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③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670·2026/5/18

那兩個攔路的太監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均閃過一絲猶豫,但終究不敢忤逆這位太子妃的意思。   他們深深地躬下腰,側過身,為她讓開了路。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似乎是領頭的太監,顫著聲音又多嘴提醒了一句:「娘娘,且當心些。」   孟沅點了下頭,算是領了這份情。   她抬步要走,身側卻有幾個披甲的禁衛想跟上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她那一貫溫和的口吻,輕飄飄地撇下了兩句話。   「本宮有要事相告,不容有外人在場。」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輕描淡寫的反問:「再者,裡面有殿下在,你們擔心什麼?」   禁衛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停住了腳步,不敢再跟上來。   是了,他們有什麼好擔心的。   在他們眼中,她是太子妃,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國母,他們哪裡開罪得起。   更何況,她說的有道理。   太子殿下親自坐鎮,裡面那個曾經叫他們聞風喪膽的君王,已是籠中之鳥,甕中之鱉,還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他們越是這般懈怠,孟沅的心就繃得越緊。   這說明,謝晦在他們眼裡,已經完全失去了威脅。   一個被拔了牙、斷了爪的老虎,纔不值得人畏懼。   同時,這也更說明,這位太子妃,在謝知有心中地位之重,已經到了可以參與這等潑天大事的地步。   古人最為忌諱的婦人幹政,在這場弒父的劇目裡,顯然沒有這種避諱。   孟沅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座她曾以為是家的地方,這座她曾以為再也不會踏足的宮殿。   長長的殿內廊廡,她走過無數遍。   她只離開了不過兩三個小時,卻感覺已然離開了一輩子。   此刻,兩旁的宮燈不知被誰熄滅了大半,只有走廊盡頭的門縫裡,透出些許搖曳的燭光。   月光混著枯枝積雪的清輝從高窗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氣中那些浮動的、細小的塵埃。   血腥味兒越來越濃重,無法忽視。   孟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或者說,她什麼都想了。   她可謂是越想,心就越涼,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若謝知有迎娶的真是孟家女,這次謀反,若孟家沒有插手,那她是萬萬不信的。   孟家,又是孟家!   她當初走之前,怎麼就沒有在信上多寫一句,讓謝晦把孟家那羣壞胚全殺了給她陪葬呢!   一念之差,竟造成這般惡果。   太噁心了。   實在是太噁心了。   雪,似乎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孟沅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謝晦說,等他回來,他會給她帶來西域最新鮮的玩意兒,讓她玩個夠。   想起謝知有出生時,裹在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哭鬧個不停,她想再抱抱他,可卻再也沒有力氣。   還想起了孟知揪著她的袖子,怯生生地喊她姑姑。   她再也控制不住,提起朱紅色的裙擺,越走越快。   最後,她在空曠幽深的長廊裡奔跑起來。   越是靠近養心殿的正殿,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就越是刺鼻。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   是謝晦。   他在笑。   那笑聲很輕,很低,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撕心裂肺,又瘋又癲,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   孟沅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在那一瞬間,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衝上前,一把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殿門。   「轟——」   濃鬱的血腥味裹挾著暖閣裡的熱氣撲面而來,嗆得她幾欲作嘔。   殿內,燭火昏暗。   她的丈夫,她的阿晦,那個曾坐擁天下,不可一世的男人,就那麼隨意地倚在平日裡批閱奏摺的軟榻上。   他披頭散髮,衣襟散亂,一身寢衣被血染得深一塊兒淺一塊兒,臉色是死人般的蒼白。   一別數年,哪怕遊戲人間如謝晦,也沒能逃過歲月的叨擾,他的眼角眉梢都在笑,但鬢邊已然生出了幾縷刺目的銀絲。   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具內侍的屍體。   而他就在血泊中央,旁若無人地笑著。   他的右手手腕搭在榻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翻卷著皮肉,血正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而他左邊的腳腕,也被什麼利器劃開了,傷口深可見骨。   孟沅就那麼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整個人似是被抽走了魂魄,木然地無法動彈,   直到她注意到,殿裡還站著另一個人。   一個少年人。   瞧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與她跟謝晦初遇時相仿的年紀,一身玄色鎧甲,身姿挺拔如松,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劍,明明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眼神卻冷得像冰。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睥睨一切的意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太像了……   眉眼,輪廓,幾乎和謝晦一模一樣。   只是那眼睛的形狀,依稀有幾分她的影子。   謝晦的意氣是內斂的,是藏在慵懶和瘋狂之下的暗湧。   而這個年輕人的意氣,是外露的,是鋒利的,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   不用問,也知道這是誰。   這便是謝知有。   她的兒子。   孟沅一進殿,榻上,謝晦那瘋瘋癲癲的笑聲就戛然而止了。   他不再笑了,只是用一種癡癡的、近乎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嗷嗚——」一聲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吼叫打斷了這死寂。   孟沅木然地轉過頭,看到謝晦臥著的軟榻邊,一頭通體漆黑的豹子正伏在陰影裡。   它齜著牙,一雙陰森的綠色瞳孔,死死地鎖定著她。   不是芝麻。   孟沅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芝麻的眼睛是圓圓的杏眼,腦袋也更圓一些,眼神也從來不會這麼兇。   孟沅的腦子裡已然亂成了一團漿糊。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   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到處亂飄。   她想哭,卻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   這算什麼?   父子相殘?   她的兒子,要殺她的丈夫。   真是一齣好戲。   「孟姐姐,你怎麼來了?」   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遊離的狀態中拉了回來,謝知有蹙著眉,聲音沙啞,顯然也認錯了人,「你快出去。等我解決了,你再進來。」   孟姐姐。   孟沅聽見這三個字,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口中的人,就是孟知。   隨著她心中最後的一點兒僥倖破滅,孟沅聽見自己用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的語氣問:「你想怎麼解決?」   謝知有沉默了,只是拉著她的手緊了緊。   他拉著她,想把她往外推:「你別管了,出去。」   「你要殺了他嗎?」孟沅又問。   他呼吸一滯,依舊沒有說話。   但那份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謝晦的命。   「為什麼?」孟沅看著他,「你為什麼要殺他?你爹……..他對你不好嗎?」   這句話,終於讓謝知有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猛地鬆開了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殿內的冷風吹滅了兩盞搖曳的燭臺,光線愈發昏暗。   他眯起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不是孟姐姐。   這個女人,比孟姐姐要更年輕一些,眉宇間氣息鮮活,與孟知溫婉哀慟的氣質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穿著一身刺眼的朱紅色。   孟姐姐從不穿這麼豔麗的顏色。   「你是誰?」謝知有厲聲問道。   孟沅沒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語:「…….你不是我兒子。」   說到最後,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心痛、失望與荒謬,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謝知有,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她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謝知有的臉上。   不等他反應,孟沅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另一邊臉上。   謝知有被打懵了。   他捂著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發瘋的女人:「你到底是誰?!」   他眼中殺意一閃,下意識地就要提劍。   「桑拓。」榻上,那個始終沉默著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一道破空之聲響起,一枚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石子,精準地打在了謝知有的手腕上。   他喫痛,「噹啷」一聲,長劍落地。   謝知有大驚,剛想彎腰去撿,一道黑影已經出現在他身後,冰冷的劍刃,無聲無息地貼上了他的喉嚨。   是桑拓——謝晦最忠心的死士。   饒是漠然鎮定如桑拓,看著突然出現的孟沅,眼神中同樣充滿了驚疑不定,但他手上的劍,穩如磐石。   孟沅已經不管不顧地撲到了謝晦身邊。   她跪在血泊裡,看著他手腕和腳腕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和過早花白的頭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又哭又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有桑拓在…….   他根本不用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是故意的,這個臭瘋子!   謝晦癡癡地看著她,看著她為自己流淚,看著她氣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忽然笑了。   可不知怎的,孟沅總覺得那笑比哭還要難看,   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想像從前一樣去摸摸她的臉,聲音虛弱得像一聲嘆息:「你來啦。」   孟沅所有的理智,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崩斷。   她揚起手,又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殿內迴蕩。   謝晦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可他卻滿足地、愉悅地笑了起來。   孟沅舉起手,想打他的另一邊臉,可看著他那張蒼白憔悴卻帶著傻笑的臉,手懸在半空,終究是再也落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   ——未經通傳就敢直闖內殿…….   孟沅的心一沉,知道自己肯定是暴露了,那本真正該出現在這裡的太子妃,來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懷中那個正癡癡地望著她的男人護得更緊了些。   謝晦依舊只是看著她,那雙往日裡盛滿了瘋狂與虛無的眼睛,此刻只映出她一個人的倒影,彷彿天地間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殿門被猛地推開,大批手持長戟的禁衛湧了進來,明晃晃的甲冑在燭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竹青色大氅的年輕姑娘,她身形纖細,面容溫婉,姿態端莊,身邊簇擁著一羣內侍和宮女。   當那個姑娘的目光越過重重護衛,與軟榻上抱著謝晦得到孟沅對上時,兩個人都愣住了。   兩張臉,如此相像,在搖曳的火光下,幾乎分辨不出彼此。   「孟姐姐!」謝知有見到來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緊張地上下打量,「你可無礙?」   那被稱為「孟姐姐」的姑娘從最初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便忙不迭地對著謝知有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殿下,我無事的。」   「我一來,他們都喫了一驚,說我剛剛才進去,怎麼會又從外面進來。我這才知道,竟是有歹人扮作我的樣子混了進來,怕殿下出事,這才連忙帶人過來護駕,殿下勿怪。」   「我怎麼會怪你,」謝知有握緊了她的手,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珍視,「只是此事醃臢,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孟知只是微笑,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再在被包圍的孟沅與重傷的謝晦身上停留一秒,彷彿他倆就是兩件無關緊要的擺件兒。   孟沅細細地端詳著這個溫婉姑娘的臉,心也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是孟知,不會錯的。   那眉眼的輪廓,孟沅絕不會認錯。   孟沅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一股寒意驟然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皇家父子相殘是常事,史書上寫了太多。   可當那個給你背後捅刀子的,是你曾經親近過、信任過,甚至想要保護過的人時,那種背叛的痛楚,還是讓她有些遭不住。   桑拓和那頭黑豹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謝晦和孟沅的身後,黑豹喉嚨裡發出持續的、威脅的低吼,弓起了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禁衛們已經舉著長矛,對他們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孟沅飛速地想著對策。   這種情況,怕是插翅難逃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懷裡的謝晦突然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噗」的一聲輕響,整個養心殿內所有的燭火與火把,瞬間盡數熄滅,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就在禁衛軍一陣譁然騷動中,一隻冰涼卻有力的手,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謝晦拽著她,從軟榻上下了來,一瘸一拐地、踉踉蹌蹌地往旁邊挪了幾步。   緊接著,孟沅只覺得腳下一空,一股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傳來。   她驚呼一聲,便隨著謝晦、桑拓還有那頭豹子,一同墜入了無盡的黑暗之

那兩個攔路的太監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均閃過一絲猶豫,但終究不敢忤逆這位太子妃的意思。

  他們深深地躬下腰,側過身,為她讓開了路。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似乎是領頭的太監,顫著聲音又多嘴提醒了一句:「娘娘,且當心些。」

  孟沅點了下頭,算是領了這份情。

  她抬步要走,身側卻有幾個披甲的禁衛想跟上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她那一貫溫和的口吻,輕飄飄地撇下了兩句話。

  「本宮有要事相告,不容有外人在場。」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輕描淡寫的反問:「再者,裡面有殿下在,你們擔心什麼?」

  禁衛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停住了腳步,不敢再跟上來。

  是了,他們有什麼好擔心的。

  在他們眼中,她是太子妃,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國母,他們哪裡開罪得起。

  更何況,她說的有道理。

  太子殿下親自坐鎮,裡面那個曾經叫他們聞風喪膽的君王,已是籠中之鳥,甕中之鱉,還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他們越是這般懈怠,孟沅的心就繃得越緊。

  這說明,謝晦在他們眼裡,已經完全失去了威脅。

  一個被拔了牙、斷了爪的老虎,纔不值得人畏懼。

  同時,這也更說明,這位太子妃,在謝知有心中地位之重,已經到了可以參與這等潑天大事的地步。

  古人最為忌諱的婦人幹政,在這場弒父的劇目裡,顯然沒有這種避諱。

  孟沅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座她曾以為是家的地方,這座她曾以為再也不會踏足的宮殿。

  長長的殿內廊廡,她走過無數遍。

  她只離開了不過兩三個小時,卻感覺已然離開了一輩子。

  此刻,兩旁的宮燈不知被誰熄滅了大半,只有走廊盡頭的門縫裡,透出些許搖曳的燭光。

  月光混著枯枝積雪的清輝從高窗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氣中那些浮動的、細小的塵埃。

  血腥味兒越來越濃重,無法忽視。

  孟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或者說,她什麼都想了。

  她可謂是越想,心就越涼,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若謝知有迎娶的真是孟家女,這次謀反,若孟家沒有插手,那她是萬萬不信的。

  孟家,又是孟家!

  她當初走之前,怎麼就沒有在信上多寫一句,讓謝晦把孟家那羣壞胚全殺了給她陪葬呢!

  一念之差,竟造成這般惡果。

  太噁心了。

  實在是太噁心了。

  雪,似乎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孟沅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謝晦說,等他回來,他會給她帶來西域最新鮮的玩意兒,讓她玩個夠。

  想起謝知有出生時,裹在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哭鬧個不停,她想再抱抱他,可卻再也沒有力氣。

  還想起了孟知揪著她的袖子,怯生生地喊她姑姑。

  她再也控制不住,提起朱紅色的裙擺,越走越快。

  最後,她在空曠幽深的長廊裡奔跑起來。

  越是靠近養心殿的正殿,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就越是刺鼻。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

  是謝晦。

  他在笑。

  那笑聲很輕,很低,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撕心裂肺,又瘋又癲,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

  孟沅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在那一瞬間,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衝上前,一把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殿門。

  「轟——」

  濃鬱的血腥味裹挾著暖閣裡的熱氣撲面而來,嗆得她幾欲作嘔。

  殿內,燭火昏暗。

  她的丈夫,她的阿晦,那個曾坐擁天下,不可一世的男人,就那麼隨意地倚在平日裡批閱奏摺的軟榻上。

  他披頭散髮,衣襟散亂,一身寢衣被血染得深一塊兒淺一塊兒,臉色是死人般的蒼白。

  一別數年,哪怕遊戲人間如謝晦,也沒能逃過歲月的叨擾,他的眼角眉梢都在笑,但鬢邊已然生出了幾縷刺目的銀絲。

  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具內侍的屍體。

  而他就在血泊中央,旁若無人地笑著。

  他的右手手腕搭在榻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翻卷著皮肉,血正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而他左邊的腳腕,也被什麼利器劃開了,傷口深可見骨。

  孟沅就那麼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整個人似是被抽走了魂魄,木然地無法動彈,

  直到她注意到,殿裡還站著另一個人。

  一個少年人。

  瞧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與她跟謝晦初遇時相仿的年紀,一身玄色鎧甲,身姿挺拔如松,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劍,明明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眼神卻冷得像冰。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睥睨一切的意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太像了……

  眉眼,輪廓,幾乎和謝晦一模一樣。

  只是那眼睛的形狀,依稀有幾分她的影子。

  謝晦的意氣是內斂的,是藏在慵懶和瘋狂之下的暗湧。

  而這個年輕人的意氣,是外露的,是鋒利的,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

  不用問,也知道這是誰。

  這便是謝知有。

  她的兒子。

  孟沅一進殿,榻上,謝晦那瘋瘋癲癲的笑聲就戛然而止了。

  他不再笑了,只是用一種癡癡的、近乎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嗷嗚——」一聲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吼叫打斷了這死寂。

  孟沅木然地轉過頭,看到謝晦臥著的軟榻邊,一頭通體漆黑的豹子正伏在陰影裡。

  它齜著牙,一雙陰森的綠色瞳孔,死死地鎖定著她。

  不是芝麻。

  孟沅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芝麻的眼睛是圓圓的杏眼,腦袋也更圓一些,眼神也從來不會這麼兇。

  孟沅的腦子裡已然亂成了一團漿糊。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

  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到處亂飄。

  她想哭,卻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

  這算什麼?

  父子相殘?

  她的兒子,要殺她的丈夫。

  真是一齣好戲。

  「孟姐姐,你怎麼來了?」

  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遊離的狀態中拉了回來,謝知有蹙著眉,聲音沙啞,顯然也認錯了人,「你快出去。等我解決了,你再進來。」

  孟姐姐。

  孟沅聽見這三個字,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口中的人,就是孟知。

  隨著她心中最後的一點兒僥倖破滅,孟沅聽見自己用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的語氣問:「你想怎麼解決?」

  謝知有沉默了,只是拉著她的手緊了緊。

  他拉著她,想把她往外推:「你別管了,出去。」

  「你要殺了他嗎?」孟沅又問。

  他呼吸一滯,依舊沒有說話。

  但那份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謝晦的命。

  「為什麼?」孟沅看著他,「你為什麼要殺他?你爹……..他對你不好嗎?」

  這句話,終於讓謝知有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猛地鬆開了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殿內的冷風吹滅了兩盞搖曳的燭臺,光線愈發昏暗。

  他眯起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不是孟姐姐。

  這個女人,比孟姐姐要更年輕一些,眉宇間氣息鮮活,與孟知溫婉哀慟的氣質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穿著一身刺眼的朱紅色。

  孟姐姐從不穿這麼豔麗的顏色。

  「你是誰?」謝知有厲聲問道。

  孟沅沒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語:「…….你不是我兒子。」

  說到最後,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心痛、失望與荒謬,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謝知有,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她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謝知有的臉上。

  不等他反應,孟沅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另一邊臉上。

  謝知有被打懵了。

  他捂著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發瘋的女人:「你到底是誰?!」

  他眼中殺意一閃,下意識地就要提劍。

  「桑拓。」榻上,那個始終沉默著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一道破空之聲響起,一枚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石子,精準地打在了謝知有的手腕上。

  他喫痛,「噹啷」一聲,長劍落地。

  謝知有大驚,剛想彎腰去撿,一道黑影已經出現在他身後,冰冷的劍刃,無聲無息地貼上了他的喉嚨。

  是桑拓——謝晦最忠心的死士。

  饒是漠然鎮定如桑拓,看著突然出現的孟沅,眼神中同樣充滿了驚疑不定,但他手上的劍,穩如磐石。

  孟沅已經不管不顧地撲到了謝晦身邊。

  她跪在血泊裡,看著他手腕和腳腕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和過早花白的頭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又哭又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有桑拓在…….

  他根本不用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是故意的,這個臭瘋子!

  謝晦癡癡地看著她,看著她為自己流淚,看著她氣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忽然笑了。

  可不知怎的,孟沅總覺得那笑比哭還要難看,

  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想像從前一樣去摸摸她的臉,聲音虛弱得像一聲嘆息:「你來啦。」

  孟沅所有的理智,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崩斷。

  她揚起手,又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殿內迴蕩。

  謝晦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可他卻滿足地、愉悅地笑了起來。

  孟沅舉起手,想打他的另一邊臉,可看著他那張蒼白憔悴卻帶著傻笑的臉,手懸在半空,終究是再也落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

  ——未經通傳就敢直闖內殿…….

  孟沅的心一沉,知道自己肯定是暴露了,那本真正該出現在這裡的太子妃,來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懷中那個正癡癡地望著她的男人護得更緊了些。

  謝晦依舊只是看著她,那雙往日裡盛滿了瘋狂與虛無的眼睛,此刻只映出她一個人的倒影,彷彿天地間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殿門被猛地推開,大批手持長戟的禁衛湧了進來,明晃晃的甲冑在燭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竹青色大氅的年輕姑娘,她身形纖細,面容溫婉,姿態端莊,身邊簇擁著一羣內侍和宮女。

  當那個姑娘的目光越過重重護衛,與軟榻上抱著謝晦得到孟沅對上時,兩個人都愣住了。

  兩張臉,如此相像,在搖曳的火光下,幾乎分辨不出彼此。

  「孟姐姐!」謝知有見到來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緊張地上下打量,「你可無礙?」

  那被稱為「孟姐姐」的姑娘從最初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便忙不迭地對著謝知有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殿下,我無事的。」

  「我一來,他們都喫了一驚,說我剛剛才進去,怎麼會又從外面進來。我這才知道,竟是有歹人扮作我的樣子混了進來,怕殿下出事,這才連忙帶人過來護駕,殿下勿怪。」

  「我怎麼會怪你,」謝知有握緊了她的手,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珍視,「只是此事醃臢,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孟知只是微笑,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再在被包圍的孟沅與重傷的謝晦身上停留一秒,彷彿他倆就是兩件無關緊要的擺件兒。

  孟沅細細地端詳著這個溫婉姑娘的臉,心也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是孟知,不會錯的。

  那眉眼的輪廓,孟沅絕不會認錯。

  孟沅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一股寒意驟然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皇家父子相殘是常事,史書上寫了太多。

  可當那個給你背後捅刀子的,是你曾經親近過、信任過,甚至想要保護過的人時,那種背叛的痛楚,還是讓她有些遭不住。

  桑拓和那頭黑豹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謝晦和孟沅的身後,黑豹喉嚨裡發出持續的、威脅的低吼,弓起了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禁衛們已經舉著長矛,對他們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孟沅飛速地想著對策。

  這種情況,怕是插翅難逃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懷裡的謝晦突然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噗」的一聲輕響,整個養心殿內所有的燭火與火把,瞬間盡數熄滅,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就在禁衛軍一陣譁然騷動中,一隻冰涼卻有力的手,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謝晦拽著她,從軟榻上下了來,一瘸一拐地、踉踉蹌蹌地往旁邊挪了幾步。

  緊接著,孟沅只覺得腳下一空,一股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傳來。

  她驚呼一聲,便隨著謝晦、桑拓還有那頭豹子,一同墜入了無盡的黑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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