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③
那兩個攔路的太監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均閃過一絲猶豫,但終究不敢忤逆這位太子妃的意思。
他們深深地躬下腰,側過身,為她讓開了路。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似乎是領頭的太監,顫著聲音又多嘴提醒了一句:「娘娘,且當心些。」
孟沅點了下頭,算是領了這份情。
她抬步要走,身側卻有幾個披甲的禁衛想跟上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她那一貫溫和的口吻,輕飄飄地撇下了兩句話。
「本宮有要事相告,不容有外人在場。」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輕描淡寫的反問:「再者,裡面有殿下在,你們擔心什麼?」
禁衛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停住了腳步,不敢再跟上來。
是了,他們有什麼好擔心的。
在他們眼中,她是太子妃,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國母,他們哪裡開罪得起。
更何況,她說的有道理。
太子殿下親自坐鎮,裡面那個曾經叫他們聞風喪膽的君王,已是籠中之鳥,甕中之鱉,還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他們越是這般懈怠,孟沅的心就繃得越緊。
這說明,謝晦在他們眼裡,已經完全失去了威脅。
一個被拔了牙、斷了爪的老虎,纔不值得人畏懼。
同時,這也更說明,這位太子妃,在謝知有心中地位之重,已經到了可以參與這等潑天大事的地步。
古人最為忌諱的婦人幹政,在這場弒父的劇目裡,顯然沒有這種避諱。
孟沅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座她曾以為是家的地方,這座她曾以為再也不會踏足的宮殿。
長長的殿內廊廡,她走過無數遍。
她只離開了不過兩三個小時,卻感覺已然離開了一輩子。
此刻,兩旁的宮燈不知被誰熄滅了大半,只有走廊盡頭的門縫裡,透出些許搖曳的燭光。
月光混著枯枝積雪的清輝從高窗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氣中那些浮動的、細小的塵埃。
血腥味兒越來越濃重,無法忽視。
孟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或者說,她什麼都想了。
她可謂是越想,心就越涼,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若謝知有迎娶的真是孟家女,這次謀反,若孟家沒有插手,那她是萬萬不信的。
孟家,又是孟家!
她當初走之前,怎麼就沒有在信上多寫一句,讓謝晦把孟家那羣壞胚全殺了給她陪葬呢!
一念之差,竟造成這般惡果。
太噁心了。
實在是太噁心了。
雪,似乎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孟沅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謝晦說,等他回來,他會給她帶來西域最新鮮的玩意兒,讓她玩個夠。
想起謝知有出生時,裹在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哭鬧個不停,她想再抱抱他,可卻再也沒有力氣。
還想起了孟知揪著她的袖子,怯生生地喊她姑姑。
她再也控制不住,提起朱紅色的裙擺,越走越快。
最後,她在空曠幽深的長廊裡奔跑起來。
越是靠近養心殿的正殿,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就越是刺鼻。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
是謝晦。
他在笑。
那笑聲很輕,很低,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撕心裂肺,又瘋又癲,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
孟沅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在那一瞬間,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衝上前,一把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殿門。
「轟——」
濃鬱的血腥味裹挾著暖閣裡的熱氣撲面而來,嗆得她幾欲作嘔。
殿內,燭火昏暗。
她的丈夫,她的阿晦,那個曾坐擁天下,不可一世的男人,就那麼隨意地倚在平日裡批閱奏摺的軟榻上。
他披頭散髮,衣襟散亂,一身寢衣被血染得深一塊兒淺一塊兒,臉色是死人般的蒼白。
一別數年,哪怕遊戲人間如謝晦,也沒能逃過歲月的叨擾,他的眼角眉梢都在笑,但鬢邊已然生出了幾縷刺目的銀絲。
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具內侍的屍體。
而他就在血泊中央,旁若無人地笑著。
他的右手手腕搭在榻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翻卷著皮肉,血正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而他左邊的腳腕,也被什麼利器劃開了,傷口深可見骨。
孟沅就那麼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整個人似是被抽走了魂魄,木然地無法動彈,
直到她注意到,殿裡還站著另一個人。
一個少年人。
瞧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與她跟謝晦初遇時相仿的年紀,一身玄色鎧甲,身姿挺拔如松,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劍,明明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眼神卻冷得像冰。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睥睨一切的意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太像了……
眉眼,輪廓,幾乎和謝晦一模一樣。
只是那眼睛的形狀,依稀有幾分她的影子。
謝晦的意氣是內斂的,是藏在慵懶和瘋狂之下的暗湧。
而這個年輕人的意氣,是外露的,是鋒利的,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
不用問,也知道這是誰。
這便是謝知有。
她的兒子。
孟沅一進殿,榻上,謝晦那瘋瘋癲癲的笑聲就戛然而止了。
他不再笑了,只是用一種癡癡的、近乎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嗷嗚——」一聲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吼叫打斷了這死寂。
孟沅木然地轉過頭,看到謝晦臥著的軟榻邊,一頭通體漆黑的豹子正伏在陰影裡。
它齜著牙,一雙陰森的綠色瞳孔,死死地鎖定著她。
不是芝麻。
孟沅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芝麻的眼睛是圓圓的杏眼,腦袋也更圓一些,眼神也從來不會這麼兇。
孟沅的腦子裡已然亂成了一團漿糊。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
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到處亂飄。
她想哭,卻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
這算什麼?
父子相殘?
她的兒子,要殺她的丈夫。
真是一齣好戲。
「孟姐姐,你怎麼來了?」
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遊離的狀態中拉了回來,謝知有蹙著眉,聲音沙啞,顯然也認錯了人,「你快出去。等我解決了,你再進來。」
孟姐姐。
孟沅聽見這三個字,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口中的人,就是孟知。
隨著她心中最後的一點兒僥倖破滅,孟沅聽見自己用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的語氣問:「你想怎麼解決?」
謝知有沉默了,只是拉著她的手緊了緊。
他拉著她,想把她往外推:「你別管了,出去。」
「你要殺了他嗎?」孟沅又問。
他呼吸一滯,依舊沒有說話。
但那份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謝晦的命。
「為什麼?」孟沅看著他,「你為什麼要殺他?你爹……..他對你不好嗎?」
這句話,終於讓謝知有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猛地鬆開了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殿內的冷風吹滅了兩盞搖曳的燭臺,光線愈發昏暗。
他眯起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不是孟姐姐。
這個女人,比孟姐姐要更年輕一些,眉宇間氣息鮮活,與孟知溫婉哀慟的氣質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穿著一身刺眼的朱紅色。
孟姐姐從不穿這麼豔麗的顏色。
「你是誰?」謝知有厲聲問道。
孟沅沒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語:「…….你不是我兒子。」
說到最後,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心痛、失望與荒謬,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謝知有,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她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謝知有的臉上。
不等他反應,孟沅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另一邊臉上。
謝知有被打懵了。
他捂著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發瘋的女人:「你到底是誰?!」
他眼中殺意一閃,下意識地就要提劍。
「桑拓。」榻上,那個始終沉默著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一道破空之聲響起,一枚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石子,精準地打在了謝知有的手腕上。
他喫痛,「噹啷」一聲,長劍落地。
謝知有大驚,剛想彎腰去撿,一道黑影已經出現在他身後,冰冷的劍刃,無聲無息地貼上了他的喉嚨。
是桑拓——謝晦最忠心的死士。
饒是漠然鎮定如桑拓,看著突然出現的孟沅,眼神中同樣充滿了驚疑不定,但他手上的劍,穩如磐石。
孟沅已經不管不顧地撲到了謝晦身邊。
她跪在血泊裡,看著他手腕和腳腕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和過早花白的頭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又哭又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有桑拓在…….
他根本不用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是故意的,這個臭瘋子!
謝晦癡癡地看著她,看著她為自己流淚,看著她氣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忽然笑了。
可不知怎的,孟沅總覺得那笑比哭還要難看,
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想像從前一樣去摸摸她的臉,聲音虛弱得像一聲嘆息:「你來啦。」
孟沅所有的理智,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崩斷。
她揚起手,又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殿內迴蕩。
謝晦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可他卻滿足地、愉悅地笑了起來。
孟沅舉起手,想打他的另一邊臉,可看著他那張蒼白憔悴卻帶著傻笑的臉,手懸在半空,終究是再也落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
——未經通傳就敢直闖內殿…….
孟沅的心一沉,知道自己肯定是暴露了,那本真正該出現在這裡的太子妃,來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懷中那個正癡癡地望著她的男人護得更緊了些。
謝晦依舊只是看著她,那雙往日裡盛滿了瘋狂與虛無的眼睛,此刻只映出她一個人的倒影,彷彿天地間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殿門被猛地推開,大批手持長戟的禁衛湧了進來,明晃晃的甲冑在燭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竹青色大氅的年輕姑娘,她身形纖細,面容溫婉,姿態端莊,身邊簇擁著一羣內侍和宮女。
當那個姑娘的目光越過重重護衛,與軟榻上抱著謝晦得到孟沅對上時,兩個人都愣住了。
兩張臉,如此相像,在搖曳的火光下,幾乎分辨不出彼此。
「孟姐姐!」謝知有見到來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緊張地上下打量,「你可無礙?」
那被稱為「孟姐姐」的姑娘從最初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便忙不迭地對著謝知有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殿下,我無事的。」
「我一來,他們都喫了一驚,說我剛剛才進去,怎麼會又從外面進來。我這才知道,竟是有歹人扮作我的樣子混了進來,怕殿下出事,這才連忙帶人過來護駕,殿下勿怪。」
「我怎麼會怪你,」謝知有握緊了她的手,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珍視,「只是此事醃臢,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孟知只是微笑,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再在被包圍的孟沅與重傷的謝晦身上停留一秒,彷彿他倆就是兩件無關緊要的擺件兒。
孟沅細細地端詳著這個溫婉姑娘的臉,心也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是孟知,不會錯的。
那眉眼的輪廓,孟沅絕不會認錯。
孟沅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一股寒意驟然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皇家父子相殘是常事,史書上寫了太多。
可當那個給你背後捅刀子的,是你曾經親近過、信任過,甚至想要保護過的人時,那種背叛的痛楚,還是讓她有些遭不住。
桑拓和那頭黑豹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謝晦和孟沅的身後,黑豹喉嚨裡發出持續的、威脅的低吼,弓起了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禁衛們已經舉著長矛,對他們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孟沅飛速地想著對策。
這種情況,怕是插翅難逃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懷裡的謝晦突然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噗」的一聲輕響,整個養心殿內所有的燭火與火把,瞬間盡數熄滅,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就在禁衛軍一陣譁然騷動中,一隻冰涼卻有力的手,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謝晦拽著她,從軟榻上下了來,一瘸一拐地、踉踉蹌蹌地往旁邊挪了幾步。
緊接著,孟沅只覺得腳下一空,一股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傳來。
她驚呼一聲,便隨著謝晦、桑拓還有那頭豹子,一同墜入了無盡的黑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