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①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356·2026/5/18

萬靖二十二年,季冬廿一夜。   剛下過一場大雪,整個皇城都被籠罩在一片肅殺的瑩白之中。   夜幕深沉,唯有簷角宮燈,在凜冽的朔風裡投下些許昏昧而搖晃的暖光,平日裡的蟲鳴都已絕跡,只剩下雪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簌簌輕響。   往日裡這個時辰,養心殿裡那位瘋了快二十年的主子,總會鬧出些動靜,或是砸東西的聲音,或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瘋話,甚至是對著那隻名叫葡萄的老豹子發號施令。   可今夜,宮裡靜得有些不正常。   孟知提著一盞小小的六角宮燈,獨自走在連接著東西宮苑的長廊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厚實的竹青色大氅,風帽的邊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裘,襯得她那張溫婉和善的臉愈發清減,一羣侍女遠遠地跟在她身後,腳步踩在積雪上,悄無聲息。   太液池的湖面已經結了薄冰,像一塊巨大的、未經打磨的墨玉,倒映著她孤單的身影和燈籠那點微弱的光暈。   快了,就快了。   姑姑,你且再等等。   就在這時,遊廊那頭,一個身影匆匆而來。   那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太監,他低著頭,走得極快,似乎有什麼天大的急事。   孟知心下一動,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   兩人在長廊中間相遇。   小太監在她面前三步遠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急促和激動而微微發顫,叩首道:「娘娘,東宮那邊……都辦妥了。」   孟知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成了。   謀反既成,謝晦那廝,今日在劫難逃。   此事已謀六年之久,她等的,就是這一天。   孟知想著,面上卻絲毫不見波瀾,甚至還彎下腰,做出一個虛扶的姿態。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聲音輕柔地像是怕驚擾了地上的落雪:「公公快請起,辛苦了。」   「我片刻後便過去殿下那邊。」   那小太監又重重地磕了個頭,才站起身,躬著腰,緩緩退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風吹過遠處的竹林,發出一片沙沙的聲響。   孟知閉上了眼睛。   終究是成了。   那個盤踞在龍椅上二十二年的瘋子,心裡藏著九曲十八彎的詭計,這些年把朝堂玩弄於股掌之間,讓她和孟家始終不敢掉以輕心。   想從他手上討到好處,尋常法子是行不通的。   這條路走得分外不易。   幸好,她還有謝知有這張牌。   憑藉著他太子的身份,和他母親元仁皇后留下的那點人望,再由他出面,去說服那些被他祖父謝敘提拔上來的武將——尤其是那位耿直卻也念舊的禁軍統領,楚懷,謝知有的騎射師傅,楚懷其父當年還曾與孟家的老太爺頗有淵源。   這條線,如此便能串起來了。   十六年了。   元仁皇后已經走了十六年了。   久到孟知自己都快想不起姑姑究竟是什麼模樣了。   十六年,足夠一場大雪落下又化盡十六次,足夠一個人的樣貌在記憶裡徹底模糊成一團溫柔的光影。   她記得姑姑為人極其和善,對誰都是笑眯眯的,像一尊行走在人間的活菩薩。   她也記得姑姑抱她的時候,身上總有一股很好聞的甜香,還記得姑姑會親手給她做各種各樣好看又好喫的點心,會手把手教她讀書習字,待她曾如親女一般。   其實在姑姑出嫁前,她還被養在孟家後院時,姑姑待她並不好,甚至只是一種客氣而疏遠的冷淡,直到後來,姑姑成了謝晦的枕邊人,再回到孟家省親時,態度才陡然大變。   時至今日,宮中上下雖然因謝晦的瘋病而將元仁皇后四字列為禁忌,誰都不能隨意提起。   但那些曾經伺候過元仁皇后的老人,或是受過她恩惠的宮人,每每私下裡偷偷提起時,無一人不惋惜哀嘆,都道她走得太早,紅顏薄命,天妒英才。   孟知這一生,只從一人身上體會過近似於母愛的情感,那個人就是孟沅。   是她親手將自己從孟家那個活魔窟裡帶了出來,讓自己從一個連下人都能隨意剋扣辱罵作踐的私生女,過上了幾年金尊玉貴的公主般的生活。   如今,孟知還是時常會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   宮裡人人都說,太子妃和當年的元仁皇后長得實在太像了,不僅是容貌,連那份待人接物的溫婉和善,都如出一轍。   孟知也只有在看著鏡中那個酷似姑姑的自己時,才能依稀尋到一點過去的影子。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她的姑姑,纔是真菩薩。   而自己是假和善,是戴著菩薩面具的惡鬼。   她的和善是殼子,是矛也是盾,是她在這喫人的宮闈裡賴以生存的保護色。   剝開這層溫潤的皮,她的內裡,不見得比謝晦那個瘋子好到哪兒去。   這般想著,她的目光投向遠處的太液池,寒冽的空氣吸入肺中,讓她混沌的思緒也頓時清晰了幾分。   謀反這樁勾當,其實並不好做。   謝知有本就是太子,其實只要按部就班地等下去,那把龍椅遲早是他的。   可是,孟家等不及了。   或者說,孟知的外祖父孟獻之等不及了。   謝晦那個瘋子,和短命的謝家歷代先皇都不同,他也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雖然瘋病反反覆覆的發作,謝晦也算得上是被這病折磨了小半輩子,但那具身體卻被熬煉得異常康健,健壯得像頭牛。   孟獻之明面上的理由,是擔心謝家的瘋病會遺傳到謝知有身上,怕謝晦還沒死,太子就先瘋了或死了,影響孟家的大計。   但孟知心裡跟明鏡似的,謝知有自出生以來,別說發瘋,跟她面前,就連脾氣都溫順得像只貓,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說到底,不過是孟獻之想早點當上外戚首輔,權傾朝野。   這些年,謝晦對孟家愈發冷淡疏遠,幾乎是斷絕了他們外戚弄權的路。   孟獻之哪裡是擔心外孫的身體,分明是怕自己還沒等到謝知有登基、可以大肆弄權的那一天,就先一步老死了。   對於孟家的算盤,孟知自然是樂見其成,順水推舟。   她本就不喜歡謝晦。   從當年她還是個孩子,被姑姑接到宮裡時,謝晦就一直對她極其冷漠,甚至不止一次地攛掇姑姑把她送走。   他總是用一種近乎哄勸的語氣,對姑姑說:「這孩子留在宮裡終究不妥,不如在外面給她尋一處宅子,好生養著。」   謝晦當著孟沅與背著孟沅時,對她的態度兩模兩樣,那種被厭棄的冰冷眼神,孟知永遠記得。   他討厭我,我又何嘗喜歡他?   他想把她送走,想把她從姑姑的身邊趕走。   單憑這一點,孟知就恨他。   謝晦早死晚死,對她而言都一樣。   早點兒死,反倒是更好。   她正好可以趁著謝知有對她那股子依賴與愛慕的熱乎勁兒還沒過,事成之後,先不動聲色地把孟家退出去,當個撥亂反正的替罪羊。   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這是她從孟家人身上學到的最有用的一堂學。   而且,那個位子…….她想得也太久了。   謝知有那個草包太過庸碌無能,聽風就是雨,從小被嬌慣壞了,除了眉眼間有那麼一絲一毫像他的母親之外,其餘的地方,簡直和謝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的討厭。   孟知怎麼也想不透,姑姑怎麼就生出了這麼一個兒子——就憑他也配做姑姑的兒子?   不過是個頂著她血脈的草包廢物。   孟知閉上眼,就能想起姑姑還在時,坐在書案後,垂眸批閱奏摺的模樣。   那種掌握天下命運、指點江山的姿態,纔是她真正嚮往的。   她也要那樣。   而謝知有,不過是她登上那至高之處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到時候用完,就可以甩開。   畢竟,這些年身份的起起伏伏,讓她比任何人都更通曉權力帶來的好處。   從一個上不得臺面、人人可欺的私生女,到被皇后收養、金尊玉貴的養女,再到姑姑死後、謝晦對她不聞不問,淪為宮中不上不下的尷尬寄客,最後到被選為太子妃,重新回到權力的中心。   周遭人對她的態度,隨著她身份的每一次變動而變動,那些諂媚、輕蔑、討好、無視的嘴臉,她看得太多了。   這些年,她想方設法設計秋菱,擠兌春桃,還暗害了冬絮,所有能在謝知有那兒能說上話的人,都被她暗自拔除,為的不就是這一天麼。   孟知雙手合十,對著遠處養心殿的方向,遙遙一拜。   殿內漆黑一片,那曾是姑姑與那個男人的居所,也是她幼時的玩處。   「姑姑,你可別怪知兒。」她在心裡默唸著,「知兒……也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不得不拿到手的東西。」   「你不是最喜歡那個瘋子嗎?我這就送他一程,讓他早點下去陪你團聚,免得你一個人在下面孤單。」   她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她知道,就算將來在陰曹地府相會,姑姑也絕不會原諒自己。   十六年前,那場看似意外的遇刺,大概率就是孟家的手筆。   當時,姑姑因著孟家虐待過自己,明令禁止她與孟家再有任何接觸。   她對自己是真的好,比親娘還好。   可偏偏,姑姑懷孕了。   在姑姑懷孕之後,一切都變了。   姑姑的注意力,全部被那個尚未出世的胎兒吸引了過去,對自己漸漸冷淡,將她丟給宮女秋菱照顧。   那時候,她還那麼小,數次裝病,根本掩飾不住自己的失落和恐慌,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暖,又要被剝奪了麼?   就在那時,她的祖父祖母,又開始想方設法地託人給她送信,給她帶各種新奇的玩具和漂亮衣服。   當時孟知被養在孟沅身邊,與她最是親近,便也知道祖父母與姑姑面和心不和。   謝晦愛重姑姑,對孟家更是愛屋及烏,想復孟家官位,卻被孟沅屢屢阻攔,孟家當時就應該猜到了幾分。   他們送她的那些東西也都被姑姑的人攔了下來,可總有那麼一兩次,會僥倖地送到她的手裡。   信中言辭懇切,充滿了對她的關愛、思念與悔恨,彷彿她是孟家最珍貴的明珠。   當時已被嫉妒和不安衝昏了頭腦的孟知,哪裡還顧得上姑姑的禁令?   那種失而復得的「親情」,讓她無法拒絕。   她年紀雖小,卻也知道他們並非真心,但著實不想放棄孟家這層關係。   所以,當孟家再次設法聯繫上她,旁敲側擊地打探姑姑的出行規律時,她幾乎沒有猶豫,就將姑姑要去流民所視察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姑姑遇刺身亡的噩耗。   從那一刻起,孟知就猜到了。   是她,親手把刀遞了出去。她或許不知道那把刀會做什麼,但她就是遞出去了。   這份罪孽,她背了十六年,背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習慣到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利用它,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至於謝知有……孟知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   那個還在孃胎裡時,就搶走了姑姑全部注意力的孩子,出生後,又搶走了秋菱姑姑全部注意力的孩子。   所有人都圍著他轉,而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寄人籬下的、多餘的存在。   他活著,本身就是對她的提醒。   孟知又對著太液池那頭養心殿的方向,盈盈一拜。   「姑姑,既然你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她心道。   「那你便和你的陛下,在九泉之下好好相親相伴吧。」   「你不是最喜歡你的知有了麼?」   「到時候若有必要,知兒會親手送他下去一併下去陪你們,讓你們一家人,好好團聚。」   她在心裡冷笑。   然後,孟知裹緊了身上的大氅,她得趕快去養心殿那邊了。   宮變已經結束,大事已成。   謝知有那個軟蛋,說不定這會兒正在為「弒父」這兩個字天人交戰。   萬一他一時心軟,那今夜這盤棋,那可就滿盤皆輸了。   她必須再親自過去,再添一把火。   就用「那件事」,那件自謝知有知情後,每一次提起,都會叫謝知有瞬間暴怒,失去所有理智的事。   她轉過身,燈籠的光芒在她的腳下畫出一個明亮的圓。   然後,孟知毫不猶豫地朝著養心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今夜之後,這皇宮,該換一個主人

萬靖二十二年,季冬廿一夜。

  剛下過一場大雪,整個皇城都被籠罩在一片肅殺的瑩白之中。

  夜幕深沉,唯有簷角宮燈,在凜冽的朔風裡投下些許昏昧而搖晃的暖光,平日裡的蟲鳴都已絕跡,只剩下雪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簌簌輕響。

  往日裡這個時辰,養心殿裡那位瘋了快二十年的主子,總會鬧出些動靜,或是砸東西的聲音,或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瘋話,甚至是對著那隻名叫葡萄的老豹子發號施令。

  可今夜,宮裡靜得有些不正常。

  孟知提著一盞小小的六角宮燈,獨自走在連接著東西宮苑的長廊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厚實的竹青色大氅,風帽的邊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裘,襯得她那張溫婉和善的臉愈發清減,一羣侍女遠遠地跟在她身後,腳步踩在積雪上,悄無聲息。

  太液池的湖面已經結了薄冰,像一塊巨大的、未經打磨的墨玉,倒映著她孤單的身影和燈籠那點微弱的光暈。

  快了,就快了。

  姑姑,你且再等等。

  就在這時,遊廊那頭,一個身影匆匆而來。

  那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太監,他低著頭,走得極快,似乎有什麼天大的急事。

  孟知心下一動,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

  兩人在長廊中間相遇。

  小太監在她面前三步遠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急促和激動而微微發顫,叩首道:「娘娘,東宮那邊……都辦妥了。」

  孟知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成了。

  謀反既成,謝晦那廝,今日在劫難逃。

  此事已謀六年之久,她等的,就是這一天。

  孟知想著,面上卻絲毫不見波瀾,甚至還彎下腰,做出一個虛扶的姿態。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聲音輕柔地像是怕驚擾了地上的落雪:「公公快請起,辛苦了。」

  「我片刻後便過去殿下那邊。」

  那小太監又重重地磕了個頭,才站起身,躬著腰,緩緩退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風吹過遠處的竹林,發出一片沙沙的聲響。

  孟知閉上了眼睛。

  終究是成了。

  那個盤踞在龍椅上二十二年的瘋子,心裡藏著九曲十八彎的詭計,這些年把朝堂玩弄於股掌之間,讓她和孟家始終不敢掉以輕心。

  想從他手上討到好處,尋常法子是行不通的。

  這條路走得分外不易。

  幸好,她還有謝知有這張牌。

  憑藉著他太子的身份,和他母親元仁皇后留下的那點人望,再由他出面,去說服那些被他祖父謝敘提拔上來的武將——尤其是那位耿直卻也念舊的禁軍統領,楚懷,謝知有的騎射師傅,楚懷其父當年還曾與孟家的老太爺頗有淵源。

  這條線,如此便能串起來了。

  十六年了。

  元仁皇后已經走了十六年了。

  久到孟知自己都快想不起姑姑究竟是什麼模樣了。

  十六年,足夠一場大雪落下又化盡十六次,足夠一個人的樣貌在記憶裡徹底模糊成一團溫柔的光影。

  她記得姑姑為人極其和善,對誰都是笑眯眯的,像一尊行走在人間的活菩薩。

  她也記得姑姑抱她的時候,身上總有一股很好聞的甜香,還記得姑姑會親手給她做各種各樣好看又好喫的點心,會手把手教她讀書習字,待她曾如親女一般。

  其實在姑姑出嫁前,她還被養在孟家後院時,姑姑待她並不好,甚至只是一種客氣而疏遠的冷淡,直到後來,姑姑成了謝晦的枕邊人,再回到孟家省親時,態度才陡然大變。

  時至今日,宮中上下雖然因謝晦的瘋病而將元仁皇后四字列為禁忌,誰都不能隨意提起。

  但那些曾經伺候過元仁皇后的老人,或是受過她恩惠的宮人,每每私下裡偷偷提起時,無一人不惋惜哀嘆,都道她走得太早,紅顏薄命,天妒英才。

  孟知這一生,只從一人身上體會過近似於母愛的情感,那個人就是孟沅。

  是她親手將自己從孟家那個活魔窟裡帶了出來,讓自己從一個連下人都能隨意剋扣辱罵作踐的私生女,過上了幾年金尊玉貴的公主般的生活。

  如今,孟知還是時常會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

  宮裡人人都說,太子妃和當年的元仁皇后長得實在太像了,不僅是容貌,連那份待人接物的溫婉和善,都如出一轍。

  孟知也只有在看著鏡中那個酷似姑姑的自己時,才能依稀尋到一點過去的影子。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她的姑姑,纔是真菩薩。

  而自己是假和善,是戴著菩薩面具的惡鬼。

  她的和善是殼子,是矛也是盾,是她在這喫人的宮闈裡賴以生存的保護色。

  剝開這層溫潤的皮,她的內裡,不見得比謝晦那個瘋子好到哪兒去。

  這般想著,她的目光投向遠處的太液池,寒冽的空氣吸入肺中,讓她混沌的思緒也頓時清晰了幾分。

  謀反這樁勾當,其實並不好做。

  謝知有本就是太子,其實只要按部就班地等下去,那把龍椅遲早是他的。

  可是,孟家等不及了。

  或者說,孟知的外祖父孟獻之等不及了。

  謝晦那個瘋子,和短命的謝家歷代先皇都不同,他也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雖然瘋病反反覆覆的發作,謝晦也算得上是被這病折磨了小半輩子,但那具身體卻被熬煉得異常康健,健壯得像頭牛。

  孟獻之明面上的理由,是擔心謝家的瘋病會遺傳到謝知有身上,怕謝晦還沒死,太子就先瘋了或死了,影響孟家的大計。

  但孟知心裡跟明鏡似的,謝知有自出生以來,別說發瘋,跟她面前,就連脾氣都溫順得像只貓,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說到底,不過是孟獻之想早點當上外戚首輔,權傾朝野。

  這些年,謝晦對孟家愈發冷淡疏遠,幾乎是斷絕了他們外戚弄權的路。

  孟獻之哪裡是擔心外孫的身體,分明是怕自己還沒等到謝知有登基、可以大肆弄權的那一天,就先一步老死了。

  對於孟家的算盤,孟知自然是樂見其成,順水推舟。

  她本就不喜歡謝晦。

  從當年她還是個孩子,被姑姑接到宮裡時,謝晦就一直對她極其冷漠,甚至不止一次地攛掇姑姑把她送走。

  他總是用一種近乎哄勸的語氣,對姑姑說:「這孩子留在宮裡終究不妥,不如在外面給她尋一處宅子,好生養著。」

  謝晦當著孟沅與背著孟沅時,對她的態度兩模兩樣,那種被厭棄的冰冷眼神,孟知永遠記得。

  他討厭我,我又何嘗喜歡他?

  他想把她送走,想把她從姑姑的身邊趕走。

  單憑這一點,孟知就恨他。

  謝晦早死晚死,對她而言都一樣。

  早點兒死,反倒是更好。

  她正好可以趁著謝知有對她那股子依賴與愛慕的熱乎勁兒還沒過,事成之後,先不動聲色地把孟家退出去,當個撥亂反正的替罪羊。

  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這是她從孟家人身上學到的最有用的一堂學。

  而且,那個位子…….她想得也太久了。

  謝知有那個草包太過庸碌無能,聽風就是雨,從小被嬌慣壞了,除了眉眼間有那麼一絲一毫像他的母親之外,其餘的地方,簡直和謝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的討厭。

  孟知怎麼也想不透,姑姑怎麼就生出了這麼一個兒子——就憑他也配做姑姑的兒子?

  不過是個頂著她血脈的草包廢物。

  孟知閉上眼,就能想起姑姑還在時,坐在書案後,垂眸批閱奏摺的模樣。

  那種掌握天下命運、指點江山的姿態,纔是她真正嚮往的。

  她也要那樣。

  而謝知有,不過是她登上那至高之處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到時候用完,就可以甩開。

  畢竟,這些年身份的起起伏伏,讓她比任何人都更通曉權力帶來的好處。

  從一個上不得臺面、人人可欺的私生女,到被皇后收養、金尊玉貴的養女,再到姑姑死後、謝晦對她不聞不問,淪為宮中不上不下的尷尬寄客,最後到被選為太子妃,重新回到權力的中心。

  周遭人對她的態度,隨著她身份的每一次變動而變動,那些諂媚、輕蔑、討好、無視的嘴臉,她看得太多了。

  這些年,她想方設法設計秋菱,擠兌春桃,還暗害了冬絮,所有能在謝知有那兒能說上話的人,都被她暗自拔除,為的不就是這一天麼。

  孟知雙手合十,對著遠處養心殿的方向,遙遙一拜。

  殿內漆黑一片,那曾是姑姑與那個男人的居所,也是她幼時的玩處。

  「姑姑,你可別怪知兒。」她在心裡默唸著,「知兒……也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不得不拿到手的東西。」

  「你不是最喜歡那個瘋子嗎?我這就送他一程,讓他早點下去陪你團聚,免得你一個人在下面孤單。」

  她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她知道,就算將來在陰曹地府相會,姑姑也絕不會原諒自己。

  十六年前,那場看似意外的遇刺,大概率就是孟家的手筆。

  當時,姑姑因著孟家虐待過自己,明令禁止她與孟家再有任何接觸。

  她對自己是真的好,比親娘還好。

  可偏偏,姑姑懷孕了。

  在姑姑懷孕之後,一切都變了。

  姑姑的注意力,全部被那個尚未出世的胎兒吸引了過去,對自己漸漸冷淡,將她丟給宮女秋菱照顧。

  那時候,她還那麼小,數次裝病,根本掩飾不住自己的失落和恐慌,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暖,又要被剝奪了麼?

  就在那時,她的祖父祖母,又開始想方設法地託人給她送信,給她帶各種新奇的玩具和漂亮衣服。

  當時孟知被養在孟沅身邊,與她最是親近,便也知道祖父母與姑姑面和心不和。

  謝晦愛重姑姑,對孟家更是愛屋及烏,想復孟家官位,卻被孟沅屢屢阻攔,孟家當時就應該猜到了幾分。

  他們送她的那些東西也都被姑姑的人攔了下來,可總有那麼一兩次,會僥倖地送到她的手裡。

  信中言辭懇切,充滿了對她的關愛、思念與悔恨,彷彿她是孟家最珍貴的明珠。

  當時已被嫉妒和不安衝昏了頭腦的孟知,哪裡還顧得上姑姑的禁令?

  那種失而復得的「親情」,讓她無法拒絕。

  她年紀雖小,卻也知道他們並非真心,但著實不想放棄孟家這層關係。

  所以,當孟家再次設法聯繫上她,旁敲側擊地打探姑姑的出行規律時,她幾乎沒有猶豫,就將姑姑要去流民所視察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姑姑遇刺身亡的噩耗。

  從那一刻起,孟知就猜到了。

  是她,親手把刀遞了出去。她或許不知道那把刀會做什麼,但她就是遞出去了。

  這份罪孽,她背了十六年,背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習慣到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利用它,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至於謝知有……孟知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

  那個還在孃胎裡時,就搶走了姑姑全部注意力的孩子,出生後,又搶走了秋菱姑姑全部注意力的孩子。

  所有人都圍著他轉,而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寄人籬下的、多餘的存在。

  他活著,本身就是對她的提醒。

  孟知又對著太液池那頭養心殿的方向,盈盈一拜。

  「姑姑,既然你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她心道。

  「那你便和你的陛下,在九泉之下好好相親相伴吧。」

  「你不是最喜歡你的知有了麼?」

  「到時候若有必要,知兒會親手送他下去一併下去陪你們,讓你們一家人,好好團聚。」

  她在心裡冷笑。

  然後,孟知裹緊了身上的大氅,她得趕快去養心殿那邊了。

  宮變已經結束,大事已成。

  謝知有那個軟蛋,說不定這會兒正在為「弒父」這兩個字天人交戰。

  萬一他一時心軟,那今夜這盤棋,那可就滿盤皆輸了。

  她必須再親自過去,再添一把火。

  就用「那件事」,那件自謝知有知情後,每一次提起,都會叫謝知有瞬間暴怒,失去所有理智的事。

  她轉過身,燈籠的光芒在她的腳下畫出一個明亮的圓。

  然後,孟知毫不猶豫地朝著養心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今夜之後,這皇宮,該換一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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