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番外if線:沅沅穿越至謝晦被殺之前④
下墜的感覺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孟沅的身體便陷入了一片柔軟之中。
原是身下鋪著厚厚的乾草,卸去了大部分的衝擊力。
謝晦始終將她緊緊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肉墊,承受了所有的衝撞。
孟沅掙扎著從他懷裡爬起來時,頭頂上方已經亂作一團,隱約傳來謝知有那壓抑著暴怒的喝問聲和孟知冷靜的指揮聲,還有兵刃落地的聲音及桌椅被掀翻的巨響。
孟沅顧不上其他,掙扎著爬起來,跪坐在謝晦身邊,捧著謝晦的臉,借著從密道縫隙中漏下的一絲微光,急切地查看他的傷勢。
等確認他身上除了手腕和腳腕那兩處駭人的傷口外,再無新傷,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宋書願那頭的事兒早就被孟沅拋擲腦後,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跟謝晦這廝竟然會被自己的親生兒子追殺。
那頭黑豹也湊了過來,用它粗糙的舌頭舔舐著謝晦手腕上的傷口,發出嗚嗚的悲鳴。
桑拓想要上前扶起二人,卻礙於謝晦的眼神,終是候在了原地。
「無妨的,娘娘。」桑拓看著「死而復生」的孟沅,眼中雖有萬千疑問,但此刻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他壓低聲音,恭敬地解釋道,「這密道只有主子知曉,他們下不來的。」
「咱們可以聽見他們的動靜,他們卻聽不見下面人的聲音。」
樓上傳來了點亮燈火的聲音,搜索的動靜越鬧越大,似乎有人開始瘋狂地砸著地面。
孟沅聽到謝知有在她頭頂上方沉聲道:「人呢?!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他們找出來!」
謝晦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看著孟沅,那雙在黑暗裡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情緒翻湧複雜。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孟沅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死而復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畢竟,從他出徵算起,於孟沅而言,他們是近一年未見。
而對於這個活在當下,妻子早已亡故的謝晦來說,他們已經分別了太久太久。
隔了陰陽,隔了整整十六個春夏秋冬。
孟沅想了很多套糊弄搪塞的說辭。
可最終,謝晦也只是沉默了良久,終於用一種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
孟沅一愣。
「我好像…….都搞砸了。」他垂下眼,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孩子。
孟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澀難當。
她搖了搖頭,聲音哽咽:「…….不怪你。」
兩人又陷入了一陣沉默,只有上方斷斷續續的叫罵聲和密道裡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半晌,謝晦又傻傻地、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冒出了一句:「香囊…….好像忘在上面了。」
孟沅的大腦宕機了一瞬,下意識地反問:「什麼香囊?」
「你當時…….」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從城樓上拋給我的那個。」
孟沅徹底被他這清奇的腦迴路給氣哭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
都什麼時候了,命都快沒了,受了這麼重的傷,他還惦記著那個破香囊!
他應該是想著怎麼才能跟她不被他倆那叉燒兒子做成夫妻肺片吧?!
「我人都在這裡了!你還要什麼香囊啊!」孟沅帶著哭腔,幾乎是吼了出來。
這個笨蛋!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笨的笨蛋!
這哭聲把謝晦嚇壞了。
他想伸手去給她擦眼淚,可自己的手又髒又黏,全是血。
他想說點什麼來哄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張著嘴,欲言又止,看著她越流越兇的眼淚,謝晦急得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
最後,他徹底慌了神。
他啞著聲音,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調反覆勸著:「沅沅,別哭了……別怕,我在這裡呢…..」
他那隻沾滿血汙和塵土的手,在半空中僵著,想碰她,又怕弄髒了她,進退兩難。
孟沅看著他那副可憐又無措的樣子,淚眼朦朧中,竟緩緩地伸出手,輕輕託住了他那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
然後,謝晦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被那臉頰依賴地貼了上來,溫熱的淚水混合著他手腕上尚未乾涸的血液,在孟沅白皙的側臉上,洇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這番景象,讓一旁桑拓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漠面具,都差點兒沒能繃住。
他算得上是過往與陛下和皇后娘娘相處最多的人之一,也是陛下於幾個時辰前,放棄抵抗時,為數不多的見證者。
他親眼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得知自己的兒子已經打入皇城後,平靜地閉上眼睛,只對著周遭伺候的人說了句「滾吧,這不需要你們伺候了。」
陛下說:「遊戲結束了,挺無聊的。」
然後,他遣散了所有人,獨自坐在空曠的養心殿裡,等著自己的好兒子提著劍走進來,想聽聽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那一刻,桑拓幾乎就要違抗命令,直接將謝晦帶走。
他實在不明白。
陛下平日裡對太子殿下,是極好的。
雖然那種好,更多是物質上的——凡是太子想要的,陛下無有不應,甚至十倍、百倍地給。
但只要是他謝晦有的,就恨不得全都塞給這個唯一的兒子。
可與此同時,陛下卻極少陪伴太子,尤其是在殿下幼時。
後來太子殿下長大了些,陛下才偶爾會去東宮看一看。
桑拓曾模模糊糊地覺得,這或許是因為太子越長越不像皇后娘娘,反而越來越像陛下的緣故,太子殿下那張臉上,屬於謝家人的瘋狂與陰鬱的輪廓,日漸清晰。
但桑拓也發現了更奇怪的一點,陛下鮮少直視太子的眼睛。
每當太子前來匯報政事,陛下要麼低頭百無聊賴地批著奏摺,要麼逗弄著籠中的雀鳥,要麼就翻著一本不知所云的雜書,總之,就是不看他。
直到有一次,太子殿下病重,陛下去探望。
陛下坐在牀邊,看著昏睡中太子的眉眼,一時怔愣。
那一刻,桑拓才恍然大悟。
陛下之所以不敢看太子的眼睛,大概只是因為太子雖然容貌酷肖其父,唯獨那雙眼睛的形狀,與那位十六年前離世的元仁皇后,如出一轍。
而那位皇后娘娘,在桑拓眼中,是當之無愧的奇女子。
一個初來乍到,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馴服了這位瘋癲陛下的姑娘。
陛下看見她時,那滿心滿眼的歡喜,是偽裝不出來的。
後來,她跟著陛下一同臨朝,處理政務,極大程度上彌補了陛下在治理國家上的隨性與殘暴。
再後來,陛下御駕親徵,在陛下被突厥圍困之際,是她以一己之力坐鎮後方,穩住朝局,天下才沒有再次大亂。
皇后於安撫百姓之時遇刺,護駕眾人本當獲罪嚴懲,甚至累及宗族。
幸得元仁皇后臨終留下遺言,懇請陛下莫要遷怒於他們,桑拓等人這才得以全身而退。
桑拓對她是發自內心的敬佩和感激。
也因此,在娘娘死後,陛下再未立後,甚至虛懸後位十六年,桑拓一點也不意外。
可奇怪的是,宮裡還有一個孟姑娘,孟知,那是皇后娘娘的孃家侄女,早年被娘娘當做養女一般養在身邊。
皇后薨逝後,陛下按著她的臨終遺言,依舊將她養在宮裡。
這位孟姑娘的身份雖有些尷尬,但因著是元仁皇后生前的心頭寶,宮人們念著皇后娘娘生前的好,更是無人敢怠慢她。
孟姑娘的喫穿用度,皆比照公主,後來更是一直養在東宮,與太子一同教養,幾乎再無差別。
可陛下對這位孟姑娘,卻是一向不喜的,那厭惡幾乎不加掩飾,他幾乎從未召見過她。
陛下看見太子與娘娘相似的眉眼會愣神,但看見與娘娘容貌十分相似的孟姑娘時,流露出的卻是實打實的憎惡。
桑拓不懂,但他看得分明。
太子殿下與孟姑娘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日久生情。
為了求陛下應允婚事,太子甚至不惜絕食相逼。
最後,陛下妥協了,孟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太子殿下的太子妃。
桑拓也覺得太子妃很奇怪。
她和皇后娘娘對外都是溫婉和善的人,但皇后娘娘的溫婉背後,是藏不住的鮮活與靈動。
而這位太子妃…….
桑拓沒怎麼接觸過,也看不透,只覺得她的眼睛裡,藏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晦暗難明,看不真切,沉重得不像一個少年人。
方纔看見那一襲紅衣的孟沅闖進來時,桑拓也以為是太子妃。
但細看之下,又完全不像。
直到後來,他才迷迷糊糊地辨認出來——這不是皇后娘娘嗎?
桑拓是習武之人,自幼被當作死士培養,記憶力絕佳。
他能通過許多微小的細節——比如她罵人時習慣性微挑的眉梢,比如她生氣時下意識抿起的嘴角一一判斷出,眼前這個人,並非假冒,而是真的皇后娘娘。
可是,皇后娘娘不是已經逝去十六年了嗎,為何會死而復生?
而且,按理說,哪怕當年的事另有隱情,娘娘即便活著,也該是和陛下同齡,將近四十的婦人了,怎會比當年薨逝時還要年輕,一眼瞧上去竟是十八九歲的少女模樣?
桑拓本以為,劫後餘生,陛下一定會追問這些,問她為何會回來,問這十六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結果,陛下什麼都沒問,他只是抱著哭泣的皇后娘娘,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笨拙道歉。
「…….都是我不好,你別哭了。」那隻被孟沅託住的手,終於有了動作。
謝晦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反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然後,他掙扎著,用那隻完好的腿支撐著身體,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熱的。
是熱的。
不是夢…….
謝晦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濡溼了她的衣襟,那壓抑了十六年的、山崩海嘯般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化作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謝晦想,他不該去握她的手,不該把額頭抵上去。
他應該離她遠一點兒。
他那麼髒,會弄髒她的。
可他忍不住。
方纔孟沅的臉貼在他手上的時候,他腦子裡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一下子就斷了。
他什麼都想不了,只想著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點就好。
他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沅沅。
喜歡到想把她整個人都揉進他的骨頭裡。
可是他卻又不敢。
他現在又老又醜,一身的傷,像個怪物。
他憑什麼碰她?她還那麼年輕,那麼好,她應該在最乾淨的琉璃閣裡,被當做觀音菩薩一樣供起來,而不是待在他的身邊,陪他躲在這種又黑又臭的地洞裡。
看著他哭,孟沅也哭,甚至比他哭得還厲害。
謝晦愣愣地想,她還在哭。
是因為他嗎?是因為他把她弄髒了嗎,還是因為她嫌棄他了?
「……對不起。」他除了這三個字,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晦只覺得自己好沒用。
他十八九歲的時候,和她現在看上去一樣大的時候,多神氣啊,雖然也是個瘋子,但至少還是個年輕英俊的瘋子。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他曾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可現在,在她面前,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讓她別哭。
他想哄她開心。
他想跟她說,我好想你。
他還想跟她說,我錯了,我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後悔,我以後再也不跟你賭氣了,再也不把你一個人丟下了。
可他說出口的,只有最蒼白的道歉,謝晦只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沅沅……
你別嫌棄我,別不要我。
只要你留下,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哪怕是讓我現在就去死,只要能讓你不哭,我也願意。
求你……別再哭了。
「你再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孟沅又聽見謝晦道。
他收緊手臂,將她死死地禁錮在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都是我的錯……你看我,我還把你的臉弄髒了……」
孟沅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給氣得又哭又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罵也不是,哄也不是,最後只化成一句含糊的笑罵:「這又有什麼要緊。」
「對對,的確是不打緊的。」謝晦立刻口不擇言地附和,像是生怕她再掉一滴眼淚。
他稍微鬆開了些力道,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可以更舒服地倚在自己懷裡,然後才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極其溫柔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長髮。
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失而復得後的珍而重之。
孟沅靠在他懷裡,忽然覺得,謝晦變了很多。
鬢邊那些刺眼的白髮,不再只是狼狽的點綴,而成了一種沉澱下來的疲憊。
他身上那種屬於年輕帝王的、銳利傷人的少年意氣,好像都被這十六年的時光給磨平了。
這麼想著,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敞開的寢衣嚇,他胸膛上那些交錯縱橫的舊傷疤,每一道都像在訴說著她缺席的歲月裡,他獨自一人的瘋狂與煎熬。
孟沅想,也對。
對她來說,不過是分別一年。
可對於他來說,卻是真真切切地隔了十六個看不到盡頭的春夏秋冬。
「你……怎麼回來了?」謝晦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虛浮。
孟沅心裡咯噔一下,總覺得他這句話問得有哪裡不對。
不是「你怎麼死而復生了」,而是「你怎麼回來了」。
彷彿他早就知道,她沒有真的死