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②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987·2026/5/18

「我在牀底下,藏了幾個小匣子……」   「別讓那傢伙知道,他小氣得很…….」   「這孩子,便叫謝知有吧……」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謝知有…….」   「馬公公,有勞……這些年,在宮裡承蒙您照顧。」   「我此去…….怕陛下會行諸多傻事,這錦緞下的羊皮紙卷,你替我收著,不到萬不得已之際,不要拿出……」   「不然,他便更是忘不掉,放不下了…….」   「阿晦,阿晦……」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迭,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爸爸……媽媽…….」   ……..   孟沅一個激靈,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猛地醒了過來。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覆著薄雪的梅林裡,嶙峋的梅枝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嶙峋的剪影。   空氣是冷的,帶著梅花被雪凍過的、清冽的苦香。   她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地兒她可太熟了。   御花園的梅林,是她和阿晦一起喝梅花酒、喫梅花糕的地方。   原來如此……   雖方纔深秋,卻已落了雪,這些花兒也都開了……   這段時日她一直忙於監國理政,那人又不在,她有多久沒有好好欣賞過這御花園的景色了?   但隨即孟沅便意識到,壞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宋書願那個不靠譜的臭小子肯定又把程序跑崩了。   說好的任務完成,就把她在南昭的所有記憶格式化,送她回現代過安生日子,結果呢?他所謂的傳送,就是把她從剛生完孩子的養心殿產房,平移到百米開外的御花園?   這是什麼最新款的乾坤大挪移嗎!   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跑到結了冰的太液池邊。   冰面映著宮燈倒映出的,依然是她那張臉,只是好像更年輕與健康了些,皮膚不再是懷孕後期那種虛浮、病弱的蒼白,眼睛也不是那雙熟悉的翡翠色的綠眸,而是她原本的黑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也不是生產時那身被血和汗浸透的寢衣,而是一件華麗繁複的朱紅色錦袍,溫暖厚實,領口和袖口都有一圈雪白的狐毛。   腦海中,那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響了起來。   【經檢測,當前環境溫度過低,已為您自動更換適宜當前身份與年齡的衣物。】   孟沅誰也不服,就服宋書願的「貼心」。   說好的送她回家呢?   雖然身體好像成功換回了她在現代的那具,但頂著這張臉,出現在了她剛死掉的皇宮裡,這算哪門子回家?   待會兒要是被人發現,不得當場以為元仁皇后詐屍,還是紅衣厲鬼版的,非把人嚇出個好歹來不可。   「宋書願那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她焦急地在心裡問系統。   【未知。正在緊急聯絡宋SIR,請稍安勿躁。】   算了。   孟沅嘆了口氣,決定暫時在這裡等消息。   這裡僻靜,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有人來,總比現在這樣沒頭蒼蠅似的跑出去,撞見個宮女太監大眼瞪小眼要好。   可心一旦靜下來,那股洶湧的酸楚便再也壓抑不住。   她想謝知有,那個她拼了命才生下來的,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   她想謝晦,那個在她臨死前都未能趕回來的混蛋。   她控制不住地想,他回來沒有?   他應該回來了罷。   看到她……和孩子,他會是什麼反應,是不是又會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暗罵自己沒出息。   果然,讓宋書願消除記憶是最正確的決定。   只要還帶著這些回憶,她就永遠不可能幹乾淨淨地真正離開這裡。   回家。   回家。   回家。   我得回家。   爸爸媽媽還在等著我呢,你要做不孝之女嗎,孟沅。   她一遍遍在心裡默唸,試圖用對現代的眷戀,壓下對這裡的牽掛。   然而半個時辰後,她還是出現在了通往養心殿的宮道上。   她沒辦法。   就看一眼,我就看最後一眼。   我就當是老天爺可憐我,多給我一次告別的機會。   她熟知宮裡的巡邏路線,這是那段謝晦被困於突厥,內憂外患,她監國理政的日子裡,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一隊隊巡邏的禁軍,貼著宮牆的陰影行走。   可越走,她心裡的疑惑就越大。   太靜了。   而且她死了,為何宮裡沒有掛上一面白幡?   皇后薨逝,國之大喪。   以謝晦那個瘋子的性子,不把整個皇城都用白布包起來纔怪。   孟沅再想一想謝晦的性子,心中不免生疑,難道他真的抱著她的屍體,不肯承認她已經死了?   這個荒誕的念頭讓她抿著脣角,想笑,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   她就這麼一邊走,一邊無聲地哭。   哪怕被當成鬼,她也想再見他一面。   錯了,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過既是錯了,那就錯到底吧。   她不就是為了等他回來,才硬生生地把謝知有生下來,多熬了這數月嗎?   現在,她只不過是想在真正離開前,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   這條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   然而,今晚的皇宮,處處透著詭異。   太安靜了,連蟲鳴和更夫的梆子聲都沒有。   就在她拐過一個彎時,一隊提著燈籠的小太監,迎面匆匆走來。   躲不掉了。   孟沅面色一冷,飛速地抹掉眼淚,把眼淚憋了回去,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應對之策。   沒等她想好,為首的那個小太監已經快步走到她面前,領著身後眾人一眾跪下,語氣恭謹到了極點:「娘娘,您怎麼在此處?殿下正尋您呢,請您快隨奴才們過去吧。」   娘娘?   孟沅徹底懵了。   她死而復生,這羣太監看見她,不僅一點都不害怕,還這麼大方地行禮?   這是什麼情況?   難道謝晦還沒回來,春桃她們為了穩定局勢,把她身亡的消息壓了下來?   可這…..也太離譜了,那消息怎麼瞞得住?   穩住,不能慌,信息太少了。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而略帶疲憊的微笑,是她在這皇城裡最常用的表情。   隨即,她輕輕頷首:「起來吧。」   那小太監謝恩起身,急切地說:「娘娘,殿下那邊都佈置妥當了,就等您過去呢,您快隨奴才來吧。」   殿下?   孟沅心中心中疑惑更甚。   哪個殿下?   宮中何曾有過能讓他們如此稱呼的殿下?   但孟沅沒有問出口,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只是溫和地點點頭,示意他們在前面帶路。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感覺一切都過於蹊蹺,先弄清楚情況再說。   小太監們立刻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過寂靜的宮道,越往後宮深處走,那種詭異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空氣裡,除了冬季清冽的寒氣,還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孟沅的心,徹底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眼角的餘光瞥見,有幾個內侍正在用清水反覆衝刷著地面,似乎想要掩蓋什麼深色的痕跡。   遠處,一扇半開的宮門後,一條穿著禁軍靴子的人腿一閃而過,立刻被拖了回去,覆蓋著薄雪的地面上,滿是雜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   孟沅的心徹徹底底地沉了下去。   出事了。   宮變。   是誰趁著謝晦不在京中,她難產之際謀逆了?   可是謝晦不是即將班師回朝嗎,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找死?   她心裡焦急萬分,擔心剛出生的知有,擔心春桃她們,擔心孟知,更擔心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謝晦。   但這羣小太監對她的態度又恭敬得詭異,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陛下他……如何了?」她試探著,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   為首的小太監臉上閃過一絲得色,但很快又掩飾了下去,只是更加恭謹地回答:「回太子妃的話,一切盡在殿下的掌握之中,您請放心。」   太子妃。   孟沅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以及這個稱呼背後所蘊含的,足以顛覆她一切認知的恐怖信息。   他們不是在叫她。   他們口中的「娘娘」,不是皇后娘娘,是太子妃娘娘。   她緩緩地抬起頭,掃視著周圍的宮殿。   輪廓還是那個輪廓,但那些熟悉的宮牆、殿宇卻感覺褪色了些,殿角的瑞獸也蒙上了一層風霜的灰敗。   這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皇宮。   這裡……老了。   她猛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宋書願那個混蛋,沒有把她送回現代,也沒有把她留在原地。   不知是出了什麼差錯,他把她送到了十幾年後。   太子殿下只可能有一個,那就是長大了的謝知有。   而這羣人,此刻正把她當成了謝知有的太子妃。   可他們為什麼會認錯?   難道那個太子妃,和她長得極為相似嗎?   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跳進了她的腦海——   孟知。   那個她從孟家帶出來,親自教養,視如己出的小姑娘。   不知怎麼的,孟沅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就是孟知。   可是孟知和謝知有,他們年紀差了足足七歲。   孟沅的思緒在一瞬間跑偏了,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困惑拉了回來。   她倒不是覺得女方比男方大有什麼不好,正相反,孟沅還蠻磕姐弟戀的。   但在她的記憶裡,孟知是個極度缺愛的孩子,敏感又早熟。   孟知喜歡的,應該是一個能全心全意呵護她、心思細膩如塵的人。   至於謝知有……   孟沅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裝扮。   單憑那小太監能把自己和孟知搞混,就說明孟知現在的年紀,和她這具十八歲的身體相差無幾。   如果孟知是二十歲上下,那麼能發動宮變的謝知有,年紀雖小,但至少也能擔事了。   一個自幼喪母,大概率被父親偏寵、被所有人嬌慣長大的皇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孟沅實在想不出,這樣的謝知有,要如何才能符合孟知心目中的理想型。   更大的疑竇和恐懼緊隨其後。   「一切盡在殿下的掌握之中。」   那太監的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   眼下這血腥瀰漫、禁軍暗伏的情景,毫無疑問是一場宮變。   那麼,「殿下」只能是謝知有。   可他為什麼要造反,造他親生父親的反?   太子妃孟知,肯定也是知情的。   難道是這些年,謝晦對他不好,或者她走了之後,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岔子?   但若說謝晦對他不好,謝知有又怎麼可能穩坐太子之位十六年?   孟沅太瞭解謝晦了。   阿晦厭惡一個人,是不屑於藏也藏不住的,如果他真的討厭謝知有,這太子之位早就換人了。   而孟知,她也記得,謝晦並不喜歡孟知,不可能主動給孟知與謝知有賜婚。   如果太子妃真的是孟知,那這樁婚事,只可能是謝知有自己千辛萬苦求來的。   謝晦能答應兒子這個請求,把他不待見的姑娘許給他,本身就說明,他是把這個兒子放在心尖上疼的啊。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父慈子孝演不下去了,開始玩弒父奪權的家庭倫理劇了?   紛亂的思緒如一團亂麻,但一個念頭卻無比清晰——不管怎麼樣,她都必須過去看看。   她怕。   她是真的怕。怕父子反目,怕血脈相殘的悲劇再次上演,更怕謝晦出事。   走在熟悉的宮道上,離養心殿越來越近。   周圍的宮燈似乎比記憶中要昏暗許多,長長的宮道上,越是靠近養心殿,光線越是黯淡,彷彿所有的光明都被那座孤零零亮著燈火的殿宇吸了進去。   沿途遇到的所有宮人、禁衛,見到她,都遠遠地就跪下,行著大禮。   孟沅的心,隨著他們的每一次叩拜,一寸寸地涼下去。   她再怎麼不想承認,也必須得承認,這場宮變,很明顯,已經成了。   謝知有贏了。   她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謝晦。   那個狗皇帝,到底是怎麼搞的,他居然真的會讓自己的兒子謀反成功?   他當年是怎麼把自己的母親、叔伯兄弟一個個鬥倒亦或是殺害的,孟沅樁樁件件都聽他說過。   論宮變,謝晦是祖師爺級別的行家。   要說這裡面沒有放水的成分,孟沅一萬個不信。   他爹的,謝晦,你是不是又犯傻了?   你是不是又覺得,這皇位太無聊,不如送給兒子玩玩?   終於,養心殿到了。   那扇她曾無數次推開、無數次在門後等待他歸來的朱漆大門,此刻緊緊閉著。   殿外,幾個面生的太監守著,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太子妃。」為首的太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殿下……殿下讓您在這裡稍候片刻。裡頭的場景,怕是不太好看,怕……驚著您。」   不太好看。   孟沅的心徹底涼透了。   謝晦……是不是已經出事了?   她藏在寬大鬥篷裡的手,已經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理智瘋狂地叫囂著,讓她立刻回頭,回到梅園去,等著宋書願那個不靠譜的傢伙來撈她,或者,隨便找個藉口離開,纔是最穩妥的。   不然,等會兒真正的太子妃孟知回來了,撞上她這個冒牌貨,驚怒之下的謝知有,怕不是要把她連同謝晦兩個一起砍了。   他連養育了自己多年的親爹都不認,怎麼會認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親媽——   可是,腳卻像生了根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她聽到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柔笑意的聲音說:「無妨。」   「本宮有要事,需立刻面告殿下。」   「事關大計,耽擱不得。」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那幾個面面相覷的太監,直直地看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她笑道:「你們,且讓開吧

「我在牀底下,藏了幾個小匣子……」

  「別讓那傢伙知道,他小氣得很…….」

  「這孩子,便叫謝知有吧……」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謝知有…….」

  「馬公公,有勞……這些年,在宮裡承蒙您照顧。」

  「我此去…….怕陛下會行諸多傻事,這錦緞下的羊皮紙卷,你替我收著,不到萬不得已之際,不要拿出……」

  「不然,他便更是忘不掉,放不下了…….」

  「阿晦,阿晦……」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迭,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爸爸……媽媽…….」

  ……..

  孟沅一個激靈,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猛地醒了過來。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覆著薄雪的梅林裡,嶙峋的梅枝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嶙峋的剪影。

  空氣是冷的,帶著梅花被雪凍過的、清冽的苦香。

  她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地兒她可太熟了。

  御花園的梅林,是她和阿晦一起喝梅花酒、喫梅花糕的地方。

  原來如此……

  雖方纔深秋,卻已落了雪,這些花兒也都開了……

  這段時日她一直忙於監國理政,那人又不在,她有多久沒有好好欣賞過這御花園的景色了?

  但隨即孟沅便意識到,壞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宋書願那個不靠譜的臭小子肯定又把程序跑崩了。

  說好的任務完成,就把她在南昭的所有記憶格式化,送她回現代過安生日子,結果呢?他所謂的傳送,就是把她從剛生完孩子的養心殿產房,平移到百米開外的御花園?

  這是什麼最新款的乾坤大挪移嗎!

  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跑到結了冰的太液池邊。

  冰面映著宮燈倒映出的,依然是她那張臉,只是好像更年輕與健康了些,皮膚不再是懷孕後期那種虛浮、病弱的蒼白,眼睛也不是那雙熟悉的翡翠色的綠眸,而是她原本的黑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也不是生產時那身被血和汗浸透的寢衣,而是一件華麗繁複的朱紅色錦袍,溫暖厚實,領口和袖口都有一圈雪白的狐毛。

  腦海中,那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響了起來。

  【經檢測,當前環境溫度過低,已為您自動更換適宜當前身份與年齡的衣物。】

  孟沅誰也不服,就服宋書願的「貼心」。

  說好的送她回家呢?

  雖然身體好像成功換回了她在現代的那具,但頂著這張臉,出現在了她剛死掉的皇宮裡,這算哪門子回家?

  待會兒要是被人發現,不得當場以為元仁皇后詐屍,還是紅衣厲鬼版的,非把人嚇出個好歹來不可。

  「宋書願那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她焦急地在心裡問系統。

  【未知。正在緊急聯絡宋SIR,請稍安勿躁。】

  算了。

  孟沅嘆了口氣,決定暫時在這裡等消息。

  這裡僻靜,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有人來,總比現在這樣沒頭蒼蠅似的跑出去,撞見個宮女太監大眼瞪小眼要好。

  可心一旦靜下來,那股洶湧的酸楚便再也壓抑不住。

  她想謝知有,那個她拼了命才生下來的,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

  她想謝晦,那個在她臨死前都未能趕回來的混蛋。

  她控制不住地想,他回來沒有?

  他應該回來了罷。

  看到她……和孩子,他會是什麼反應,是不是又會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暗罵自己沒出息。

  果然,讓宋書願消除記憶是最正確的決定。

  只要還帶著這些回憶,她就永遠不可能幹乾淨淨地真正離開這裡。

  回家。

  回家。

  回家。

  我得回家。

  爸爸媽媽還在等著我呢,你要做不孝之女嗎,孟沅。

  她一遍遍在心裡默唸,試圖用對現代的眷戀,壓下對這裡的牽掛。

  然而半個時辰後,她還是出現在了通往養心殿的宮道上。

  她沒辦法。

  就看一眼,我就看最後一眼。

  我就當是老天爺可憐我,多給我一次告別的機會。

  她熟知宮裡的巡邏路線,這是那段謝晦被困於突厥,內憂外患,她監國理政的日子裡,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一隊隊巡邏的禁軍,貼著宮牆的陰影行走。

  可越走,她心裡的疑惑就越大。

  太靜了。

  而且她死了,為何宮裡沒有掛上一面白幡?

  皇后薨逝,國之大喪。

  以謝晦那個瘋子的性子,不把整個皇城都用白布包起來纔怪。

  孟沅再想一想謝晦的性子,心中不免生疑,難道他真的抱著她的屍體,不肯承認她已經死了?

  這個荒誕的念頭讓她抿著脣角,想笑,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

  她就這麼一邊走,一邊無聲地哭。

  哪怕被當成鬼,她也想再見他一面。

  錯了,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過既是錯了,那就錯到底吧。

  她不就是為了等他回來,才硬生生地把謝知有生下來,多熬了這數月嗎?

  現在,她只不過是想在真正離開前,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

  這條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

  然而,今晚的皇宮,處處透著詭異。

  太安靜了,連蟲鳴和更夫的梆子聲都沒有。

  就在她拐過一個彎時,一隊提著燈籠的小太監,迎面匆匆走來。

  躲不掉了。

  孟沅面色一冷,飛速地抹掉眼淚,把眼淚憋了回去,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應對之策。

  沒等她想好,為首的那個小太監已經快步走到她面前,領著身後眾人一眾跪下,語氣恭謹到了極點:「娘娘,您怎麼在此處?殿下正尋您呢,請您快隨奴才們過去吧。」

  娘娘?

  孟沅徹底懵了。

  她死而復生,這羣太監看見她,不僅一點都不害怕,還這麼大方地行禮?

  這是什麼情況?

  難道謝晦還沒回來,春桃她們為了穩定局勢,把她身亡的消息壓了下來?

  可這…..也太離譜了,那消息怎麼瞞得住?

  穩住,不能慌,信息太少了。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而略帶疲憊的微笑,是她在這皇城裡最常用的表情。

  隨即,她輕輕頷首:「起來吧。」

  那小太監謝恩起身,急切地說:「娘娘,殿下那邊都佈置妥當了,就等您過去呢,您快隨奴才來吧。」

  殿下?

  孟沅心中心中疑惑更甚。

  哪個殿下?

  宮中何曾有過能讓他們如此稱呼的殿下?

  但孟沅沒有問出口,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只是溫和地點點頭,示意他們在前面帶路。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感覺一切都過於蹊蹺,先弄清楚情況再說。

  小太監們立刻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過寂靜的宮道,越往後宮深處走,那種詭異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空氣裡,除了冬季清冽的寒氣,還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孟沅的心,徹底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眼角的餘光瞥見,有幾個內侍正在用清水反覆衝刷著地面,似乎想要掩蓋什麼深色的痕跡。

  遠處,一扇半開的宮門後,一條穿著禁軍靴子的人腿一閃而過,立刻被拖了回去,覆蓋著薄雪的地面上,滿是雜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

  孟沅的心徹徹底底地沉了下去。

  出事了。

  宮變。

  是誰趁著謝晦不在京中,她難產之際謀逆了?

  可是謝晦不是即將班師回朝嗎,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找死?

  她心裡焦急萬分,擔心剛出生的知有,擔心春桃她們,擔心孟知,更擔心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謝晦。

  但這羣小太監對她的態度又恭敬得詭異,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陛下他……如何了?」她試探著,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

  為首的小太監臉上閃過一絲得色,但很快又掩飾了下去,只是更加恭謹地回答:「回太子妃的話,一切盡在殿下的掌握之中,您請放心。」

  太子妃。

  孟沅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以及這個稱呼背後所蘊含的,足以顛覆她一切認知的恐怖信息。

  他們不是在叫她。

  他們口中的「娘娘」,不是皇后娘娘,是太子妃娘娘。

  她緩緩地抬起頭,掃視著周圍的宮殿。

  輪廓還是那個輪廓,但那些熟悉的宮牆、殿宇卻感覺褪色了些,殿角的瑞獸也蒙上了一層風霜的灰敗。

  這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皇宮。

  這裡……老了。

  她猛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宋書願那個混蛋,沒有把她送回現代,也沒有把她留在原地。

  不知是出了什麼差錯,他把她送到了十幾年後。

  太子殿下只可能有一個,那就是長大了的謝知有。

  而這羣人,此刻正把她當成了謝知有的太子妃。

  可他們為什麼會認錯?

  難道那個太子妃,和她長得極為相似嗎?

  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跳進了她的腦海——

  孟知。

  那個她從孟家帶出來,親自教養,視如己出的小姑娘。

  不知怎麼的,孟沅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就是孟知。

  可是孟知和謝知有,他們年紀差了足足七歲。

  孟沅的思緒在一瞬間跑偏了,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困惑拉了回來。

  她倒不是覺得女方比男方大有什麼不好,正相反,孟沅還蠻磕姐弟戀的。

  但在她的記憶裡,孟知是個極度缺愛的孩子,敏感又早熟。

  孟知喜歡的,應該是一個能全心全意呵護她、心思細膩如塵的人。

  至於謝知有……

  孟沅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裝扮。

  單憑那小太監能把自己和孟知搞混,就說明孟知現在的年紀,和她這具十八歲的身體相差無幾。

  如果孟知是二十歲上下,那麼能發動宮變的謝知有,年紀雖小,但至少也能擔事了。

  一個自幼喪母,大概率被父親偏寵、被所有人嬌慣長大的皇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孟沅實在想不出,這樣的謝知有,要如何才能符合孟知心目中的理想型。

  更大的疑竇和恐懼緊隨其後。

  「一切盡在殿下的掌握之中。」

  那太監的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

  眼下這血腥瀰漫、禁軍暗伏的情景,毫無疑問是一場宮變。

  那麼,「殿下」只能是謝知有。

  可他為什麼要造反,造他親生父親的反?

  太子妃孟知,肯定也是知情的。

  難道是這些年,謝晦對他不好,或者她走了之後,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岔子?

  但若說謝晦對他不好,謝知有又怎麼可能穩坐太子之位十六年?

  孟沅太瞭解謝晦了。

  阿晦厭惡一個人,是不屑於藏也藏不住的,如果他真的討厭謝知有,這太子之位早就換人了。

  而孟知,她也記得,謝晦並不喜歡孟知,不可能主動給孟知與謝知有賜婚。

  如果太子妃真的是孟知,那這樁婚事,只可能是謝知有自己千辛萬苦求來的。

  謝晦能答應兒子這個請求,把他不待見的姑娘許給他,本身就說明,他是把這個兒子放在心尖上疼的啊。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父慈子孝演不下去了,開始玩弒父奪權的家庭倫理劇了?

  紛亂的思緒如一團亂麻,但一個念頭卻無比清晰——不管怎麼樣,她都必須過去看看。

  她怕。

  她是真的怕。怕父子反目,怕血脈相殘的悲劇再次上演,更怕謝晦出事。

  走在熟悉的宮道上,離養心殿越來越近。

  周圍的宮燈似乎比記憶中要昏暗許多,長長的宮道上,越是靠近養心殿,光線越是黯淡,彷彿所有的光明都被那座孤零零亮著燈火的殿宇吸了進去。

  沿途遇到的所有宮人、禁衛,見到她,都遠遠地就跪下,行著大禮。

  孟沅的心,隨著他們的每一次叩拜,一寸寸地涼下去。

  她再怎麼不想承認,也必須得承認,這場宮變,很明顯,已經成了。

  謝知有贏了。

  她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謝晦。

  那個狗皇帝,到底是怎麼搞的,他居然真的會讓自己的兒子謀反成功?

  他當年是怎麼把自己的母親、叔伯兄弟一個個鬥倒亦或是殺害的,孟沅樁樁件件都聽他說過。

  論宮變,謝晦是祖師爺級別的行家。

  要說這裡面沒有放水的成分,孟沅一萬個不信。

  他爹的,謝晦,你是不是又犯傻了?

  你是不是又覺得,這皇位太無聊,不如送給兒子玩玩?

  終於,養心殿到了。

  那扇她曾無數次推開、無數次在門後等待他歸來的朱漆大門,此刻緊緊閉著。

  殿外,幾個面生的太監守著,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太子妃。」為首的太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殿下……殿下讓您在這裡稍候片刻。裡頭的場景,怕是不太好看,怕……驚著您。」

  不太好看。

  孟沅的心徹底涼透了。

  謝晦……是不是已經出事了?

  她藏在寬大鬥篷裡的手,已經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理智瘋狂地叫囂著,讓她立刻回頭,回到梅園去,等著宋書願那個不靠譜的傢伙來撈她,或者,隨便找個藉口離開,纔是最穩妥的。

  不然,等會兒真正的太子妃孟知回來了,撞上她這個冒牌貨,驚怒之下的謝知有,怕不是要把她連同謝晦兩個一起砍了。

  他連養育了自己多年的親爹都不認,怎麼會認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親媽——

  可是,腳卻像生了根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她聽到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柔笑意的聲音說:「無妨。」

  「本宮有要事,需立刻面告殿下。」

  「事關大計,耽擱不得。」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那幾個面面相覷的太監,直直地看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她笑道:「你們,且讓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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