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④

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小羊乳酪·4,823·2026/5/18

下墜的感覺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孟沅的身體便陷入了一片柔軟之中。   原是身下鋪著厚厚的乾草,卸去了大部分的衝擊力。   謝晦始終將她緊緊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肉墊,承受了所有的衝撞。   孟沅掙扎著從他懷裡爬起來時,頭頂上方已經亂作一團,隱約傳來謝知有那壓抑著暴怒的喝問聲和孟知冷靜的指揮聲,還有兵刃落地的聲音及桌椅被掀翻的巨響。   孟沅顧不上其他,掙扎著爬起來,跪坐在謝晦身邊,捧著謝晦的臉,借著從密道縫隙中漏下的一絲微光,急切地查看他的傷勢。   等確認他身上除了手腕和腳腕那兩處駭人的傷口外,再無新傷,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宋書願那頭的事兒早就被孟沅拋擲腦後,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跟謝晦這廝竟然會被自己的親生兒子追殺。   那頭黑豹也湊了過來,用它粗糙的舌頭舔舐著謝晦手腕上的傷口,發出嗚嗚的悲鳴。   桑拓想要上前扶起二人,卻礙於謝晦的眼神,終是候在了原地。   「無妨的,娘娘。」桑拓看著「死而復生」的孟沅,眼中雖有萬千疑問,但此刻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他壓低聲音,恭敬地解釋道,「這密道只有主子知曉,他們下不來的。」   「咱們可以聽見他們的動靜,他們卻聽不見下面人的聲音。」   樓上傳來了點亮燈火的聲音,搜索的動靜越鬧越大,似乎有人開始瘋狂地砸著地面。   孟沅聽到謝知有在她頭頂上方沉聲道:「人呢?!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他們找出來!」   謝晦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著孟沅,那雙在黑暗裡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情緒翻湧複雜。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孟沅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死而復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畢竟,從他出徵算起,於孟沅而言,他們是近一年未見。   而對於這個活在當下,妻子早已亡故的謝晦來說,他們已經分別了太久太久。   隔了陰陽,隔了整整十六個春夏秋冬。   孟沅想了很多套糊弄搪塞的說辭。   可最終,謝晦也只是沉默了良久,終於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   孟沅一愣。   「我好像…….都搞砸了。」他垂下眼,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孩子。   孟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澀難當。   她搖了搖頭,聲音哽咽:「…….不怪你。」   兩人又陷入了一陣沉默,只有上方斷斷續續的叫罵聲和密道裡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半晌,謝晦又傻傻地、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冒出了一句:「香囊…….好像忘在上面了。」   孟沅的大腦宕機了一瞬,下意識地反問:「什麼香囊?」   「你當時…….」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從城樓上拋給我的那個。」   孟沅徹底被他這清奇的腦迴路給氣哭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   都什麼時候了,命都快沒了,受了這麼重的傷,他還惦記著那個破香囊!   他應該是想著怎麼才能跟她不被他倆那叉燒兒子做成夫妻肺片吧?!   「我人都在這裡了!你還要什麼香囊啊!」孟沅帶著哭腔,幾乎是吼了出來。   這個笨蛋!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笨的笨蛋!   這哭聲把謝晦嚇壞了。   他想伸手去給她擦眼淚,可自己的手又髒又黏,全是血。   他想說點什麼來哄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張著嘴,欲言又止,看著她越流越兇的眼淚,謝晦急得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   最後,他徹底慌了神。   他啞著聲音,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調反覆勸著:「沅沅,別哭了……別怕,我在這裡呢…..」   他那隻沾滿血汙和塵土的手,在半空中僵著,想碰她,又怕弄髒了她,進退兩難。   孟沅看著他那副可憐又無措的樣子,淚眼朦朧中,竟緩緩地伸出手,輕輕託住了他那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   然後,謝晦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被那臉頰依賴地貼了上來,溫熱的淚水混合著他手腕上尚未乾涸的血液,在孟沅白皙的側臉上,洇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這番景象,讓一旁桑拓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漠面具,都差點兒沒能繃住。   他算得上是過往與陛下和皇后娘娘相處最多的人之一,也是陛下於幾個時辰前,放棄抵抗時,為數不多的見證者。   他親眼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得知自己的兒子已經打入皇城後,平靜地閉上眼睛,只對著周遭伺候的人說了句「滾吧,這不需要你們伺候了。」   陛下說:「遊戲結束了,挺無聊的。」   然後,他遣散了所有人,獨自坐在空曠的養心殿裡,等著自己的好兒子提著劍走進來,想聽聽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那一刻,桑拓幾乎就要違抗命令,直接將謝晦帶走。   他實在不明白。   陛下平日裡對太子殿下,是極好的。   雖然那種好,更多是物質上的——凡是太子想要的,陛下無有不應,甚至十倍、百倍地給。   但只要是他謝晦有的,就恨不得全都塞給這個唯一的兒子。   可與此同時,陛下卻極少陪伴太子,尤其是在殿下幼時。   後來太子殿下長大了些,陛下才偶爾會去東宮看一看。   桑拓曾模模糊糊地覺得,這或許是因為太子越長越不像皇后娘娘,反而越來越像陛下的緣故,太子殿下那張臉上,屬於謝家人的瘋狂與陰鬱的輪廓,日漸清晰。   但桑拓也發現了更奇怪的一點,陛下鮮少直視太子的眼睛。   每當太子前來匯報政事,陛下要麼低頭百無聊賴地批著奏摺,要麼逗弄著籠中的雀鳥,要麼就翻著一本不知所云的雜書,總之,就是不看他。   直到有一次,太子殿下病重,陛下去探望。   陛下坐在牀邊,看著昏睡中太子的眉眼,一時怔愣。   那一刻,桑拓才恍然大悟。   陛下之所以不敢看太子的眼睛,大概只是因為太子雖然容貌酷肖其父,唯獨那雙眼睛的形狀,與那位十六年前離世的元仁皇后,如出一轍。   而那位皇后娘娘,在桑拓眼中,是當之無愧的奇女子。   一個初來乍到,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馴服了這位瘋癲陛下的姑娘。   陛下看見她時,那滿心滿眼的歡喜,是偽裝不出來的。   後來,她跟著陛下一同臨朝,處理政務,極大程度上彌補了陛下在治理國家上的隨性與殘暴。   再後來,陛下御駕親徵,在陛下被突厥圍困之際,是她以一己之力坐鎮後方,穩住朝局,天下才沒有再次大亂。   皇后於安撫百姓之時遇刺,護駕眾人本當獲罪嚴懲,甚至累及宗族。   幸得元仁皇后臨終留下遺言,懇請陛下莫要遷怒於他們,桑拓等人這才得以全身而退。   桑拓對她是發自內心的敬佩和感激。   也因此,在娘娘死後,陛下再未立後,甚至虛懸後位十六年,桑拓一點也不意外。   可奇怪的是,宮裡還有一個孟姑娘,孟知,那是皇后娘娘的孃家侄女,早年被娘娘當做養女一般養在身邊。   皇后薨逝後,陛下按著她的臨終遺言,依舊將她養在宮裡。   這位孟姑娘的身份雖有些尷尬,但因著是元仁皇后生前的心頭寶,宮人們念著皇后娘娘生前的好,更是無人敢怠慢她。   孟姑娘的喫穿用度,皆比照公主,後來更是一直養在東宮,與太子一同教養,幾乎再無差別。   可陛下對這位孟姑娘,卻是一向不喜的,那厭惡幾乎不加掩飾,他幾乎從未召見過她。   陛下看見太子與娘娘相似的眉眼會愣神,但看見與娘娘容貌十分相似的孟姑娘時,流露出的卻是實打實的憎惡。   桑拓不懂,但他看得分明。   太子殿下與孟姑娘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日久生情。   為了求陛下應允婚事,太子甚至不惜絕食相逼。   最後,陛下妥協了,孟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太子殿下的太子妃。   桑拓也覺得太子妃很奇怪。   她和皇后娘娘對外都是溫婉和善的人,但皇后娘娘的溫婉背後,是藏不住的鮮活與靈動。   而這位太子妃…….   桑拓沒怎麼接觸過,也看不透,只覺得她的眼睛裡,藏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晦暗難明,看不真切,沉重得不像一個少年人。   方纔看見那一襲紅衣的孟沅闖進來時,桑拓也以為是太子妃。   但細看之下,又完全不像。   直到後來,他才迷迷糊糊地辨認出來——這不是皇后娘娘嗎?   桑拓是習武之人,自幼被當作死士培養,記憶力絕佳。   他能通過許多微小的細節——比如她罵人時習慣性微挑的眉梢,比如她生氣時下意識抿起的嘴角一一判斷出,眼前這個人,並非假冒,而是真的皇后娘娘。   可是,皇后娘娘不是已經逝去十六年了嗎,為何會死而復生?   而且,按理說,哪怕當年的事另有隱情,娘娘即便活著,也該是和陛下同齡,將近四十的婦人了,怎會比當年薨逝時還要年輕,一眼瞧上去竟是十八九歲的少女模樣?   桑拓本以為,劫後餘生,陛下一定會追問這些,問她為何會回來,問這十六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結果,陛下什麼都沒問,他只是抱著哭泣的皇后娘娘,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笨拙道歉。   「…….都是我不好,你別哭了。」那隻被孟沅託住的手,終於有了動作。   謝晦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反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然後,他掙扎著,用那隻完好的腿支撐著身體,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熱的。   是熱的。   不是夢…….   謝晦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濡溼了她的衣襟,那壓抑了十六年的、山崩海嘯般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化作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謝晦想,他不該去握她的手,不該把額頭抵上去。   他應該離她遠一點兒。   他那麼髒,會弄髒她的。   可他忍不住。   方纔孟沅的臉貼在他手上的時候,他腦子裡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一下子就斷了。   他什麼都想不了,只想著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點就好。   他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沅沅。   喜歡到想把她整個人都揉進他的骨頭裡。   可是他卻又不敢。   他現在又老又醜,一身的傷,像個怪物。   他憑什麼碰她?她還那麼年輕,那麼好,她應該在最乾淨的琉璃閣裡,被當做觀音菩薩一樣供起來,而不是待在他的身邊,陪他躲在這種又黑又臭的地洞裡。   看著他哭,孟沅也哭,甚至比他哭得還厲害。   謝晦愣愣地想,她還在哭。   是因為他嗎?是因為他把她弄髒了嗎,還是因為她嫌棄他了?   「……對不起。」他除了這三個字,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晦只覺得自己好沒用。   他十八九歲的時候,和她現在看上去一樣大的時候,多神氣啊,雖然也是個瘋子,但至少還是個年輕英俊的瘋子。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他曾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可現在,在她面前,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讓她別哭。   他想哄她開心。   他想跟她說,我好想你。   他還想跟她說,我錯了,我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後悔,我以後再也不跟你賭氣了,再也不把你一個人丟下了。   可他說出口的,只有最蒼白的道歉,謝晦只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沅沅……   你別嫌棄我,別不要我。   只要你留下,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哪怕是讓我現在就去死,只要能讓你不哭,我也願意。   求你……別再哭了。   「你再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孟沅又聽見謝晦道。   他收緊手臂,將她死死地禁錮在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都是我的錯……你看我,我還把你的臉弄髒了……」   孟沅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給氣得又哭又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罵也不是,哄也不是,最後只化成一句含糊的笑罵:「這又有什麼要緊。」   「對對,的確是不打緊的。」謝晦立刻口不擇言地附和,像是生怕她再掉一滴眼淚。   他稍微鬆開了些力道,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可以更舒服地倚在自己懷裡,然後才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極其溫柔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長髮。   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失而復得後的珍而重之。   孟沅靠在他懷裡,忽然覺得,謝晦變了很多。   鬢邊那些刺眼的白髮,不再只是狼狽的點綴,而成了一種沉澱下來的疲憊。   他身上那種屬於年輕帝王的、銳利傷人的少年意氣,好像都被這十六年的時光給磨平了。   這麼想著,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敞開的寢衣嚇,他胸膛上那些交錯縱橫的舊傷疤,每一道都像在訴說著她缺席的歲月裡,他獨自一人的瘋狂與煎熬。   孟沅想,也對。   對她來說,不過是分別一年。   可對於他來說,卻是真真切切地隔了十六個看不到盡頭的春夏秋冬。   「你……怎麼回來了?」謝晦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虛浮。   孟沅心裡咯噔一下,總覺得他這句話問得有哪裡不對。   不是「你怎麼死而復生了」,而是「你怎麼回來了」。   彷彿他早就知道,她沒有真的死

下墜的感覺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孟沅的身體便陷入了一片柔軟之中。

  原是身下鋪著厚厚的乾草,卸去了大部分的衝擊力。

  謝晦始終將她緊緊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肉墊,承受了所有的衝撞。

  孟沅掙扎著從他懷裡爬起來時,頭頂上方已經亂作一團,隱約傳來謝知有那壓抑著暴怒的喝問聲和孟知冷靜的指揮聲,還有兵刃落地的聲音及桌椅被掀翻的巨響。

  孟沅顧不上其他,掙扎著爬起來,跪坐在謝晦身邊,捧著謝晦的臉,借著從密道縫隙中漏下的一絲微光,急切地查看他的傷勢。

  等確認他身上除了手腕和腳腕那兩處駭人的傷口外,再無新傷,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宋書願那頭的事兒早就被孟沅拋擲腦後,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跟謝晦這廝竟然會被自己的親生兒子追殺。

  那頭黑豹也湊了過來,用它粗糙的舌頭舔舐著謝晦手腕上的傷口,發出嗚嗚的悲鳴。

  桑拓想要上前扶起二人,卻礙於謝晦的眼神,終是候在了原地。

  「無妨的,娘娘。」桑拓看著「死而復生」的孟沅,眼中雖有萬千疑問,但此刻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他壓低聲音,恭敬地解釋道,「這密道只有主子知曉,他們下不來的。」

  「咱們可以聽見他們的動靜,他們卻聽不見下面人的聲音。」

  樓上傳來了點亮燈火的聲音,搜索的動靜越鬧越大,似乎有人開始瘋狂地砸著地面。

  孟沅聽到謝知有在她頭頂上方沉聲道:「人呢?!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他們找出來!」

  謝晦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著孟沅,那雙在黑暗裡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情緒翻湧複雜。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孟沅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死而復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畢竟,從他出徵算起,於孟沅而言,他們是近一年未見。

  而對於這個活在當下,妻子早已亡故的謝晦來說,他們已經分別了太久太久。

  隔了陰陽,隔了整整十六個春夏秋冬。

  孟沅想了很多套糊弄搪塞的說辭。

  可最終,謝晦也只是沉默了良久,終於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

  孟沅一愣。

  「我好像…….都搞砸了。」他垂下眼,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孩子。

  孟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澀難當。

  她搖了搖頭,聲音哽咽:「…….不怪你。」

  兩人又陷入了一陣沉默,只有上方斷斷續續的叫罵聲和密道裡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半晌,謝晦又傻傻地、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冒出了一句:「香囊…….好像忘在上面了。」

  孟沅的大腦宕機了一瞬,下意識地反問:「什麼香囊?」

  「你當時…….」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從城樓上拋給我的那個。」

  孟沅徹底被他這清奇的腦迴路給氣哭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

  都什麼時候了,命都快沒了,受了這麼重的傷,他還惦記著那個破香囊!

  他應該是想著怎麼才能跟她不被他倆那叉燒兒子做成夫妻肺片吧?!

  「我人都在這裡了!你還要什麼香囊啊!」孟沅帶著哭腔,幾乎是吼了出來。

  這個笨蛋!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笨的笨蛋!

  這哭聲把謝晦嚇壞了。

  他想伸手去給她擦眼淚,可自己的手又髒又黏,全是血。

  他想說點什麼來哄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張著嘴,欲言又止,看著她越流越兇的眼淚,謝晦急得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

  最後,他徹底慌了神。

  他啞著聲音,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調反覆勸著:「沅沅,別哭了……別怕,我在這裡呢…..」

  他那隻沾滿血汙和塵土的手,在半空中僵著,想碰她,又怕弄髒了她,進退兩難。

  孟沅看著他那副可憐又無措的樣子,淚眼朦朧中,竟緩緩地伸出手,輕輕託住了他那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

  然後,謝晦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被那臉頰依賴地貼了上來,溫熱的淚水混合著他手腕上尚未乾涸的血液,在孟沅白皙的側臉上,洇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這番景象,讓一旁桑拓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漠面具,都差點兒沒能繃住。

  他算得上是過往與陛下和皇后娘娘相處最多的人之一,也是陛下於幾個時辰前,放棄抵抗時,為數不多的見證者。

  他親眼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得知自己的兒子已經打入皇城後,平靜地閉上眼睛,只對著周遭伺候的人說了句「滾吧,這不需要你們伺候了。」

  陛下說:「遊戲結束了,挺無聊的。」

  然後,他遣散了所有人,獨自坐在空曠的養心殿裡,等著自己的好兒子提著劍走進來,想聽聽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那一刻,桑拓幾乎就要違抗命令,直接將謝晦帶走。

  他實在不明白。

  陛下平日裡對太子殿下,是極好的。

  雖然那種好,更多是物質上的——凡是太子想要的,陛下無有不應,甚至十倍、百倍地給。

  但只要是他謝晦有的,就恨不得全都塞給這個唯一的兒子。

  可與此同時,陛下卻極少陪伴太子,尤其是在殿下幼時。

  後來太子殿下長大了些,陛下才偶爾會去東宮看一看。

  桑拓曾模模糊糊地覺得,這或許是因為太子越長越不像皇后娘娘,反而越來越像陛下的緣故,太子殿下那張臉上,屬於謝家人的瘋狂與陰鬱的輪廓,日漸清晰。

  但桑拓也發現了更奇怪的一點,陛下鮮少直視太子的眼睛。

  每當太子前來匯報政事,陛下要麼低頭百無聊賴地批著奏摺,要麼逗弄著籠中的雀鳥,要麼就翻著一本不知所云的雜書,總之,就是不看他。

  直到有一次,太子殿下病重,陛下去探望。

  陛下坐在牀邊,看著昏睡中太子的眉眼,一時怔愣。

  那一刻,桑拓才恍然大悟。

  陛下之所以不敢看太子的眼睛,大概只是因為太子雖然容貌酷肖其父,唯獨那雙眼睛的形狀,與那位十六年前離世的元仁皇后,如出一轍。

  而那位皇后娘娘,在桑拓眼中,是當之無愧的奇女子。

  一個初來乍到,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馴服了這位瘋癲陛下的姑娘。

  陛下看見她時,那滿心滿眼的歡喜,是偽裝不出來的。

  後來,她跟著陛下一同臨朝,處理政務,極大程度上彌補了陛下在治理國家上的隨性與殘暴。

  再後來,陛下御駕親徵,在陛下被突厥圍困之際,是她以一己之力坐鎮後方,穩住朝局,天下才沒有再次大亂。

  皇后於安撫百姓之時遇刺,護駕眾人本當獲罪嚴懲,甚至累及宗族。

  幸得元仁皇后臨終留下遺言,懇請陛下莫要遷怒於他們,桑拓等人這才得以全身而退。

  桑拓對她是發自內心的敬佩和感激。

  也因此,在娘娘死後,陛下再未立後,甚至虛懸後位十六年,桑拓一點也不意外。

  可奇怪的是,宮裡還有一個孟姑娘,孟知,那是皇后娘娘的孃家侄女,早年被娘娘當做養女一般養在身邊。

  皇后薨逝後,陛下按著她的臨終遺言,依舊將她養在宮裡。

  這位孟姑娘的身份雖有些尷尬,但因著是元仁皇后生前的心頭寶,宮人們念著皇后娘娘生前的好,更是無人敢怠慢她。

  孟姑娘的喫穿用度,皆比照公主,後來更是一直養在東宮,與太子一同教養,幾乎再無差別。

  可陛下對這位孟姑娘,卻是一向不喜的,那厭惡幾乎不加掩飾,他幾乎從未召見過她。

  陛下看見太子與娘娘相似的眉眼會愣神,但看見與娘娘容貌十分相似的孟姑娘時,流露出的卻是實打實的憎惡。

  桑拓不懂,但他看得分明。

  太子殿下與孟姑娘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日久生情。

  為了求陛下應允婚事,太子甚至不惜絕食相逼。

  最後,陛下妥協了,孟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太子殿下的太子妃。

  桑拓也覺得太子妃很奇怪。

  她和皇后娘娘對外都是溫婉和善的人,但皇后娘娘的溫婉背後,是藏不住的鮮活與靈動。

  而這位太子妃…….

  桑拓沒怎麼接觸過,也看不透,只覺得她的眼睛裡,藏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晦暗難明,看不真切,沉重得不像一個少年人。

  方纔看見那一襲紅衣的孟沅闖進來時,桑拓也以為是太子妃。

  但細看之下,又完全不像。

  直到後來,他才迷迷糊糊地辨認出來——這不是皇后娘娘嗎?

  桑拓是習武之人,自幼被當作死士培養,記憶力絕佳。

  他能通過許多微小的細節——比如她罵人時習慣性微挑的眉梢,比如她生氣時下意識抿起的嘴角一一判斷出,眼前這個人,並非假冒,而是真的皇后娘娘。

  可是,皇后娘娘不是已經逝去十六年了嗎,為何會死而復生?

  而且,按理說,哪怕當年的事另有隱情,娘娘即便活著,也該是和陛下同齡,將近四十的婦人了,怎會比當年薨逝時還要年輕,一眼瞧上去竟是十八九歲的少女模樣?

  桑拓本以為,劫後餘生,陛下一定會追問這些,問她為何會回來,問這十六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結果,陛下什麼都沒問,他只是抱著哭泣的皇后娘娘,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笨拙道歉。

  「…….都是我不好,你別哭了。」那隻被孟沅託住的手,終於有了動作。

  謝晦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反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然後,他掙扎著,用那隻完好的腿支撐著身體,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熱的。

  是熱的。

  不是夢…….

  謝晦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濡溼了她的衣襟,那壓抑了十六年的、山崩海嘯般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化作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謝晦想,他不該去握她的手,不該把額頭抵上去。

  他應該離她遠一點兒。

  他那麼髒,會弄髒她的。

  可他忍不住。

  方纔孟沅的臉貼在他手上的時候,他腦子裡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一下子就斷了。

  他什麼都想不了,只想著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點就好。

  他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沅沅。

  喜歡到想把她整個人都揉進他的骨頭裡。

  可是他卻又不敢。

  他現在又老又醜,一身的傷,像個怪物。

  他憑什麼碰她?她還那麼年輕,那麼好,她應該在最乾淨的琉璃閣裡,被當做觀音菩薩一樣供起來,而不是待在他的身邊,陪他躲在這種又黑又臭的地洞裡。

  看著他哭,孟沅也哭,甚至比他哭得還厲害。

  謝晦愣愣地想,她還在哭。

  是因為他嗎?是因為他把她弄髒了嗎,還是因為她嫌棄他了?

  「……對不起。」他除了這三個字,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晦只覺得自己好沒用。

  他十八九歲的時候,和她現在看上去一樣大的時候,多神氣啊,雖然也是個瘋子,但至少還是個年輕英俊的瘋子。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他曾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可現在,在她面前,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讓她別哭。

  他想哄她開心。

  他想跟她說,我好想你。

  他還想跟她說,我錯了,我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後悔,我以後再也不跟你賭氣了,再也不把你一個人丟下了。

  可他說出口的,只有最蒼白的道歉,謝晦只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沅沅……

  你別嫌棄我,別不要我。

  只要你留下,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哪怕是讓我現在就去死,只要能讓你不哭,我也願意。

  求你……別再哭了。

  「你再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孟沅又聽見謝晦道。

  他收緊手臂,將她死死地禁錮在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都是我的錯……你看我,我還把你的臉弄髒了……」

  孟沅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給氣得又哭又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罵也不是,哄也不是,最後只化成一句含糊的笑罵:「這又有什麼要緊。」

  「對對,的確是不打緊的。」謝晦立刻口不擇言地附和,像是生怕她再掉一滴眼淚。

  他稍微鬆開了些力道,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可以更舒服地倚在自己懷裡,然後才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極其溫柔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長髮。

  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失而復得後的珍而重之。

  孟沅靠在他懷裡,忽然覺得,謝晦變了很多。

  鬢邊那些刺眼的白髮,不再只是狼狽的點綴,而成了一種沉澱下來的疲憊。

  他身上那種屬於年輕帝王的、銳利傷人的少年意氣,好像都被這十六年的時光給磨平了。

  這麼想著,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敞開的寢衣嚇,他胸膛上那些交錯縱橫的舊傷疤,每一道都像在訴說著她缺席的歲月裡,他獨自一人的瘋狂與煎熬。

  孟沅想,也對。

  對她來說,不過是分別一年。

  可對於他來說,卻是真真切切地隔了十六個看不到盡頭的春夏秋冬。

  「你……怎麼回來了?」謝晦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虛浮。

  孟沅心裡咯噔一下,總覺得他這句話問得有哪裡不對。

  不是「你怎麼死而復生了」,而是「你怎麼回來了」。

  彷彿他早就知道,她沒有真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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