動作,只是睜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耐心地等著她的答案。

  絳雪閣內,又是一度春宵。

  迷離間,孟沅看著他那張臉,恍惚覺得,無論是暴君謝晦,還是她的阿晦,好像又都合二為一了。

  *

  宣政殿的燭火,燃到了深夜。

  窗外開始下起一場秋雨,不大,卻綿密得讓人心煩。

  雨絲敲打著琉璃瓦,匯成一道道水痕,順著殿角猙獰的螭首淌下。

  孟沅擱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面前的奏疏堆積如山,每一本都蘸滿了前朝的腐朽與新朝的迷茫。

  她才登基不過月餘,那些曾經匍匐在她腳下山呼萬歲的老鄉們,心思就活絡開了。

  趙峯請求去經略西北邊防,說是要實現他畢生的戰略抱負,在金融公司做過高管的周葛,說要去整頓江南鹽稅,甚至連一直負責後勤的農業教授林子昂,也上書說想去川蜀之地試試新的雜交水稻。

  一張張熟悉的臉,說著冠冕堂皇的理由,眼裡卻閃爍著同樣的、壓抑不住的野心。

  孟沅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赴任,這分明是要分封。

  放他們出去,天高皇帝遠。

  等她的這些小夥伴手握了兵權與財權,他們便與裂土分王的諸侯無異。

  她若是真的毫無戒心地放他們出去,就等於在這個瘡痍滿目的王朝身上,又劃開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任由他們吸血壯大,成為新的節度使、新的土皇帝,分封建國,再多來幾次歷史的循環。

  一羣白眼狼,老孃給你們KFC山當庇護所,不是讓你們來搞裂土封王的。

  還戰略抱負,你怎麼不說你想當大將軍王呢?

  孟沅在心裡惡狠狠地吐槽,但這些奏本,她大多都批了「準」。

  不能不準。

  這些人和她之間,維繫著一層微妙的信任。

  他們既是她的班底,也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的同類。

  動一個,就會引起所有人的警惕和恐慌。

  飯要一口一口吃,釘子也要一顆一顆拔。

  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陪他們玩一場溫水煮青蛙的遊戲。

  真正讓她頭疼的,是另一摞奏本。

  全是飽學大儒、三公九卿聯名上的,核心思想只有一個,請陛下為了江山社稷,早立君後,綿延皇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奏本裡列出的人選五花八門,有前朝手握兵權的將領之子,有清貴門閥的世家公子,甚至還有人不知死活地把主意打到了穿越者團隊裡的幾個年輕男性身上。

  每個名字後面都附著長篇大論的分析,闡述此人如何德才兼備,其家族能為新朝帶來如何巨大的政治利益。

  「呵,」孟沅嗤笑一聲,「一羣賣兒賣女的老東西。」

  她隨手將一本奏疏丟進一旁的火盆,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如同那些名字背後卑劣的慾望。

  她站起身,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一如既往的,她不想回自己那間空曠清冷的寢殿,鬼使神差地,腳步轉向了絳雪閣的方向。

  那裡是她囚禁仇人的地方,卻不知從何時起,也成了她每晚的唯一去處。

  絳雪閣裡一如既往地燃著安神香,混雜著淡淡的藥味。

  謝晦躺在寬大的軟榻上,身上只穿著一件鬆垮的月白色絲綢寢衣,他似乎是睡著了,呼吸清淺,那張俊朗得過分的臉在燭光下顯得安然而無害,彷彿真是畫中走出的不諳世事的仙人。

  孟沅給他換了藥,又替他擦了擦臉和手,整個過程他都毫無反應。

  她坐在牀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中那股因朝政而起的煩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許多,她正準備起身去喚盞冰鎮過的果飲來,躺著的人卻忽然動了。

  謝晦沒有睜眼,只是費力地、極其緩慢地側過身,將臉埋進了她方纔坐過的、還帶著她體溫和氣息的錦被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看著他這副樣子,孟沅的心軟了一瞬。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頭髮,指尖還未觸及,他卻突然開口了,聲音是剛睡醒的沙啞,內容卻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外面給你找好新男人了?」

  孟沅一怔,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再定眼一看,謝晦依舊閉著眼,臉也還埋在被子裡,彷彿只是隨口一句夢囈。

  但那句話裡毫不掩飾的尖刻與醋意,卻扎人得很,一點兒情面也不留。

  好傢夥,睡著了都能聞到她身上沾了別的男人的……奏摺味兒嗎?

  這狗鼻子。

  孟沅的動作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她沉默著,看著躺在牀上的謝晦。

  等了片刻,見她沒有回應,謝晦才慢慢地轉回頭,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愈發冰冷,裡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怎麼不說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是人太多,挑花眼了?」

  ———————————

  救命,如果知道番外這麼長,我就單開一篇文了……

  這條if番外本來打算十章內就結尾的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